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3月,李云鹤到上海参加筹排易卜生的名剧《娜拉》(也译做《玩偶之家》)。
上海业余剧人协会,是中共地下组织领导下成立的左翼文化组织,李云鹤这算是第3次到上海,下定决心对过去自己所走的道路进行一个彻底的改变——
她决定远离政治,使自己成为一个演艺明星,她最后给自己定下的艺名是:蓝苹。
《娜拉》开排的第一天,导演章泯宣布了主要演员的名单。蓝苹扮演娜拉,赵丹扮演娜拉丈夫海尔茂,金山扮演海尔茂同学、同事柯洛克斯泰等等。
《娜拉》作为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名著,个中人物形象是十分多样且立体。只有把握住了角色的定位,才能更好地代入到表演中去。
然而,赵丹及金山等多位已经名声在外的老演员,却对角色的处理十分简单表面肤浅粗糙。
不论是赵丹还是金山,都没有表演到关键点上。唯独只有蓝苹处理得游刃有余,不但表现出了娜拉醒悟前的善良、单纯、软弱,还表现出了娜拉醒悟后的刚毅、坚强。
唯独只有蓝苹处理的游刃有余,不但表现出了娜拉醒悟前的善良、单纯、软弱,还表现出了娜拉醒悟后的刚毅、坚强。
对此,导演章泯看在眼里。
章泯在总结会上这样说:“在舞台上,我们不可能用一套千篇一律的刻板公式、舞台脸谱和角色类型来表现先进的苏维埃式的人物。
在舞台上,我们要在角色的生活环境中和角色完全一样地、合乎逻辑地、有顺序地、像人那样地去思想、希望、企求和动作。”
显然,这些话是针对赵丹和金山表演中的问题的。之后,赵丹和金山便很快纠正了自己表演上的缺失和不足。
1935年6月话剧《娜拉》上演,一炮打响,蓝苹大火;后进入电通影业公司,饰演过《自由神》中没有多少镜头的配角的配角——女兵余月英;《都市风光》中主角顾梦麟的配角——一位不知姓名的房客,与主角唐纳同在《都市风光》剧组后,二人相爱相恋。某晚,大伙一起用餐时,经理马德骥宣布二人将实行同居。
1936年4月26日,蓝苹唐纳与另外两对明星在证婚人——著名法学专家沈钧儒的见证下,于杭州钱塘江畔著名的六和塔前举行了轰动一时的集体婚礼。
但好景不长。
1937年5月中旬,上海滩上又传出蓝苹与名导演兼剧作家章泯同居、造成已有了妻室儿女的章泯与妻子离婚的消息。
章泯,原名谢兴,又名谢韵心。1906年,出生于四川峨眉。1918年,入读成都第一中学堂 ,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在“青柳剧社”演出进步戏剧,一颗热爱戏剧、追求进步的种子就此种下。
1927年,章泯因参加反帝爱国游行请愿活动被捕入狱。在狱中,他受尽折磨,但始终没有屈服,严守党的秘密,后经人保释出狱,革命意志更加坚定 。
1929年毕业于北平大学艺术学院戏剧系。
毕业后,章泯一度生活窘迫。他翻译了阿什莱·杜克的《戏剧论》,靠稿费维持生计 ,也为国内戏剧理论研究注入新内容。
1931年,章泯导演陈鲤庭的《放下你的鞭子》,这部街头剧在当时反响热烈,激发民众爱国热情,也让章泯在戏剧界崭露头角 。
1931年,章泯在上海参加左翼戏剧家联盟。
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5年,章泯撰写了理论著作《悲剧论》和《喜剧论》,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在戏剧界颇有影响。系统阐述悲剧和喜剧起源、发展及形态特征,为国内戏剧理论研究奠定基础 。
章泯的导演风格独特。他导演时注重整体设计,要求各部门紧密配合刻画人物、体现主题。
