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赧 | 自由恋爱的发源

Nyaoh wungh（音译：嬲瓮，以下都称“嬲瓮”）是侗族年轻男女谈恋爱的一种方式。Nyaoh是“在”的意思，wungh有帷幕，追捧、围观等意思，有名词和动词的作用，名词比如蚊帐，动词主要表示好的事物引得众人前去围观和追捧的。这组词简单的翻译就是大家围在一起的意思。目前有翻译作“行歌坐月”“行歌坐夜”“坐妹”等。

侗族这种特有的恋爱方式，在侗族地区，村寨间应该有些差别，但都相通。

在高赧村，女孩子到分房的年龄时，有条件的家庭，会给女孩分配一间独立的闺房。这时，便会有三五位年龄相近的女孩，在晚饭后，聚在其中的一位女孩子家中刺绣和睡觉。主要绣的有腰带和鞋垫，作为结婚时馈赠给表兄弟的谢礼。也有手巧还会秀香包、肩包、鼓楼帽、背带、衣服、布鞋等，均是蜡染类。其中绣鞋垫是最常见的一种，手工量较小，图案繁多，有文字表达的，有图腾寓意的，是年轻女子示好的赠品。

嬲瓮一般是固定在某位女孩子家中，有些时候也有流动的，在这几个女孩子家轮流住。但这种情况很少，因为不是所有的女孩都能在自己家中分配到闺房。直至近几年，这种轮流的情况才会多见，主要是计划生育使独立的家庭子女少生，以及盖的房子也越来越多，更多的女孩会分配到自己的闺房。这种聚会的场所称之为dangc wungh(音译：堂瓮，以下都称堂瓮)，dangc有场所、糖的意思，那么这组词翻译起来就是围在一起的场所的意思，围堂之意，目前有译为”月堂“的，可能是延申于“行歌坐月”。

在女孩子们刺绣的这个时间段，她们同龄的男孩会打着灯笼结伴地到堂瓮去与她们谈情说爱，谈情说爱的这个过程称嬲瓮。

结伴去的男孩子们可能有很多拨，时间也可能不统一。这个过程大致有几个环节。首先，是敲门。这个环节较为关键，敲开门是嬲瓮的基础，不然就叫拒之门外了。所以要选对敲门人，一般这个敲门人有四种特征叫容易敲开。第一种敲门人是其中女孩表兄弟的，第二种慕名远道而来的，第三种是其中女孩心仪的，第四是才华出众的。第一种是情感绑架镇压，第二种是礼仪接待，第三种是情投意合，第四种是给机会试试看。不过也有些人会耍无赖的，比如堂瓮主人家的男孩是敲门人的酒肉朋友，那就直接唤里面的朋友开门就行，毕竟很多人更愿意自己的姐妹能和自己的酒肉朋友能对上眼。

敲门是有过程的，一般情况，众男孩子们会在门外一边敲门一边弹琵琶向堂瓮里的女孩表达自己的爱意，直至感动其中的女孩让其开门而入。

侗族地区特别崇尚歌师，弹琵琶弹得好的青年才俊，非常受女孩的欢迎。当听到某位弹琵琶出众的男生弹着琵琶从嬲瓮的路上走来时，众堂瓮的花痴们都会纷纷开门等待，这个时候年轻才俊就有福了，免了敲门的考验。

其次，是谈情说爱，敲开门后，开门的女孩会在堂屋里接待来会的男孩子们。这时男女之间自由对唱，这个对唱的过程主要是捧哏逗哏的形式。在高赧村，这个过程主要形式是情歌对对唱，琵琶歌传情。很多地区这时候会有打油茶、弹牛腿琴、吹笛子和木叶的。高赧村较特殊，是众侗族村寨中不喝茶的极少数侗族村寨，却食用打油茶的原料之一的炒米。只是食用炒米的形式不同，简单地将炒米泡热水，放些少量的糖或盐。可能这种炒米的制作工艺不太一样，是石头炒米，主要是选用糯米浸泡、蒸煮、晒干，然后和石头在锅中炒而得。

