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条件”与“将就”
时间继续逆流,停驻在2021年。林晓四十岁。古人说“不惑”,她却觉得困惑达到了顶峰。那套七十平的小房子,从“独立资本”渐渐变成了旁人眼中“大龄未婚女”的孤傲象征与最后退路。父母的身体开始这里那里出问题,父亲的腰,母亲的心脏,每次医院奔波,都让她更深切地感到独生女的无助与压力。弟弟有自己的小家庭要顾,能帮的有限。她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四十岁,在婚恋市场上,几乎成了一个尴尬的符号。介绍人介绍时,前缀变成了“虽然四十了,但……”但后面跟着的,往往是“显年轻”、“会打扮”、“有房子”、“工作稳定”。她成了一张需要努力诠释优势的简历。
这次,是邻居牵的线。男方五十二岁,姓吴,经营一家不大的建材店,丧偶,一儿一女均已成年工作。介绍人话说得直白:“老吴人实在,生意做得稳,不缺钱。就是年纪比你大一轮,前年没了老伴,身边没个人知冷知热。他图你本分、能踏实过日子,你图他经济有依靠,以后也有个伴。年纪是差得多,但这个岁数,能相互照顾着走完后半辈子,最实在不过了。”
见面在一家茶楼包厢。吴先生身材微胖,笑容和善,手指短粗,金戒指颇为显眼。他熟练地泡着功夫茶,谈吐间带着生意人的精明与直接。
“林小姐的情况,王阿姨都跟我说了。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他递过一杯茶,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怀,“我这边呢,情况也简单。店生意还过得去,房子车子都有,儿子女儿都出息,不用我操心。就是一个人,家里空落落的,没个烟火气。”
他问了林晓的工作、收入、父母身体,然后点点头:“女孩子,有份稳定工作挺好,清闲。以后要是成了,我那店里的账,你要是有空也能帮忙看看,比外人强。”他又说起自己的房子,是地段不错的电梯房,三室两厅,“够住,以后你要照顾父母,接过来也方便。我这个人,实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跟我过,不会让你吃苦。”
整个对话,林晓像个被评估的资产,又像个被预先安排好角色的演员。吴先生规划的“以后”里,有“烟火气”,有“帮忙看账”,有“接父母来住”,周到务实,面面俱到。他甚至提到了“以后真成了一家人,你的房子租出去,也是一笔收入”,仿佛她的房产也早已被纳入他统筹管理的家庭资产池。
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对未来的生活有怎样的想象。或许在吴先生看来,到了这个年纪,那些都是不重要的、矫情的东西。他提供安稳的晚年生活,她提供陪伴、照顾以及“女主人”的体面,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林晓捧着小小的茶杯,温热的瓷器暖着指尖,心却一点点凉下去。她看着对面这个可以当她大哥的男人,想象着和他一起生活的画面:在宽敞但装修俗气的房子里,帮他打理建材店的账目,招待他已成家的儿女孙辈,和他那些生意伙伴的太太们打麻将,讨论菜价和养生……一种巨大的、令人疲惫的沉寂感扑面而来。
那不是婚姻,那是一个提前预定的、内容详实的养老互助协议。
“吴先生,”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谢谢您这么坦诚。您条件很好,安排得也很周到。但是……我觉得我们可能对生活的理解不太一样。”
吴先生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有些不解:“林小姐,咱们都不是小年轻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理解不理解的?不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吗?感情嘛,处处就有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说实话,以我的条件,找个更年轻的也不是难事。但我看你人稳重,不像有些女的,花里胡哨的。我是诚心想要个家。”
“我明白您的诚意。”林晓迎着他的目光,“但我可能……还没准备好仅仅为了‘搭伙过日子’而结婚。抱歉。”
吴先生脸上的和善慢慢褪去,换上了商人的审视和一丝被拒绝的不悦。他靠回椅背,喝了口茶:“行吧。林小姐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强求。不过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该掂量清楚了。心气太高,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那顿饭在不甚愉快的气氛中结束。吴先生还是保持了风度,买了单,但没再提出送她。
回去的路上,晚风很凉。林晓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影子——一个四十岁,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却依然形单影只的女人。吴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心气太高,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她心气高吗?她只是不想把自己当成一份资产,去交换一个“靠谱”的晚年。她只是还愚蠢地、固执地希望,婚姻里能有一点点超越“条件”和“将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共同的语言,一点点彼此的懂得,一点点除了“互助”之外的情感联结。
这要求,在这个年纪,真的太高了吗?