他处理情节层次分明,讲究人物关系与场面调度,还很注重舞台构图、音乐音效,追求艺术完整性 。
比如在《大雷雨》中,逼真的雷声雨声,恰到好处的音乐伴奏,让观众身临其境。
最终,章泯成为了话剧界的“名导”。他导演了《娜拉》《钦差大臣》《大雷雨》等多部世界名剧,这些作品在上海演出时轰动一时,开创了现实主义艺术道路,将中国话剧舞台艺术提升到了新高度,也奠定了他在话剧界“大导演”的地位 。
同时,还是一名多产的剧作家,创作过许多剧本。
另外,他也是一名艺术理论翻译家,曾与郑君里合译过《演员自我修养》等书。
青年赵丹
赵丹称章泯为“严师诤友”
1980年2月,春节时,赵丹写下《怀念严师诤友章泯》一文,内中回忆道:
章泯原名谢韵心,是我参加左翼剧联组织的单线联系人,但凡我思想上有什么疙瘩,或是什么大事的决定,都听他的。
此后虽然剧联组织宣布解散了,然而我们一直还保持这种关系。他是我的严师诤友。
他为人正直、严肃,不苟言笑,待人诚恳,绝少低级趣味。
他是党内的一位理论家,在同志间有威信。他也写过一些剧本,但在介绍世界名著与戏剧理论方面的建树更大。
我也正是从他那里才第一次听到史丹尼斯拉夫斯基、丹钦柯、瓦格坦柯夫、梅耶荷特、泰伊洛夫、雷因哈特……这些艺术大师的名字,
也才得知在话剧领域内原来也有这许多不同的派别,并且各个的主张自成体系,他们之间又往往相抵相悖……
金山与王莹
1934年早春的一天(应为1935年——引者注),金山陪同章泯来找我,邀我参加易卜生的《娜拉》的演出。
一开头他们就说:“我们不能总停留在喊几句口号,流出几滴眼泪的表演水平阶段了,我们要提高左翼戏剧的演技水平……我们应该建立自己的剧场艺术。”
这样,我们就在《娜拉》的排演实践中,学习和运用起史丹尼方法了。
老实说,在这之前,我完全是“瞎猫碰死耗子”,只凭一点直感在演戏,能有这样一次有目的的学习机会,真是珍重如宝……
章泯同志有一个突出的优点:他从来不把自己的主观意志强加于人。
他非常尊重别人的创造和劳动,他与演员一同工作,完全取平等探讨的态度,总是从理解演员的创造意图、向往和可能出发,善于将演员的创造意图纳入到他自身的导演工作中去,成为他再创作的起点……
他最蔑视一个人的自满和沾沾自喜的低级情操。
他不止一次地教育过我:“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每一次的创造,都只是一次艺术上的探索,一个重新的起步而已,从这一意义上讲,没有什么成功或是失败可比。”
从赵丹的文章之中,足以看出章泯在戏剧界的崇高声望。
为自己的锦绣前程豁出去的蓝苹,当上了小三
叶永烈《江青传》写道:
章泯,本来有着幸福的家庭:妻子萧琨女士是著名诗人萧三的胞妹,和他是结发夫妻。结婚多年,感情不错,他们已有几个子女(也有文章说当时只有1个7、8岁的儿子)。
然而,由于一个比章泯小七岁的第三者插足,使章泯神魂颠倒,家庭崩溃。萧琨忍无可忍,只得与章泯离婚。
离婚仪式在尤竞家举行。章泯和萧琨双方亲友到场作证。
尤竞(又名于伶),章泯之友。那天,于伶家仿佛成了“临时法庭”——那是章泯借他家办理离婚手续。
章泯铁青着脸,当着众亲友,在离婚书上签字,然后把孩子们领到自己一边——孩子归他抚养。
萧琨大哭。颤抖的手,执着颤抖的笔,在离婚书上签字。泪水浸湿了离婚书。用了好几分钟,她才写好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挣脱了章泯的手,扑到萧琨怀中。顿时,哭声响成一片。
章泯上前拿起离婚书,一扭头,走了。
那个造成夫妻离婚、母子离异的第三者,不是别人,正是蓝苹!
