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月最后一个周五，杭州又湿又冷，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凝成一道道不断流下的水痕。我最不喜欢这样的天气，阴沉黏腻，像永远也晒不干的破旧往事。
周三那天，我已经把那份整合了陈学桉提供的内部数据、以及董恒飞点拨的思路框架、最终由我自己反复打磨填充的第二版方案，发到了他的工作邮箱。邮件正文写得比上次更简洁克制，只附了一句“陈总，补充资料后的方案，请查阅。赵亦莯。”
按下发送键时，手心有薄汗。这已经是我目前能力的极限了。
等待回应的日子，公司里的日常忙碌，掩盖着心底那点悬空的忐忑。
年底了，各种年货节、马年春节、情人节预热直播排得密密麻麻，数据、复盘、脚本、投流策略……每个人脚下都像装了风火轮。李姐更是像上了发条，在所有事情之间穿梭，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催命一样。
今天中午，大家正埋头对付外卖或趴在桌上补觉，李姐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她捏着手机走出来，脸上有种压抑着的、极其明亮的兴奋，目光在开放办公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亦莯！”她声音带着笑，却又刻意压着，“准备一下，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我抬起头，有点茫然。
李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小：“桉柔的沈助理刚来电话，陈总亲自交代，让我们过去开个会，特别点名要你一起去。”她特意强调了“特别点名”四个字，周围几个耳朵尖的同事已经看了过来。
“李姐，是……关于东南亚那个方案吗？”我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多半是！沈助理说陈总想具体听听。”李姐脸上的喜色藏不住，“这可是个大机会！咱们公司在TikTok东南亚那边的渠道最近跑得不错，要是能搭上桉柔这趟车……你这次，干得漂亮！”她难得这么直白地表扬人。
我还没说话，周楚瑜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哟，亦莯这是要立大功了啊？陈总都点名了。看来那天的‘小纸条’，没白递。”
话里的酸味和暗示，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李姐脸色一沉，她平时懒得跟周楚瑜多计较，但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容不得有人泼冷水。“周总监，你组里那个美妆账号昨天直播数据跌成那样，复盘报告今天下班前老大要看到。有功夫在这里闲聊，不如去盯紧自己的KPI。”
周楚瑜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李总说的是，我这就去盯。”转身走开时，眼神阴恻恻地扫过我。
我没理会。看见他走回自己那边，顺手拦住一个刚签进来、模样文静清秀的新人女主播，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隔断板上，身体凑近，低声说着什么。女孩明显僵硬了一下，怯怯地往后缩了缩，却又不敢太明显地躲开。
胃里一阵恶心。
我移开视线，赶紧去洗手间简单拾掇了一下，补了下妆，涂了点裸色口红，降低存在感同时显得得体。
下午一点，李姐开车，带我前往桉柔。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档，前方视线依旧一片模糊。高架上的车流缓慢蠕动，尾灯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氤氲漫开的红。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李姐心情不错，边开车边说着拿下桉柔后可能的合作蓝图，语气充满憧憬。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城市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
陈学桉亲自点名要我去。
是觉得方案尚可，想进一步考察？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拙劣和拼凑，准备当面敲打，甚至驳回？
未知像车外弥漫的雨雾，将前路笼罩得一片朦胧。
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的清醒。
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错。
车子驶入钱江新城核心区，雨幕中，桉柔所在的办公楼线条简洁冷峻，通体的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代感与距离感。和李姐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我的心也跟着悬高。
前台接待早已得到通知，一位穿着得体套装、笑容标准的年轻女孩将我们引向会议室。走廊宽阔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洁净的白茶香气。
推开厚重的会议室门，里面豁然开朗。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烟雨朦胧的钱塘江景，长长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女皆有，低声交谈或翻阅文件，气氛肃然。主位空着。
我们被引到靠门一侧的座位。刚坐下，门又开了。
陈学桉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份打印的文件。他进来时，原本低语的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开始吧。”他言简意赅，在主位坐下，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掠过我们这边时，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朝李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对我则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仿佛我只是一个跟随而来的普通员工。
助理沈勤操作着电脑，巨大的投影屏亮起。
当那份再熟悉不过的PPT封面——《关于桉柔品牌东南亚市场区域差异化策略的思考与建议（第二版）》出现在屏幕上时，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耳膜嗡嗡作响。那份我熬了不知多少个深夜、反复修改、掺杂着希望与惶恐的文档，此刻被投射在这间宽敞气派、坐满了桉柔高管的会议室里，接受最严苛的审视。