母亲的电话如期而至,得知她又拒绝了“条件那么好”的吴先生,气得声音发抖:“林晓!你是不是要活活气死我!五十二怎么了?年纪大会疼人!有房有店,以后你跟着吃穿不愁,我们走了也放心!你还想找什么样的?找白马王子吗?你醒醒吧,你都四十了!”
四十岁了。是啊,四十了。所以就应该闭上眼睛,把自己交出去,换一个“靠谱”的余生吗?
那一夜,林晓坐在自己小房子的沙发上,没有开灯。月光透进来,冷冷地照着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伴,而是因为这条少有人走的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走错了。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不甘,像风里的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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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市场“钉子户”的二十年相亲史》第八集:三十八岁的“速配”闹剧
记忆倒回至2019年,林晓三十八岁。那时,各种婚恋网站、线下“快速约会”活动方兴未艾,成了许多大龄单身男女的“救命稻草”。在同事的怂恿和母亲“死马当活马医”的叹息中,林晓注册了一个知名婚恋网站的VIP,还参加了一次本地相亲机构组织的“八分钟约会”。
那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高效率的人才市场双选会。活动现场布置得粉红温馨,但在林晓看来,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焦虑。男女分坐长桌两边,每隔八分钟,铃声一响,男方便集体起身,挪到下一个座位。每人面前有一张表格,记录编号和基本信息。
第一个男人,三十九岁,IT工程师。开场白是:“你好,我税后年薪三十五万,有房有贷,无车,因为觉得用车成本不划算。希望你年收入不低于十五万,婚后两年内要孩子,我母亲可以来带,但希望你能分担部分育儿责任。另外,我每周需要至少十小时个人时间打游戏,这是我的精神放松方式,希望你能理解。你有什么问题吗?”
林晓被这一连串精准的条件投放砸得有点懵,下意识摇了摇头。对方看了看表,开始沉默地玩手机,直到铃声响起,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第二个,四十二岁,大学行政。文质彬彬,但问题更直接:“林小姐,冒昧问一下,你这个年纪,生育方面做过检查吗?我比较喜欢孩子,希望至少有两个。另外,我看你资料写父母是普通退休职工,将来养老压力大吗?我需要提前规划。”
第三个,三十七岁,自己开个小贸易公司。夸夸其谈,从国际形势谈到股市波动,最后总结:“女人啊,还是要找个像我这样有见识、有魄力的。以后你跟了我,就安心在家,帮我打理大后方就行。我的事业,你插不上手,照顾好家就是最大贡献。”
八分钟,又八分钟。林晓像一台运行不良的机器,重复着微笑、简短回答、倾听、然后沉默的过程。表格上除了编号,一片空白。她看着对面一个个或精明计算、或夸夸其谈、或紧张局促的异性,感觉自己和他们,都像是被贴上标签、等待估值和匹配的商品。没有温度,没有试探,没有眼神交汇时可能的火花,只有赤裸裸的条件互换和效率至上的筛查。
中途休息时,她去洗手间,听到隔间外两个年轻女孩的对话:
“唉,我看了一圈,没一个帅的。”
“姐,清醒点,来这儿的哪有帅的?帅的早被抢光了,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和我们这种……剩下的。”
“也是。刚才那个秃顶的居然问我是不是处女,真是奇葩!”
“正常,我上个遇到的,第一次见面就问我父母有没有遗传病,能活到几岁。习惯就好。”
林晓看着镜子里自己精心修饰过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和悲哀。她匆匆补了点妆,口红颜色鲜艳,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下半场,她几乎麻木了。直到遇到那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姓郑,中学历史老师。他看起来是这里少有的不那么急切的人,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他问林晓:“你喜欢历史吗?”
