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的从来不是南昌的雨。我怕的,是凌晨一点,网页加载完成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雪白。
那晚的雨,黏腻,固执,像过期糖浆,糊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我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句号,颈椎发出生涩的响声。手比脑子快,那个网址已经跳了出来。
她的“秘密花园”,半年前就枯了。我每隔几天就来这片废墟巡礼,像守护人。我知道这里只有过去的幽灵,但我需要那些幽灵来慰籍自己的心。
进度条磨磨蹭蹭。
然后,它出现了,不是记忆里春日般的浅粉与嫩绿。
是一张巨大到充斥整个屏幕的婚纱照——白,刺眼的白。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婚纱,笑得像任何一个得到标准幸福的新娘。旁边男人的手,妥帖地扶在她腰间。一行小字,钉在照片下方:
“礼成、谢幕。勿念!”
呼吸停了,雨声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屏幕里那片惨白的光,和我耳膜里血液倒流的轰响。
不是说……一直一个人吗?
原来,是直接跳到了结局。
我想起我们一起蜷在更小出租屋的沙发里,看一部烂俗爱情片。她脚趾冰凉,蹭着我的小腿,忽然仰头问:“喂,要是哪天我跑了,跟别人结婚了,你怎么办?”我咬着她的耳朵,混不吝地笑道:“那我就去婚礼上抢亲啊,学电影里,多帅。”她当时笑得花枝乱颤,说我没个正形。
那时我们以为,所有离别都配得上一场盛大的、狗血的、挽尊的仪式。现实却是,没有告别,只有一次寻常的争执后,她沉默地收拾了一个小箱子,门轻轻关上,再也没回来。而我,愚蠢地以为那只是一次稍长的冷战。
屏幕的光冰冷地映在我脸上,我滑动鼠标,像自虐,博客最后几篇,日期停留在大半年前,文字很淡。写南昌突然降温,写街角奶茶店关了,写夜里听到楼上有奇怪的声响……没有一句提到我,没有一丝痛苦或者怀念。那种平静,比恨更让我胆寒。原来,真正的离开,是情绪的撤回,是你在她那里,连一个感叹号都不再配拥有。
我关掉网页,房间沉入更深的黑暗。泡面桶、烟蒂、凌乱的线缆,在阴影里变成默片的布景。我忽然觉得,我和这间屋子,都成了她早已妥善处理掉的、不值得描述的旧物。
雨还在下,我想起她说讨厌南昌的梅雨,衣服总也晾不干。我那时怎么回她的?我说:“等以后,咱们买个带烘干机的房子。”
“以后”。
我们曾那么轻易地抵押这个词,换取当下的片刻温暖,却从未想过,它可能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感情里最痛的,或许不是背叛或激烈的撕扯。而是当你还握着记忆的残片,演练千百种重逢或道歉的戏码时,对方早已平静地、有序地,将你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注销。她向前走了,有了新的坐标,而你,还困在旧地图里,找不到出口。
你甚至没有资格问一句“为什么”。因为“礼成”两个字,就是一切问题的终结。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把窗外的霓虹拉成模糊的、流泪的光带。这座城市睡了,或在别处醒来。一个巨大的疑问,却像这雨夜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如果她的结束,早已是定局,那么我手里这份迟迟不肯放下的、浓烈的、自以为是的爱,究竟是什么呢?
是未完待续的剧本……还是我一人漫长的独角戏?
屏幕右下角,一个沉寂许久的聊天窗口,在此刻,忽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