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二岁,在镇上学校对面大街租房,房间就在三楼上。
有一次我向窗外看去,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前有三个学生在跳皮筋,除了房东家的一儿一女,还有那家店主的女儿。
我看到她穿着黑点白裙子,披着长发,在两条皮筋之间优雅地跳跃,心里憧憬道,我多想和他们一起玩啊!时常放学后趁母亲还在做饭,我就趴在窗台上,或者倚在钢条上,看对面敞开的店门里会不会出现她的身体。
每一次看到,都抑制不住喜欢。那时我感觉自己恋爱了,那个让我着迷的女孩就住在对面。
放暑假后我仍待在那里,有一天我终于毅然走出房门直奔她家。当时我的设想是这样:去她家买几包零食,然后以那里有优质的WIFI信号为由赖在门口凳子上,这样我就有很多时间看到她,并且让她记住我的脸。
不过我立马被轰出来了。
因为我经常一起混迹的两个朋友,有次在她店里蹭了两个多小时WIFI,最后只买了五毛钱的东西,这让她妈妈愤怒至极。站在那里,有一双眼睛让我如芒在背。
我和这个女孩一句话也没说过。
初中,甜蜜的晚自习后,我拉着她走在人潮末尾,像两棵树苗一样偎在一起,长长的街道上洒下长长的影子。
因为害怕被巡视的老师看见,这种亲密接触往往只能维持短短的一分钟。
我们的“爱情”维持了很长时间,整整有三个学期。在那之后我突然不相信爱情了。不过她没有伤害我,我也没有耽误她。此后我再也难以找到这段感情的痕迹,没有一点悸动留下的熟悉的感觉。
高考结束后一天,我去一个偏僻的山坳里散步,路上杂草隆盛,遍山绿盈,还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我看脚边和天穹,竟没注意在前面还有位穿着我高中校服的女生。
前方是蜿蜒的小路,通向目力所及的一座有树林的山堡,山后将有夕阳落下。她踽踽独行,左侧拾着田地而下有条河流也不能引她侧目。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到前面的,但是以我的速度,她早该扬长而去了。
当我再一次抬起头来,她依然步履急促地走在前面,但与我相差的还是那个距离。
我喊了一声,凑上去。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像晨光中抬头的花朵。
我说她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她等我走到身旁才回答,脸上的诚恳、惊讶和疑惑,清风吹拂。
“一个小女孩,不过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她保持着一种随和的微笑,无论我说话还是倾听,就像面对着河谷里的流水。
她让我想起的女孩也在这里出现过,那时我还处于蒙昧时期,这附近荒芜之地都袒露着开垦的痕迹。我跟着外婆,在这下边长着小果蔷薇和野菊、苜蓿的地里种红薯。
突然听姨妈在大肆称赞一个女孩勤快。我抬头看去,一个穿灯草尼线衣的女孩,跟在她母亲身后。她活泼好动,把踩倒的猪尾巴草一捆一捆地抱走。
我自豪地跟她们说:“那不是我们班小倩吗?!”
我想,那不是我同学小倩吗?可已经记不得那个女孩是什么样子。现在这个女孩站在旁边,我们慢慢行走,看见她第一眼我就想起那种感觉。
一棵大乌桕下长着密密的树莓,莓子已经熟了。从前和舅舅一起放牛,在这里,在山下两棵大桐子树边,常能撞见果园似的一片收获。
吃着树叶包装的树莓,看着牛在树荫下缱倦,还能听见河流闹腾的声音。她问我那个女孩是什么样子。我想了想,这个答案会很纠结,不过印象中还有两件事可以告诉她。
在下午最后一堂体育课上,老师留我们写点什么,完成之后才允许离开。转眼间一个个都在挪动凳子,声音杂沓,刺骨锥心。
当我走在末尾慌乱地下去,那群熟悉的人就在几个台阶下排着整齐的队形,他们看见我,把我的名字大声喊出来。
由于举动过于突然,我在那一刻脑袋晕晕乎乎,心情由焦急,即刻又幸福满满。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倩,她的脸上有比别人更多的快乐。
她觉得这是一件小事,我告诉她,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天色阴沉,他们一双双明亮热情的眼睛。
另一次放学后去我大伯家,在路上和小倩、她姐姐相遇,我们在途中聊天,她们请我吃零食,一起找蛇蜕。
回忆往事的感觉就像眼前阴气重重,抬头看天却找不到鸟雀和阳光。我们挨得很近,她身上有股清香来自衣服或发肤。假使我能多一点话术,让她沉浸于我讲的故事,我就能畅怀,像梦一样无力和激动。
不过我讲的故事已经足够美好,在密林前,还有普照的光亮,她停在不含一点阴影的空地上问我,对她是怎样一种印象。
我说,作为一见如故、初逢的朋友,她的外表动人,而气质是幽谷里的百合。她的笑容有时光无法玷污的魔力,依旧天真纯粹。
这种回答诚垦真切,她能看到我眼里燃烧着地狱烈火。她给了我一个吻,像小时候晨间的泡桐花落在额头上一样,留下了湿润的痕迹。她转身走进林中,校服和书包擦拭枯枝的声音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