林晓愣了一下,摇摇头:“上学时学过,但不太感兴趣。”
郑老师“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忽然说:“你看,我们坐在这里,像不像历史书上某个特定时期的产物?被各种社会时钟和压力推着,进行着一种……高效但古怪的配对社会实验。”
林晓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郑老师也笑了笑,有些无奈:“我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其实一个人看书、备课、散步,也挺好。但总有人说,你这样不完整。”他顿了顿,“不过,来都来了。林小姐,你觉得人一定要结婚,人生才完整吗?”
这问题出乎意料。林晓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是,有时候又觉得……也许不是。”
“是啊,也许不是。”郑老师点点头,铃声又响了。他站起身,很随意地说:“认识你挺高兴的,至少你没问我工资和房子。祝你……嗯,祝我们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或者,和自己和解。”
他走了,留下林晓有些怔忡。那八分钟,是当晚唯一一段不像面试的对话。
活动结束,负责人鼓励大家互换联系卡。林晓一张也没换。走出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厦,晚风一吹,她有种逃离窒息空间的解脱感。
不久后,婚恋网站的红娘打来电话,热情洋溢:“林小姐,根据您的条件和要求,我们为您匹配了几位优质男士!第一位,四十六岁,上市公司高管,年薪百万,离异无孩,但希望对方不超过三十五岁,生育能力良好……呃,这个可能不太合适。第二位,四十八岁,高校教授,丧偶,孩子留学,希望找一位贤淑顾家、能照顾他生活的伴侣……第三位……”
林晓客气地打断:“谢谢,我先不用了。”
“林小姐,您别灰心啊!您条件还是不错的,虽然年纪稍微大了点,但好好包装一下,机会还是有的!我们下周末有个高端会员线下活动,您一定要来,我帮您好好规划一下说辞和形象……”
挂了电话,林晓删除了APP,拉黑了红娘。那场“八分钟约会”和网站“精准匹配”的经历,像一场荒诞的闹剧,让她更清楚地看到,在很多人眼中,婚姻早已剥离了情感内核,变成了一场纯粹的条件博弈和风险规避。而她,既玩不转这场游戏,也无法说服自己投入其中。
三十八岁那年,她不仅没有通过“速配”找到出路,反而更加迷茫。那条少有人走的路,似乎越走越窄,而那条熙熙攘攘的“条件匹配”大道,她又无论如何也踏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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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恋市场“钉子户”的二十年相亲史》第九集:三十三岁的“差不多先生”
画面跳转到2014年,林晓三十三岁。那时,“剩女”的舆论压力已如影随形,但尚未达到顶峰。她身边仍有零星几个未婚女友,大家偶尔聚会,互相打气,称之为“剩斗士联盟”,苦中作乐。父母虽急,但尚能沟通。
介绍人是父亲的老友,介绍的是一位“世交”的儿子,叫杨帆,比林晓大一岁,在事业单位工作,家境、学历、相貌,都堪称“门当户对”。父亲语重心长:“晓晓,杨帆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工作稳定。你们年纪相当,知根知底。差不多就行了,别东挑西拣了。”
“差不多就行了”,成了那段时间她听到最多的话。
见面安排在两家人一起吃饭,地点选在一家中档酒楼包厢,气氛隆重得像订婚宴。杨帆确实如描述中一样,长相端正,衣着规矩,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显得有些拘谨。席间,多是双方父母在寒暄,回忆旧事,夸奖对方孩子。林晓和杨帆像两个被展示的物品,偶尔目光接触,便迅速分开。
饭后,两家人刻意留下空间让他们独处。他们走在护城河边,晚风习习,却吹不散尴尬的沉默。林晓努力找话题,从工作聊到电影,杨帆的回答简短而正确,像在做政治答卷,挑不出错,也激不起任何涟漪。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林晓问。
“看看新闻,打打篮球,偶尔玩玩游戏。”杨帆说,想了想,又补充,“都是很普通的爱好。”
“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都行吧,好看的看看。”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回答太笼统,又加了一句,“最近好像有个美国大片挺火的。”
