陈纸发表于2025年《作品》第十期非虚构《舍陂村婚恋观察》,写出了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的当下,以舍陂村十几位青年男女婚恋观为凝视对象,以横截面浮点式进行了详细而又清晰的描摹,使读者明晰地看到了一甲子时期内,乡村人们婚恋观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样貌,以及所反映出的不得不令人深思的社会问题。
那么,婚姻制度起源地于何时?其演进历程如何?恐怕是个相当复杂的社会问题。据相关资料,起源于原始社会群婚制与对偶婚制,经历了阶级社会的一夫一妻制(但允许纳妾),到近现代法律化的平等的一夫一妻制,最后走到现代以情感甚至以金钱为主导的婚姻模式,大概这么四个阶段。其实,这是书上冠冕堂皇的解释,现实远非如此。像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漫长的几千年,哪里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制,而是一主多奴、一夫多妻制,完全看你处在什么阶层和什么经济水平上。现在的婚恋观是更为复杂更为多元,简直不能以一概之。其社会根本原因则在于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女性的觉醒,经济上的独立以及其他因素沉积而成。
婚姻制度的演变以及人们婚恋观的变化,客观而言,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同时也是女性从婚姻制度下一点点从被动走向主动,从被压迫走向平等,直到今天成为主导角色的过程。陈纸以一部非虚构《舍陂村婚恋观察》呈现了一个横截面。陈纸以堂弟陈平根入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甚至更具体而言是1990年,陈平根是邮电系统送报员,身份职业令人羡慕,首先展示的是时代性特色,那时候经济通讯交通均等不发达,大家都还以写信读报为主,所以陈平根的身份与婚姻成为一道靓丽的时代景观,作者之所以以这个人物入手,绝非简单,是经过充分考量的。而且,陈平根的婚姻并未如众人所期待的那样平平常常,而是合符了他对远方对职业的期待,以信邀爱,与一位贵州女孩的恋爱引发了不小的风波,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开拖拉机司机的女儿为伴。可以说,这个头开得非常好,既一波三折,又切中时脉,一个好的开头,无疑为这部作品的成功奠定了半壁江山。
如果从政策上来说,上世纪九十年代,正是改革开放如火如荼之时,广东作为南方开放最早的省份,几乎是第一个向来自天南海北无数打工者敞开了怀抱。“我”的姑舅兄弟宋春山的婚恋就是如此,他老早就到了东莞打工,不仅自己开了修理电脑店还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他与“我”的广西打工经历形成照应,成功的范例开始由个体走向群像。而这时,陈美萍的失踪则是从女性角度对这种时代浪潮进行了新的书写。女性们也开始在时代潮流中蠢蠢欲动,她们勇敢地走出乡村,走向大城市,像陈美萍,本来是与一个姓肖的男子订了婚出去的,但所见世面一开,可能最先动摇的便是二人中最有优势的那个。她不再安分守己,不再遵守当初的约定,而是很快找到更有经济实力更有吸引力的男人,像陈美萍就找了个往她厂里送货的老板,直接背叛了姓肖的男子。其实,也不能称之为背叛,如果没有这趟外出,姓肖的男子就一定能给陈美萍幸福吗?看姓肖的男子就知道了结果。这样的婚姻会令陈美萍窒息而不自知。由此,从这个角度讲,经济的发展,推动的首先是人的思想观念以及人性的解放,以及由此带来到传统意义下婚恋观的裂变。
春江水暖鸭先知。其实,”我”、宋春山、陈美萍等的外出打工,已经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这个新时代发出一声号角,鼓励年轻人堂而皇之走出去,年轻人也走得毅然决然,可以说彻底抛弃了”好女不远嫁,好男不外娶”的传统观念。而陈首英的养女钟美悦带回来既帅又顺眼的四川男友,直接将她母亲想让她嫁她不成器的二哥的念头付诸东流,而掀起更高一浪的是又一家女儿带回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外国佬做女婿。旧思想旧观念,像八九河开的薄冰一样,一切都被摧垮消融了。而此时,很可能尚以“人+感情”为主,经济的因素也有但要排在其后。但这已经给村里的人们一个直观感受就是“一切都守不住了”。连姨娘家的女儿也想跟“我”出去打工,当“我”正月初八返岗时,看到火车站挤满青春激动而又惶惑迷惘的脸时,“我”真切感到一个新的时代真的来临了,而且自己幸有与焉做了这个新时代的见证人。
正如作者所言,当农村婚恋观受到“打工潮”冲击传统的爱情观婚恋观发生了巨大变化。更多逃离土地的人们,不论男性还是女性,更以生存为第一要着,择偶的条件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我”则审时度势先以落脚站稳买房进修最后再择偶典型的个人突围成功案例。正是那时候保持了清晰的头脑,和对自己准确的定位,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从乡村到城市突围改变阶层的愿望实现者。今天,作者不仅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能靠文字来进一步修炼自己,在生活上也相当稳定,还能把母亲接出来享享清福。而陈方根和权大伟亦曾出来过,可是他们都因为自己的三观不正或立场不坚定而回到原点或走了弯路或受到很大的挫折。其实,陈纸想要告诉读者的成功绝非偶然,但关键时刻就那么几步,走对就走对了,走错就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错。
随着城镇化建设的汹涌推进,农村被一点点掏空,好多在灰色地带的青年男女出现了“结婚难、难结婚”的问题。其实,一代人或者两三代人已经回不去了。城市生活、资本理念、生活方式等已经渗透到了这几代人思想里。他们离不开城市,城市也离不开他们,也完完全全接纳了他们。他们再不想回到原来的土地上去,再不想回到巴掌大的农村天地里,他们想要更大的发展空间,想要在城市里实现更大的梦想。他们已经在城市里扎下了根。而且,个人作为时代的产物,有些浪潮下的机会,你抓住就抓住了,错过就错过了,时代洪流绝不会为某个人而停留而倒转。随着时代的推进,在婚恋上呈现出了非常深刻的社会问题,比如性别比例,比如资本渗透,比如拜金思想与法治不严下的骗婚者越来越多,比如农村打光棍的越来越多,漂在城市里无法落地也不想结婚生孩子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一边在以己身己念继续刺穿着高房价高教育成本的脓包,同时也呈现着复杂而多元的婚恋现象,使原先婚恋是人生必经之途而成为今天的独身主义者遍天下。他们一方面在解放着自己,同时也增加了社会好多不安定因素。对于这些问题以及折射,不是谁写下几行字就能改变的,也不是几代人能承受的,它像因果一样循环着,像滚雪球一样呈现出更为复杂和尖锐的矛盾内核。如果沿着陈纸这一思路,不妨再做一个城市婚恋观调查,可能更为惊心动魄。
(作者:王秀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