蓝苹早就认识章泯。早在1934年1月,上海成立无名剧人协会(又名“无名剧社”),当时叫李云鹤的蓝苹就参加了。
左翼剧联指派了尤竞(于伶)、章泯、万籁天(江青在山东实验剧院的老师)来指导这一剧社。这个剧社组织两次公演,李云鹤都参加了。
顾而已、赵丹记得,一天晚上,他们去观看无名剧社演出的《锁着的箱子》。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顾而已、赵丹看来,那个剧社演技平平,但是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演员,不论对白、动作都还可以,似乎受过专门的训练。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女演员叫李云鹤。
1935年春,上海业余剧人协会筹排《娜拉》时,章泯作为3位导演中的一位,跟蓝苹朝夕相处。这时,赵丹也和女演员蓝苹第一次同台演出。
不过,那时的蓝苹,只是把话剧看作一块跳板,最终要从舞台跳上银幕。
所以她跟唐纳同居,希望借助唐纳在影评界的影响发迹。何况唐纳的结拜兄弟袁牧之、郑君里、赵丹都是电影界的顶梁柱,都会助她一臂之力。
电影是块放大镜,演员的才、貌,在银幕上,纤毫毕露。蓝苹貌不惊人,演技平平,在电影界成不了大明星。
蓝苹在电影界努力的同时,也寄希望于舞台。话剧毕竟“立竿见影”,排演几天之后,便可跟观众见面。
青年夏衍
《赛金花》——是中共地下党员、左翼文艺界领袖人物夏衍1936年创作的七幕话剧。
该剧刚一发表就被誉为“国防文学之力作”。剧本还没有排演,就在上海两个争强好胜的女星王莹与蓝苹(后改名江青)之间引起激烈纷争。
当时的王莹正在与既是中共地下党员又是上海青帮大佬杜月笙亲信弟子的金山恋爱同居;而蓝苹已与著名影评人唐纳恋爱结婚。
但江青终于打章泯的主意了。她深知,一旦有了章泯这把梯子,她就可以爬上舞台明星宝座——因为章泯是上海举足轻重的话剧导演。
她再也不顾什么章泯比她大七岁啦,章泯是有妇之夫啦……
她找章泯,为她能主演话剧《赛金花》出力。
但最终,因王莹及其金主男友金山的助力,另起炉灶,组建成立了“四十年代剧社”,夺走了《赛金花》。
蓝苹只得又入电影界。1937年上半年,她终于争得电影《王老五》一片的女主角。
该片编剧、导演为蔡楚生。蓝苹在影片中扮演王老五之妻。
章泯正在筹备排演俄国19世纪著名戏剧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代表作《大雷雨》,蓝苹博得了章泯的欢心,便出任女主角——扮演卡嘉玲娜(也译为:卡特琳娜)。
她白天排演话剧《大雷雨》,晚上拍电影《王老五》,夜里跟章泯鬼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青年钱千里
1937年5月中旬,唐纳写了一个剧本,托钱千里交给蓝苹。钱千里是电影导演,跟赵丹、顾而已、朱今明是江苏南通崇敬中学同班同学,也是唐纳好友。
钱千里曾告诉笔者:“蓝苹所住的那一带,住着许多电影界的朋友,诸如陈鲤庭等等。那天我正好要去那里,唐纳就托我带剧本。”
本来,送一个剧本,犹如邮递员送一封信,普普通通、自自然然、平平常常。
然而,钱千里在无意之中,却在蓝苹家里见到了章泯。
当时的《影与戏》,作了如下报道:“钱千里从来没有去过。那天去得太早,大约蓝苹还没有起来。钱千里敲门敲了很久,以为她昨夜拍戏拍得太晚,现在还没有回来。本来打算走了,哪晓得蓝苹又轻轻地开了门,伸出一个头来。
钱千里就把一个剧本交给了她。因为从来没有去过,就顺手推了门进去,哪晓得章泯正睡在床上,钱千里弄得有点难为情,两人互相点了点头,钱千里就轻轻地走了……”
5月22日,唐纳知道这件丑闻后悲愤欲绝。
5月27日,怒气填膺的唐纳在吴淞跳入波涛之中……但唐纳命不该绝,第二次自杀未遂,被人打捞上岸。
蓝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跟章泯公开同居。
所以才有前面章泯、萧琨在于伶家签字离婚的一幕。
20世纪30年代后的章泯其人其事——
章泯去了重庆,与妻子复婚,蓝苹则去了延安。后来蓝苹变成了江青,成了伟人的夫人——大家都清楚,也不是很清楚,是吧?
