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5岁开始,脸上的胶原蛋白开始流失,从前圆润的双颊像扎了孔的气球迅速瘪下去,浮出两只疲惫的双眼。
准丈夫高霖看到我买了一副粉色手套,开玩笑说:“25岁都是奔三的人了,还喜欢粉色呀。”我看了他一眼,把手套收进抽屉里。
1月末下了场厚雪,我在家门口铲雪。哥哥的车还停在院子里。远处的群山碎了一地,像尖儿上沾了奶油的翡翠。我靠在门上休息,刚掏出手机,高霖的电话同他人一样,来得猝不及防。
“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表弟接回来了。”
我家离高霖家只有五百米。刚谈恋爱的时候,走完五百米需要1个小时,现在只需10分钟左右。
不知这道数学题是否会难倒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弟。
敲门。一张被头发遮住的极瘦的脸横在我面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擦身而出,肩膀撞了我一下。
高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许快进来呀!”
高霖坐在餐桌前刷抖音,高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催我把门打开:“尚希在外面。”
高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表弟,保阪尚希。刚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顿了顿,又补充:“肯定是出去抽烟了,看那样子,流里流气的。”高母剜了他一眼。
我正疑惑于高霖的表弟何以不姓高,高母笑着对我说:“那小孩是我妹妹远嫁日本生的,差2个月满17岁,我们接过来这边上高中,隔两天还要麻烦你陪我跑一趟,去学校办转学手续。”
玄关有动静。我抬头,看到一个高瘦的长发男生正在脱鞋,灰毛衣,白裤子。裤脚上溅了不少泥点。
高母正布好了饭菜,招呼我们落坐吃饭。高父还没下班,尚希坐了他的位置,正好在我对面。
他低着头。头发挡住眼睛。嘴唇发白。极淡的青色胡茬。一粒银色耳钉若隐若现。
高母热情地给他夹菜,他只是点点头,仍旧不说话。
“你会中文么?”高霖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笑看着尚希。
但后者头也不抬,黛玉嗑瓜子似的地吃着碗里的菜,没有发出一点咀嚼声。
高霖和高母对视了一眼,摸了摸鼻子,换了个姿势,手撑在桌上:“Can…can you…speak Chinese? ”极重的口音。
“いいえ。”
他终于微微抬头,和我目光相撞。
一双极致冰冷的眼睛。
我突然感到口渴,从肠胃里翻卷出来的渴意。连忙起身接水。
“ごめんなさい、私は中国語がわかりません。”
猛喝几口水后,灵台清明。
高霖低声嘟囔:“小鬼子说的什么啊,一点也听不懂。”高母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倒了两杯水,放到尚希和高母面前。
“他说他不会中文。”我看着高霖说。
高霖一拍大腿:“害!我忘了你辅修过日语,这下好办了。以后你就给这小鬼…小弟补点中文吧。你不是汉语国际教育毕业的嘛。”
高母也立马投来殷切的眼神:“小许,你看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直至吃完这顿沉默的饭,尚希都没有喝过一口水。
(二)
下班和同事小王逛三福,看到enhypen联名周边,腿像上了胶一样动弹不得。
小王打趣:“都要结婚的人啦,还给其他男人花钱呐。”她扫了眼价格签,不由得拔高两个key:“一个破钥匙扣要100大洋?!”
“我又没花别人的钱。”说完,买了一个钥匙扣。
就是这个钥匙扣,一个拇指大小的雪团子,刚开始躺在尚希的书桌上,后面睡进了垃圾桶。我捡起来。
想起高霖去年搬宿舍的时候,把我送他的EXO专辑挂闲鱼上卖(我同意了),因搞错成员名字和买家粉丝骂了一天的事情。
“丑的还在砸钱,好看的都在你家giegie床上了。”
某天撸串,高霖大谈了一番他如何教育追星女的壮举。他好兄弟看了我一眼,偷偷推了他一下。
“诶,你还买了个钥匙扣。”高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我赶紧揣进口袋。
“我跟你说,小鬼子又在学校跟人打架,班主任三天两头找家长谈话,我就比他大个10岁,跟便宜爹一样…”
说完,他嘭地一声关上门。
人只记得往里填,但总忘记往外腾空。
因为忘记掏口袋,雪团子被洗衣机无情地搅碎。只好把它夹在晾衣绳上。
晨间新闻滚动播报日本地震的新闻。
推开阳台门,三月的春寒扑面而来。
(三)
这场倒春寒倒得比往年认真,刚开启HSK2级的内容,尚希就病倒了。
推开衣橱,除了那件灰色毛衣,其他衣服明显是高霖以前穿过的。我去其他房间抱来厚被子压在尚希身上。
他死咬着嘴唇,好像在发抖。
不肯量体温,也不肯喝感冒灵。只偶尔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留给我许多眼白。
“他不肯去医院,看样子是感染流感了,叫救护车有点夸张吧?”
