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认真问,童话结尾说的“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生活”的后面是什么?
今天,我们一起来读鲁迅难得写的爱情故事:《伤逝》。


《伤逝》是由鲁迅创作的短篇小说,收录在小说集《彷徨》中。小说是男主人公涓生为表忏悔写下的一篇手记。在手记里,他回忆了和子君相恋的甜美往事,道出了后来不爱子君,在虚伪的爱和坦白的伤害之间痛苦徘徊,对子君的离去感到悔恨和悲哀。
涓生和子君是经典的“五四”新式男女,他们互相爱慕,谈了一场新式的恋爱。
然后,子君不顾家人反对,离家出走;涓生不顾朋友的劝告,甚至与他们绝交。终于,子君与涓生开始了他们甜蜜的同居生活。
勇敢的青年男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是我们熟悉的童话故事结尾,但在《伤逝》,这只是开始。

爱情回归到生活,迎接他们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细碎重复的家务。
单调沉闷的生活,脱离精神乐趣的生活,勒紧裤腰带拮据的生活,终于磨损了爱情的甜蜜和彼此的心意相通。
于是涓生开始逃避子君。
涓生想虚伪地继续表达对子君的爱,但虚伪让他痛苦;他想勇敢地坦白对子君的不爱,但子君将会遭遇的惨痛同样让他痛苦。
最后在子君逼问下,他坦白了一切。
在爱情破碎的绝望中,子君只能重返那个当初下定决心要离开的父亲的家。
后来涓生再听到子君的消息,才知道她已经离开人世……


涓生和子君的故事为什么会是悲剧?他们的开始明明充满光明,充满希望。子君钦慕涓生的才学:
(涓生)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
涓生仰慕子君的良善,坚强和勇敢。在谈到她的叔叔和父亲可能会对他们爱情阻拦时,她坚决地说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涓生:
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海里,比我还透澈,加强得多。
纯真热烈的爱情在两人同居生活不久后,就被各种事情冲淡了:
首先是涓生开始觉得子君,或者说家庭生活的“无趣”了。忙于操持家务的子君并不能像以前那样和涓生闲聊,更别提一起读书和散步了。
其次是涓生突然失业,两人要开始应对用钱紧张的日子。
接着涓生开始烦子君:嫌她太吵影响自己翻译稿子,不理解她自己都吃不饱饭还要去喂小狗阿随,不理解子君的颓唐和凄苦。
于是涓生逃避子君,他逃到阅读室,哪怕那里没有合心意的书可读,也因为远离子君,是个安闲温暖的地方;而一靠近他和子君那个家时,他立刻觉得冰冷,觉得苦痛。
涓生的变化,让子君疑虑,更加忧愁:
我(涓生)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那个会给子君热烈又纯正爱情的涓生,此时变得虚伪又懦弱。而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逃离家庭,决定自己人生的子君,则陷入了生活的空虚。
最后,在子君的询问下,涓生终于说出来:“我已经不爱了!”
子君被突然的坦白弄得瞬间茫然,而涓生再次逃开了——他不敢直视子君的茫然。
子君后来被父亲接回家,还涓生一个人的生活,还有沉重,空虚和悔恨。

鲁迅在《伤逝》里写道:
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一语道破他们爱情失败的原因。
作为五四典型知识青年的涓生,他的思想也许是前卫的,但对爱情的理解却十分狭隘。前面说他会谈男女平等,他看易卜生,读雪莱,他把这些讲给子君听,就以为自己遇到进步爱情了。

易卜生,挪威剧作家,他的《玩偶之家》讲被丈夫像金丝雀一样养着的妻子娜拉,逐渐意识觉醒,决定不再受到圈养,离家出走。涓生和子君只看到娜拉离家前的勇敢,却没想过,既没有经济来源,又没有娘家可以投靠的娜拉,出走之后,该如何生存。
同样,读了雪莱,读了泰戈尔,就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就知道如何经营婚姻了吗?

他崇尚理论,却看不起生活:茶米油盐,做饭洗衣这些他都看不上,这些都不够“浪漫”。就像张爱玲说的: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关于爱情的理解,或者说是想象,是驻留在王子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欢乐结局,而未曾想过一起生活之后的那些具体的日子该如何过。
这让我想起《子夜》很有意思的一幕。
中学读了莎士比亚的妻子,从此对爱情的幻想,就与俊伟英武的骑士和王子形象绑定在一起。当她看到风风火火、不解风情的丈夫,一点都不够“王子”时,非常惆怅。
这急得作者都想对她说:你糊涂呀!忍不住最后对她冷嘲热讽一番。
学生时代从英文的古典文学所受的所酝酿成的憧憬,这多年以来,还没从她的脑膜上洗去。这多年以来,她虽然已经体认了不少的“现实的真味”,然而还没足够使她知道她的魁梧刚毅紫脸多疱的丈夫就是二十世纪机械工业时代的英雄骑士和“王子”!他们不像中古时代的那些骑士和王子会击剑,会骑马,他们却是打算盘,坐汽车。然而吴少奶奶却不能体认及此,并且她有时也竟忘记了自己也迥不同于中世纪的美姬!
——《子夜》
所以鲁迅才说要先落脚到现实生活,爱才会有意义。

除了脱离现实生活的爱情观念,涓生的软弱也是这段爱情失败的重要原因。重读《伤逝》,我感受到哪怕在热恋期,他对这段感情也不自信。一开始描述他们最为幸福的时光里,鲁迅冷不丁地写道:
我(涓生)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子君)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后来,得知子君离世后,他忏悔自己因忍受不了虚伪的折磨,而选择真实;但真实的代价,却全由子君承担: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了她。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威严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小说中没有写出子君回家后的遭遇,但我们大致推想到:在感情上,她是崩溃的,直到最后,子君还是爱涓生的,而涓生一句“不爱”把她搭建起来的感情一下砸碎,灰飞烟灭。她曾经的感情、真心和付出,势必在自我怀疑后,产生莫大的痛苦。
在身体上,她是被囚困的。她高喊要决定自己的人生,想来以前在父亲家里,是没有多少话语权,没有多少自由。被父权束缚的十几年后,终于勇敢一次,没想到如此快就被打回原形,曾经的希望有多高亢,如今的绝望就有多深。
而她,一个离家出走,跑去结婚最后又回到老家的女子,不敢想象会遭受多少陈旧观念和闲言碎语的攻击。
坚强的子君,就这样被打败了。
这样看来,涓生既不懂爱情需要落地,也不懂爱情需要勇敢,而爱上这样涓生的子君,又怎么能幸福呢?他们的爱情,又怎能不以悲剧收尾呢。

「相关阅读」
[1]《子夜》| 茅盾 | 人民文学出版社
[2]《中国现当代文学名篇十五讲》| 陈思和 | 北京大学出版社
[3]《易卜生戏剧四种》| 易卜生 著 潘家洵 译 | 人民文学出版社
[4]《娜拉走后怎样》| 鲁迅
题图/插图:《金粉世家》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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