我不禁挺直脊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
会议开始。
陈学桉亲自主持，他没有介绍这份方案的来源，也没有提及我的名字，只是用他那平稳、低沉、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嗓音，条理清晰地将PPT的内容一页页过下去，客观地分析其中的数据逻辑、市场切入点、潜在风险。
“越南市场的渠道下沉成本，这里的估算依据是什么？”他问向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位中年男士，那是他们的市场总监。
“是基于我们前期接触的几家本地经销商提供的报价，结合物流公司的数据模型。”市场总监回答得很快。
“泰国高端百货的准入壁垒，这份方案里提到了KOL背书，具体执行层面，可行性如何？”这次是看向另一位女性高管。
“我们和泰国几个头部的美妆达人一直有联系，但合作深度需要进一步评估，尤其是对成分的沟通和教育成本。”
讨论逐渐深入，涉及到产品、市场、供应链各个环节。这些高层们语速快，专业术语频出，提出的问题也相当尖锐。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每一个讨论的点，和自己方案中的对应部分联系起来。
整个过程，陈学桉几乎没有看我。他的目光在不同发言者之间移动，偶尔在屏幕上某个数据点停留，他的表情始终是那种冷静的、略带疏离的专注，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他对我这份“作业”到底评价如何。
直到议题进行到最核心的部分——东南亚市场的具体营销策略落地。
“这份方案提到了根据不同国家消费层级和渠道特性，推出‘区域限定版’产品概念，进行差异化营销。”陈学桉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我脸上。
只有几秒。
但那几秒，我感觉会议室里所有的空气都朝我漫了过来。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鼓励，没有质疑，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等待。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李姐。“李总，从你们MCN和直播带货运营的角度看，这个思路在东南亚主流社交平台和电商渠道，具体落地的可能性有多大？成本和时间周期如何预估？”
李姐到底是见过风浪的，立刻接上话头，条理清晰地从TikTok Shop、Lazada、Shopee等平台的流量玩法、达人矩阵搭建、内容营销节奏、物流售后配合等方面，提出了好几个切实可行的落地方案，甚至提到了几个她熟悉的、在东南亚有影响力的红人资源。她说的都是干货，显然是早有准备。
陈学桉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等李姐说完，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再次转向我。
“赵小姐，”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依旧平稳，“方案中提到了‘不同系列产品对应不同市场消费层级’，这部分，你最初的构想是基于怎样的市场洞察？尤其是在产品线具体规划和营销信息传递上。”
全场的目光，连同李姐略带鼓励和提醒的眼神，一起聚焦在我身上。
感觉心跳超160了，但奇异的是，极度的紧张过后，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我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我暗暗吸了一口气，抬起眼，迎上陈学桉的视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清晰稳定：“陈总，李姐刚才已经就渠道落地做了非常专业的补充。关于产品线和营销信息的差异化，我的初步构想是……”
我开始阐述。没有照本宣科念PPT，而是将我做数据时反复推敲、但最终在邮件版本中有意保留未完全展开的那部分“心思”，恰到好处地输出。
我讲了如何利用桉柔核心的修复成分作为统一背书，在泰国高端市场主打“奢宠抗衰”概念，包装和香型偏向奢华精致；在越南年轻流量市场，则突出“急救焕亮”、搭配清爽肤感和潮流包装，通过短视频和挑战赛引爆；而对于消费力相对平均的马来西亚市场，则强调“成分安心”和“高性价比”，走口碑和社群裂变路线。
我提到了不同层级产品在容量、赠品、联名上的微小差异设计，如何最大化利用同一条生产线，也提到了针对不同市场的主打营销关键词和视觉符号建议。
这些内容，在我的邮件方案里都有伏笔和框架，但此刻经过提炼和现场组织，显得更具说服力和操作性。
我说的时候，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在变化。那些高管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略带好奇，逐渐变得专注，有人开始微微颔首，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而陈学桉……
他听得很认真，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当我讲到关键处时，他眼中那层平静，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不是明显的赞许或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专注，一种理性审视中透出的、极其细微的认可。
当我结束阐述，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然后，市场总监率先开口：“这个分层细化的思路，和我们内部最近的一些讨论方向有契合之处，尤其是在营销信息的精准传递上，确实值得深入……”
另一位产品经理也补充道：“关于利用同生产线做微调的想法，成本控制上很有优势。”
陈学桉没有立刻评论，他垂眸看了眼面前的平板，又抬眼看向我，那目光比之前停留得更久了一些，里面的内容复杂难辨，但先前那点细微的认可，似乎并未消失。
他最终只是对李姐说：“李总，今天讨论的内容很有价值。具体的合作细节和后续推进，沈勤会再和你们详细对接。”
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我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着羊绒衫，有些凉。但心里是一种混合着后怕、亢奋和隐约期待的复杂情绪。
窗外依旧是杭州一月湿冷入骨的雨，江景灰蒙蒙一片，可我的胸腔里，却像揣进了一小簇烧得正旺的炭火，噼啪作响，那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豁然开朗的希望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