我轻轻关上房间门,和高霖通话。
嘈杂的人声穿插着鼓点密集的音乐声,还有高父隆重的擤鼻声作为安可。
他们在海南参加高霖姐姐的婚礼。
“我听不清…好吧我看着办。”
一个离谱的想法从脑子里面钻出来。
我疯跑回家,从我妈装废品的泡沫纸箱里面翻出来一沓刮花的唱片,连同旧唱片机一齐塞进怀里,又往回跑。
蹲在地板上一张一张调试、播放,从热带鱼游到夏日幻想,我幻想阳光从脚趾一寸一寸爬到脸上,然后身体融化成一滩清水。
“私は大貫妙子が好きです。”
他突然发出的沙哑声音像刀片,刮痛了我的手。
没有大贯妙子。最后一张是宇多田光的。
“你…”
他挣扎着坐起来,头发被汗水洇湿,横七竖八黏成一片。我用毛巾轻轻擦干净他的脸和手。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用中文慢慢地、郑重地说。
“我不喜欢这首歌。”
我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他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
夕阳的剪影跳到他瘦削的下巴上,飘窗灌进一阵寒风,吹散了宇多田光的声音。
(四)
在3月7号这天,公司破天荒地宣布三八妇女节放一天,还给女同胞准备了小礼物。
同事小王顺便帮我领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护手霜。
隔壁俩男同事围绕3.7是女生节而3.8变成妇女节这一主题开始窃笑。
我和小王同时翻了白眼。
晚上去高霖家吃饭,高霖神神秘秘地把我喊进房间,捧出一个大红色礼盒。
“宝贝~surprise ~”
居然是SKII妇女节限定套装。
这个钢铁直男竟然还有此等觉悟。历数往年的妇女节礼物:永生花水晶球、labubu、《XXX选集》上中下册等。都在我妈收破烂的时候顺走了。唯一的反馈是:“这个破球,废品站说不要。”
高霖看到我很高兴,挠着头皮笑着说:“你都25啦,该开始那个什么,我看广告上说的——抗初老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护肤品尽管跟老公我说吧。”
吃饭的时候,高父一改沉默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订婚。
高霖又开始挠头,说:“还在托人翻黄历选日期呢,不着急。”
“都28了,还不着急。”高父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下首的尚希,慢腾腾地说:“高霖,周末带你表弟去把头发剪了。”
高霖嗯了一声,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
第二天,同事小王请我和另一个部门的女生吃饭。我把SKII套装送给小王,她花容大失色:“你这也太贵重了吧,莫非你对我有意思?”
我点了点头:“嗯嗯,我想和你搞怜香伴。”
“什么伴?”
“拉子。搞不搞。”
“不搞,我中秋订婚啊姐。”
“那就当份子钱吧。”
她听了,把套装退给我:“那你折成钱给我吧。我这个人俗。”
另一个同事听到她要结婚,眼睛一亮,开始了大“轰炸”。
我坐在一旁认真品尝9.9特惠的冰激凌面包。经过几番由表入里的地质勘探后,终于侦查到了彩礼环节。
“他家给多少?”
“按我们老家的风俗,12.8w吧。”
那位女同事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下一秒矛头对准了我。“高霖打算给你多少?”
小王打了一下我的手。
我头也没抬地回答:“还没说这个事。”
但某个画面开始自动放映了起来。
三年前,我考研惨败,两年前,考研惜败。高霖安慰我说:“没事,准备考公考编吧,读研浪费时间。”
但我已经厌恶这种永无尽头的考试,草草找了个工作。没想到钱少事少人少,日子倒还平稳了起来。
某天高霖喊我去吃老家寄过来的橙子,我坐在客厅边剥橙子边看电视,高母在饭厅和她亲戚打电话,有几句方言味道不浓的话顺着上风向飘了过来。
“你说李家姑娘啊?居然今年就嫁了?他家要的多少呢?18.8w?这么多?哦哦,研究生学历啊,那怪不得。我家那个?没读研,要不了这么多。”
我总梦见自己在考场,要么赶不上车,要么没带笔,要么试卷上的题一个字都看不懂。耳边的广播在循环播报。
“没读研要不了这么多。”
(五)
在尚希默写HSK3生词的间隙,我刷手机看到《如父如子》日语版重映。
“你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他没有抬头,但摇了摇头。
刚出门,就下起了雨。我小心避开大大小小的水洼,尚希撑着伞走在前面,突然回头看我。
鬼使神差地,我故意踩进一个水坑,把泥水溅到了他的白裤子上。
下一秒,他跺脚,将更多的泥点子还给了我的白裙子。
人为什么总无法避开这些简陋的水坑呢?
回来的路上,尚希小声说:“我妈妈十四岁生了我。”
在等待最后一个红绿灯时,我牵起他的手。
“那你妈妈一定很喜欢你,所以想要迫不及待见到你。”
(六)
我从小就很厌恶我的名字。
许艳。
平凡到庸俗。每当别人出其不意喊我名字时,我都会打哆嗦,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有天我在作业本上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
“许雅美。”
因为偶然路过报刊亭,看到一期时尚杂志封面的模特叫长泽雅美。我记住了她的笑容连同她的名字。
但这个新名字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灾难。男同学们开始哄传我的作业本,“雅美蝶~雅美蝶~”地叫着笑着,直到班主任制止了这个行为,并提醒我写回自己的本名。
改名的念头就这样熄灭了。
“naoki(尚希),你有其他名字吗?”
我点上驱蚊香薰,放到茶几上。
他窝在沙发上看书,摇了摇头。
夜里下了场暴雨,又热又闷,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门突然震天响起来,像恶霸来催债一样。我提心吊胆走到玄关,凶恶的敲门声越来越大,我问了一声是谁。
“是我。”
好像是尚希的声音。
我打开门。
他浑身湿透了,手臂还滴着血。
“许艳,你有其他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