据曾经一同在上海妇女俱乐部共事的蓝苹好友郁风,后来回忆——
从1935年到1937年蓝苹离开上海奔赴延安的这段时期,蓝苹积极参与了由陈波儿、吴佩兰和郁风共同创立的青年妇女俱乐部。
这个俱乐部是在一位中共地下党员的领导下,通过自筹资金和建立关系来支持党的外围活动。
业余剧人协会演出《武则天》后,就排《大雷雨》。章泯导演,蓝苹全心投入去排戏,饰演女主角卡特琳娜,男主角是郑君里,叶露茜演第一女配角瓦尔瓦拉。这时,蓝苹也很少到俱乐部来。
后来,蓝苹见到我时对我说:她演娜拉时,就好像演她自己,在台上自在极了,她与娜拉没有距离。可是,演这个卡特琳娜,那么娇柔,富于幻想,那么忧郁,后来又反常自杀,真是和她的性格完全不合。
可是,导演却严格要求,并对她说:一个演员如果只能演他自己,就绝不能成为好演员。
看得出,蓝苹对这个导演很信赖,很服帖。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又在和章泯恋爱,也许这时还未成熟。
在业余剧人协会,我见过章泯多次,中等身材,一套旧西装,显得苍老。不大说话,很深沉。
和那个高高的、风度翩翩、对人和气的唐纳完全不同。
章泯的名气也没有蔡楚生、史东山等导演叫得响,但在话剧界行家中公认他对戏剧的修养和导演的才能一流。
《大雷雨》的公演已是1937年初。渐渐地,圈内人传出蓝苹和章泯甚至秘密同居。
唐纳又发生第2次自杀。众所周知,章泯,早已结婚,并有个八九岁的儿子,蓝苹当然也知道。
于是,各种流言蜚语又成为报屁股的好材料,甚至有恶俗刻毒论者说:有的女演员不惜以上床的代价勾引导演以换取上台当主角的机会。
当然这样的例子不能说没有,无论是在上海还是在好莱坞。
据较知情人了解,章泯从最初也就是1935年主动找蓝苹饰演娜拉时就已赏识她,两年以后又排《大雷雨》,两次合作中的默契产生爱情也是很自然的事。
当然,破坏家庭造成悲剧,两人都有责任。
1937年初,《大雷雨》公演,期间关于蓝苹和章泯的私下关系开始流传,唐纳第二次自杀。
章泯,已婚且有子的事实人尽皆知,这引发了众多流言蜚语,甚至有刻薄者质疑女演员可能通过与导演的关系获取主角角色。
1937年5月,章泯与葛一虹等创办了《新演剧》杂志,宣传革命现实主义理论。积极从事抗日救亡运动。
在排完赵丹和俞佩珊的《罗米欧与朱丽叶》后,章泯未等剧上演便悄然离开了上海。
当时的《青春电影·半月刊》7月号,对蓝苹的抨击,虽然只短短几句,火药味却够浓——
蓝苹的脾气很骄,架子很大。有人说,“谁讨了这位女人,前世里总是作了孽。”由这句话里我们大概可以明白她一点轮廓了吧!
最近蓝苹和唐纳闹翻,在《大公报》上发表了一篇牢骚文章,原因是她另有所欢,爱上了章泯。
不过,蓝苹害得章泯和他的夫人萧琨实行离婚,这一点在道德上讲起来,蓝小姐手段未免太辣。
尤其章泯的夫人萧琨和章泯已有孩子了。
1937年6月14日,章泯与萧琨被蓝苹拆散之后,萧琨只身离沪,前往延安,投奔胞兄诗人萧三去了。
在与章泯结婚还是同居的决定未竟之时,1937年6月里,蓝苹又被联华影片公司解聘。这样,蓝苹在上海影剧界名声已坏,蓝苹感到自己陷入了真正的孤立。
于是,蓝苹再次想到了抽身和逃离。
1937年7月中旬,蓝苹去了延安。
后来,章泯与妻子萧琨都在重庆,于是,二人复婚。
章泯
1940年,在重庆,章泯创作了《敢死队》和《黑暗的笑声》,撰写了《论战时戏剧宣传》,翻译苏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论文等。
1941年,章泯到香港组织“旅港剧人协会”。导演的话剧《马门教授》,轰动了香港,特别受到外国朋友的赞扬,适应了反法西斯斗争形势的需要。
1943年,章泯回四川,一边教书一边翻译戏剧理论,章泯的代表作《我们的故乡》,表现了东北人民从流亡到觉醒,奋起收复国土的抗日精神。
1946年,章泯开始参与电影导演活动,导演的第一部影片,是夏衍改编的《结亲》。这是一部具有现实意义的讽刺喜剧,他将话剧的艺术手法融入电影,为电影创作带来新风格 。
1950年,章泯任文化部电影局艺术委员会副主任。
1954年,章泯赴苏联考察电影教育工作,任中国文联委员、中国影协理事。
1956年北京电影学院成立,章泯任北京电影学院副院长、党委书记、院长等职。 对中国电影教育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他重视教师队伍建设,关注学生人生观与艺术观教育,强调学习苏联电影教育不能盲目照搬,要结合中国实际 。
文革中,章泯同样受到了江青的迫害。
据叶永烈《“四人帮”兴亡》——
文革开始后,章泯任北京电影学院院长兼党委书记,在江青看来,章泯就在北京,就在眼前,就在鼻子底下,太容易招惹是非了。
不过,因为章泯已经是“走资派”、“三十年代黑线人物”了,何况北京电影学院的“主义红卫兵”的“造反精神”是闻名北京的,要整章泯不难。
江青把当年对章泯热烈大胆的追求,骤变为指使造反派抄家、批判、关牛棚,赶出北京。
1975年2月4日,章泯被整死了,终于,江青的一桩心事了却了。
但据前文那位江青青年时代好友郁风回忆:文革中许多人包括江青曾租住上海房东的保姆兼好友秦桂贞都遭到江青残酷迫害,而唯独章泯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