对话像温吞水,进行得艰难而费力。林晓感觉自己在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说话,这个影子有着“合适”的一切轮廓——家世、工作、年龄、品性,但内里是空的,或者说,被刻意隐藏、打磨得平滑无棱角,符合一切“好对象”的标准,却唯独不像一个鲜活的人。
后来他们又单独见过两次。一次看电影,他提前买好票和爆米花,过程中正襟危坐,结束后问她“电影还行吗?”林晓说还行,他点点头,话题结束。一次吃饭,他让她点菜,她点了几个,他又加了两个招牌菜,说“别客气”,然后各自沉默进食。
他无可指摘,礼貌周全,付账主动,送她到家楼下。但林晓心里那片名为“期待”的湖,始终波澜不惊,甚至没有一丝风过的涟漪。她试图说服自己:婚姻不就是这样的吗?平淡,安稳,互相尊重。那些轰轰烈烈的心动,本就是小说里的故事。杨帆“差不多”,或许就是婚姻最“正确”的样子。
直到第三次见面,在公园散步。林晓看到路边有卖棉花糖的,童心忽起,说:“好久没吃棉花糖了。”
杨帆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个不健康,都是糖和色素。而且,”他指了指林晓,“你这个年纪,吃这个……不太好吧,像小孩子。”
那句话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为她好的意味。但林晓却像被定住了。她看着那团蓬松甜蜜的云朵,又看看身边衣着规整、一脸“正确”的杨帆,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是谁好谁坏,就是单纯的不是一路人。
他要的是一个符合年龄、身份、得体的“妻子”,一个能平稳嵌入他按部就班人生的“合伙人”。而林晓内心深处,还住着那个会为棉花糖驻足、会被土星环感动、会因为一句“就当是陈峰认识了林晓”而心跳加速的、不肯完全长大的女孩。
那点“小孩子气”,是她对抗世俗标准、保留一点内心柔软的倔强。而杨帆,想要修剪掉的,或许正是这点“不合时宜”的枝杈。
“是啊,是不太健康。”林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晚回去,父亲问起进展。林晓说:“人很好,但没什么感觉。”
父亲叹了口气:“感觉?感觉能当饭吃吗?晓晓,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杨帆哪里不好?工作体面,家庭和睦,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你还想要什么感觉?激情?那是年轻人玩的东西!听爸的,感觉处一处就有了!”
母亲也劝:“感情是培养出来的。你看我跟你爸,结婚前也就见了两面,不也过了一辈子?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挑。”
“差不多就行了。”这句话像魔咒,缠绕着她。
她差一点就屈服了。差一点就对自己说:算了,就他吧。条件合适,父母满意,自己也累了。和谁过不是一辈子呢?
可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答应下一次约会时,介绍人传来消息:杨帆家里觉得两人交往进展太慢,杨帆自己也“觉得林晓好像不太热情”,经人介绍,认识了另一个女孩,银行职员,听说“性格更开朗主动”,双方家长都很满意,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林晓愣住了,随即是一种荒谬的解脱感。原来,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差不多”的时候,对方早已判定她“不合格”,并迅速找到了下一个“更合适”的目标。在这场“条件匹配”的游戏中,她并不是唯一手握选择权的人,甚至可能因为那点该死的“感觉”,已经被淘汰出局了。
她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道是对杨帆,对父母,还是对自己。看,这就是“差不多”的婚姻,连“差不多”的人选,都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
三十三岁,她与一位“差不多先生”擦肩而过。没有遗憾,只有后怕——如果当时自己点了头,是不是就会陷入一段“差不多”的婚姻,过着一种“差不多”的人生,然后在某个午夜梦回,看着身边熟睡的、模糊的枕边人,心里空荡荡的,连后悔都找不到具体的理由?
如今,站在四十四岁回望,她甚至有些感激当年杨帆的“不娶之恩”。毕竟,“差不多”的婚姻或许能维持,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契合”,或许才是最长久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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