改革开放后，弹琵琶的人越来越少，嬲瓮的形式也发生了些变化。改革初期，很多年轻才俊带着录音机去代替琵琶。现在，敲门就变成了直接的对话，有时才会带有情歌对对唱情调，现在更像是相声堂，男女间相互捧哏逗哏。这其间，会有多样的传情方式，有送定情信物的，特别是送鞋垫的较为常见。

在堂瓮里，一般都是多男众女，很少有允许孤男寡女，那么跟谁捧逗这也关键，一般只能跟班辈可婚配的女生捧逗。高赧村一直盛行姑表婚，禁止姨表婚的习俗，与《习俗大观》中湖南通道侗族婚嫁习俗较为相似。这从家庭称谓上，可以窥豹一斑。

从“侗汉家庭称谓对照表”能找到十组称谓相同的称呼，具体如下：

从“侗族异身份同称谓表”看出，姨表家庭成员的称谓和家族称谓是相同。可见，侗族认为，姨表是兄弟姐妹，不可相婚配，姑表才是可婚配的老表。所以，嬲瓮时选择与姑表捧逗比较合适。与姨表捧逗，会被别人误以为捋不清家庭关系。与上下班辈捧逗，被视为无视长幼尊卑。不过偶尔帮别人接话，使堂瓮气氛不尴尬，那是高情商的表现，这种时候，另论。

嬲瓮聊什么唱什么都可以，无太多禁忌。但是侗族的聊天方式比较含蓄，言语间很少直来直往。即使用直来直往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情感，也会被大家一笑而过，没有人会当真，会被众人认为不幽默，不会聊天，那么下次想敲门嬲瓮就很难了。捧逗很少针对性地捧逗某一人，而是捧逗在场的所有女生，代表所有男孩。所以称谓上都使用“你们“（xiaox）、“我们”（jiaox）。如何成功谈恋爱，这需要男女间有默契。汉子在捧逗过程中尽可能地用与自己心仪的女孩相关的事，这种不露声色地在众人言语中谈一场不显山不漏水的爱恋，很需要具备一定的情商。

在这里，要申明的一件事，嬲瓮是世俗婚恋中居于放开和半放开状态，允许了自由恋爱，却不允许胡作非为。所以在嬲瓮的过程中，不能有牵手、亲昵、搂抱等亲密动作。一般是男生弹琵琶用歌声或含蓄的语言逗哏，女生绣花织布捧哏，像一台群星荟萃的相声表演，仅此而已。

嬲瓮的时间不能持续太久，不能影响家人的正常作息时间，一般是一台演出的时间。说实话，如果“堂瓮”里还没有爱情的火苗，那么纵使你才华横溢，也没耐心话到地老天荒，更何况你搭档的女伴们不一定也愿意陪你聊到地老天荒。所以，一般嬲瓮一两个小时左右，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当某两男女对歌和对话很有针对性，意思很明朗，就留心要不要尽早离开，以成人之美。当某汉子长时间没有离开堂瓮的意思，而且众男生中又有该汉子的好朋友时，一般情况，那就是等待清场xangl tap(音译：送闼)。男女之间谈情说爱到你情我愿时，相爱男女便会送闼到男孩姑家去。送闼在很多文献中称为拐婚，所谓的拐婚是相对于姑表亲指定为婚。

以上就是高赧侗寨嬲瓮的基本情况，嬲瓮是如何形成，不敢妄下定论，但是从婚姻习俗及流传的侗戏侗歌来看，极有可能是崇尚自由恋爱而成。还有一种情况是很可能有些家庭无法给自己的闺女分配独立的闺房，让女孩到能分配到闺房的闺蜜家中睡觉，久而久之就成了嬲瓮。

欢迎到高赧来一场别致的自由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