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相亲,约在一家挺安静的咖啡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条纹。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看上去干净体面,说话时眼神会专注地看着你,嘴角带着笑。条件合适,氛围也算舒适,可我的后背,却一直没真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蜷着,手机屏幕朝下,贴在微潮的掌心。
“你好像……”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一直握着手机?”
我一惊,像被看穿了什么秘密,指尖一滑,屏幕彻底暗下去。“啊,没有,”我扯出个笑,语调尽量轻松,“可能就是……没什么安全感,习惯了。”
他点点头,笑意深了些,那温和几乎要溢出来:“在这里很安全。或许……可以试着相信我一点?”声音很真诚,推过来一小碟没动过的曲奇。
“相信”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噗通一声投进我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沉的、泛着铁锈味的回响。我脸上的笑容大概无懈可击,甚至更明媚了点:“好啊,”我说,“我试试。”
可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别的画面。
是前任那张曾经同样温柔的脸,后来如何一寸寸冷硬,在我洗澡时拿起我手机,翻完所有记录后,嘴角那抹冰冷的、了然的讥诮,是他摔门而去后,我蹲在地上,一片片捡起自己玻璃心的碎片。
更早一点,是家里永远散不掉的烟酒气,父亲涨红的脸,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指着母亲,声音能把天花板掀翻:“女人没一个好东西!你懂什么?!”母亲缩在沙发角落的影子,那么薄,那么灰败。那时我还小,躲在门后,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信任?那是什么?是吼声,是摔碎的酒瓶,是母亲半夜压抑的抽泣。
还有我最好的闺蜜,蜷在我出租屋的地板上,眼泪糊了一脸,手里攥着被撕碎的照片,语无伦次:“他明明发过誓的……他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怎么会是别人呢?”她哭到脱力,我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像个漏气的布娃娃。那时我就想,誓言大概是世上最轻飘飘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连点灰烬都留不下。
这些碎片扎在心底,年深日久,长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也叫盔甲。它让我觉得,交付信任,就像在丛林里卸下武器,把柔软的肚皮袒露给不知道潜伏在哪里的利齿。
所以,当我说出“我试试”的时候,身体已经替我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侍应生过来添水,我极其自然地叫住他,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面前还冒着氤氲热气的咖啡杯:“不好意思,这杯拿铁……能帮我换成冰美式吗?突然有点想喝冰的。”
他有点讶异,但很快点头:“好的,小姐。”
对面的相亲对象也略感意外,温和地调侃:“天气不算热,女孩子喝太冰的不好。”
“没事,突然想换换口味。”我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什么,热的咖啡,香气醇厚,但也滚烫。如果……我只是说如果,需要泼出去,凉的不会烫伤人。看,我连这种最荒谬、最微小的“万一”,都准备好了退路。在我的世界里,信任不是玫瑰,是可能走火伤人的武器。而我,早已习惯了在递出任何东西之前,先悄悄拔掉里面的撞针,哪怕那只是一杯咖啡。
我知道这不对劲,不健康,像心里长了一株畸形的植物,汲取着过往所有苦涩的汁液,扭曲地生长,枝叶缠绕成密不透风的牢笼。我困在里面,一边渴望外面的阳光,一边恐惧离开这熟悉的荫蔽。
那天分开时,他依然很有风度,说希望能再见面,我点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改变,谈何容易。那层坚硬的外壳,是在多少疼痛与失望中,用时间和眼泪一层层糊起来的,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剥开它,想想都血肉模糊。
但或许,改变可以从一些毫无浪漫可言、甚至有点可笑的地方开始。
比如,下一次同事约周末聚餐,我强迫自己把已经在输入框里的“我可能有点事”删掉,改成一个“好”。比如,网购的生鲜送到,发现漏了一样,不再像过去那样自认倒霉,而是深吸一口气,点开客服界面,客客气气地去沟通。再比如,周末早上醒来,不再任由自己在回忆的泥沼里下坠,而是爬起来,换上跑鞋,去河边狠狠地跑上几公里,让风把那些盘旋不散的念头吹散些。
还有,我重新开始写日记,不是那种细腻的心情记录,而是一种近乎刻板的“事实登记”。今天阳光很好,午餐的番茄鸡蛋面味道不错路上遇到一只很胖的橘猫,它看了我一眼,地铁上有人给我让了座。这些微小、确定、没有经过任何人渲染的善意,像一颗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我试着把它们捡起来,收进一个透明的罐子里。我知道,要填平那口深井,或者哪怕只是在上面搭一块能踏脚的石板,都需要无数这样的小石子。
又见过那个相亲对象两次,一次散步,一次看电影,我依然会紧张,会下意识审查自己说的每句话,会在他沉默时猜想他是不是在评判我。但我也试着,在他说起他养的那只总是打翻水杯的蠢猫时,真的去笑;在他提到工作压力时,不去急于分析背后是否有抱怨,只是简单地听着。甚至有一次过马路,一辆车抢行,他拉了一下我的手腕,随即很快松开,连声道歉。我僵了一下,但这次,我没有立刻把手抽回,也没有在心里拉响警报,只是等心跳平复,然后说:“没事,谢谢。”
这大概就是我的“信任练习”了,笨拙,缓慢,进三步退两步,毫无美感可言,像在漆黑的房间里学步,不断撞到熟悉的家具,疼,但知道那些家具的位置在一点点改变。
我大概永远也成不了那种能全身心依赖别人、眼神清澈毫无阴霾的女孩了。那部分天真,早就在很多年前,就被一些人和事粗暴地夺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但我或许可以,试着成为另一种人,一个心里有伤疤、但仍愿意尝试把手递给别人的人。一个敢于把咖啡换成热饮,并相信它只会被用来品尝、不会被用作武器的人。
这条路很长,我知道,或许要走很久,或许终究会有一个“万一”,但至少现在,我站在原地,不再只是死死地握紧双拳,我试着,稍微地,松开了那么一点点指缝。
让一点点的光,和一点点的风,能够透进来。
那杯换掉的热咖啡,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再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