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凇森林的黄昏总裹着一层软乎乎的雪雾,林间唯一的旧书舍亮着橘色灯盏,像雪地里埋着的一颗暖糖。小狐狸正用尾巴尖扫去书架上的薄雪,爪尖抚过一本封皮泛黄的《溪畔集》时,门帘“叮铃”一声轻响,碎了满室松香。
进来的是只穿浅灰绒衣的小兔子,耳尖沾着星点雪沫,眼神怯生生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明亮。“店主,请问……有没有一本百年前的《溪畔集》?书脊上该贴着松针书签的。”她声音软软的,像落在雪地上的蒲公英。
小狐狸抬眼,心猛地一跳。这小兔子的长耳朵、鼻尖上浅浅的绒毛,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总坐在窗边石凳上的身影——也是一只小兔子,总用兔毛毛笔在书页边缘写批注,指尖拈着松针时,眼里会映着窗外的天光。他收回恍惚的思绪,指了指最里侧的胡桃木书架:“最后一排左数第三格,只剩孤本了。”
小兔子蹦跳着跑过去,爪尖刚触到书脊,便发出一声轻呼。书脊上果然贴着片压干的松针,边缘用淡墨写着一行小字:“赠挚友,岁暖松青。”
“就是它!”小兔子转身时,眼里闪着泪光,耳尖微微颤动,“我找了十年,妈妈临终前说,这是她年轻时没能送出去的书。”
小狐狸的尾巴不自觉地卷住桌腿,喉结发紧。二十年前,他和那只小兔子都在森林书院求学,常结伴来这书舍淘书。他爱读山鹿先生的旷野诗篇,她偏爱溪畔草木的清雅词句,这片松针书签是她亲手做的,说好毕业那天当作定情信物。可临近毕业,小兔子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封未拆封的信,和这本本该属于他的《溪畔集》。他后来才知道,她的族群遭遇迁徙危机,必须立刻远赴南方,而那封信里写满的身不由己,被他当时的赌气藏进了树洞木箱,再寻时,她早已没了音讯。
“妈妈说,她年轻时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因为误会错过了。”小兔子轻轻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树叶拓印,拓印上的小狐狸和小兔子并肩站在松树下,笑得眉眼弯弯,“这本《溪畔集》是她唯一的念想,她说书的主人会懂松针的意思。”
小狐狸的眼眶渐渐发热。二十年来,他守着这家书舍,守着满架旧书,其实是在守着一份没说出口的牵挂。他以为岁月早把遗憾磨平,可此刻,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情绪,竟如松涛般涌了上来。
“她……还好吗?”小狐狸的声音沙哑,尾巴尖微微发抖。
小兔子摇摇头,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妈妈去年冬天走了,是风寒重症。她临终前说,要是能找到这本书的主人,就把这个交给你。”她从绒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木盒,里面装着一支褪色的兔毛毛笔——正是当年他用松脂和檀木为她定制的那支。
“妈妈说,当年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解释,后来想找你,书舍却换了地址。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小狐狸接过毛笔,爪尖触到温润的木杆,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余温。他想起她在书页上的娟秀字迹,想起松树下的约定,想起那些被误会消耗的时光,心里又酸又涩。原来,有些遗憾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我是替妈妈来的。”小兔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释然,“妈妈说,你们的约定藏在松针里,她不希望你一直活在愁绪里。”
小狐狸笑了,眼角有泪光滑落,滴在松针书签上。他拿起桌上的宣纸,研墨提笔,写下一行字:“松间月如故,岁晚意安然。”他把纸递给小兔子:“替我谢谢你妈妈,告诉她,我不怪她了。”
夜色渐深,小兔子抱着《溪畔集》离开了书舍,门帘再次“叮铃”作响,却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小狐狸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松影里,手里握着那支毛笔,心里百感交集。
他走到树洞旁,取出那封藏了二十年的信,轻轻拆开。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清秀,字里行间满是不舍与无奈:“见字如面,族群迁徙迫不得已,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见。你我相识一场,情投意合,本想毕业相守,奈何命运弄人。愿君此后安好,前程似锦,若有来生,再续前缘……”
读到末尾,小狐狸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他把信轻轻折好,放回木盒,与毛笔一同藏在书架顶层。他知道,有些错过终究无法挽回,但和解能让遗憾不再成为牵绊。
此后,旧书舍的灯光依旧在暮色里亮着,书架上多了一个专区,摆满了当年那只小兔子喜欢的草木词集。专区角落,那本《溪畔集》静静躺着,书脊上的松针,仿佛还带着当年的清香。
小狐狸依旧守着这家书舍,脸上的愁绪少了许多。他时常会想起那只小兔子,想起松树下的约定,想起那些错过的时光,但心里不再是苦涩,而是温暖。因为他知道,时光会带走很多东西,却带不走心底的牵挂与释然,而那些藏在纸间的余温,终将照亮往后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