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泽顺没说话,炉火映在他侧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老人拿烟杆在空气里比划:太行山走到太原,分出两条腿。东边的是太行,一直到中条山;西边的是吕梁山,一直到黄河边河津。
他把烟杆停在半空。这两条腿的膝盖,太行山这边就在介休、灵石、霍县、洪洞这一带,吕梁山这边就在汾西。从介休到洪洞,二百里地,汾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被太行山和吕梁山夹着,夹得最紧处,就几十米。
他把烟杆在炕沿上划出一道弧。像不像孙猴子脑门上那个箍?箍上头有个月牙形的弯弯。太岳山就是那道月牙,从介休绵山源神庙起,一路向南,过灵石,过霍县,到洪洞广胜寺。
他又划了一短横。韩信岭在哪儿?就在月牙的正中间。灵石口,厦門镇,汾河从这儿挤过去,就是太行山和吕梁山夹得最紧处。几十米。一阴一阳,一西一东,一水之隔。
老人停下来,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慢慢散开。
炉膛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武凤萍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老人说:灵石这地方,自古就是大阴地。下面藏着老龙。月牙嘛,阴精所聚。吕梁山在西,是阴柔之脉,太行山在东,是阳刚之脉。两脉夹着汾河,在韩信岭底下交了一口气。这口气,几千年来没散过。他把烟杆搁下,看着炉火,声音慢下来:北边的介休,有源神庙。南边的洪洞,有广胜寺。一北一南,一水一火,把这道月牙的两头镇住了。月牙弯弯的肚子里头:洪山、绵山、石膏山、霍山,介休、灵石、霍县、赵城、洪洞,义棠、南关、冯南垣、观堆、南杜壁、苑川、明姜,一个一个地名,像撒在棋盘上的黑子白子。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张泽顺。
你看霍县,鼓楼对着哪儿?
张泽顺说:对着韩信岭。
老人点点头:正对着。鼓楼底下那条街,笔直往东,出城,过李曹,从进七里峪的地方秦家岭拐进去,有个地方叫皇家坟。
武凤萍问:谁的坟?
老人说:不知道。没人知道。当地人传了几百年,说那是老龙头的脑袋,埋着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是真是假,说不清。但有一条老龙,我年轻的时候跟师傅学,走过一次:从头顶七里峪山口往下,是额头蔚候村、接着是鼻梁峪里村、接着是嘴唇石鼻村、秦家岭是嘴、接着是外下巴杜苏沟、接着是里下巴南堡村、接着是脖子叶乔村、接着是喉咙杨家庄村走了一圈,看到了龙头的样子。还打听了几百年来,李曹这里都出武人,都是护卫这条老龙头。什么叫武人,就是地皮流氓加上现在的公检法还有军队武警,这都叫武人
他顿了顿。
从太岳山里绕着皇家坟流出来的水,叫南涧河。也是贴着老龙头头形走,从秦家岭拐出来,过李曹,在霍县城南汇入汾河。水是活水,龙脉要水养着。这方圆百里,有太行的膝盖——月牙,有韩信战神的头紧连太行吕梁,仁义口又终年大雾不断,七里峪到李曹出老龙头,又有霍县大水南涧河活水,你说是巧合?
没人说话。
炉火烧着,老婆婆手里的麻线还在嗤啦、嗤啦穿过鞋底。
老人把烟锅磕了磕,重新装上一锅烟。李渊父子打下霍邑那年,你们知道?
张泽顺说:知道,大业十三年,公元六一七年。
老人说:那一年,李世民二十一岁。宋老生守霍邑。李渊在贾胡堡扎营,下了半个月雨,粮草快断了,李渊想撤兵回太原。李世民不撤,在帐外哭,哭完进去说,宋老生有勇无谋,霍邑必破。
他把火柴划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第二天,李渊下令攻城。李世民亲自领兵,从城南过南涧河冲上城墙,身上中了三箭,箭杆还插在甲胄上,他还在城下喊,宋老生,出来与我一战。
老人吸了一口烟。城破了。宋老生战死在霍县城下,身首异处。李渊入城,秋毫无犯。关中大门从此打开。
他抬起眼皮,看着武凤萍。李世民的媳妇,长孙氏那年十八岁。她十三岁嫁给李世民,霍邑之战时,她在太原守城。后来玄武门之变,她亲自到玄武门前线,给将士分发盔甲。第二天李世民登基,她二十五岁。
他把烟杆搁下。自古灵石大阴之地出强女人。不是悍,是心里有主。灵石女人,心里都有把火,烧自己,也烧男人。
他看着武凤萍,目光不像打量,像在掂量什么。
武凤萍没躲。她迎着老人的目光,说:霍县男人呢?
老人愣了一下,笑了。
霍县男人?他看了一眼张泽顺。
霍县人,能扛事,能熬。是龙马,往前冲,不回头。他顿了顿,烟锅里那点残烬被他磕进炉膛,火星子溅起来,亮了一下,又灭了。
灵石呢?自古就归霍县管。这婚姻啊,是正道,祖上传下来的理儿。只不过——他抬起眼皮,看了二人一眼,那眼神不重,却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灵石在上头,霍县在下头。女人嘛,花一样,开在上头。所以成了夫妻,女人也许会领着走几步。这不是坏事,是命里带的。
他把烟杆搁下,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可你得记着——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你一旦动了这个念,就回不去了。
他把烟杆搁下,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可你得记着——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你一旦动了这个念,就回不去了。”
张泽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要是……像那书上说的,修身养性呢?省一分经营,多一分道义。能不能把自己拉回来?”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像炉火一样暗红的了然。
“修身养性?”老人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那书我也听过几句。可我问你——你那个念,动了没有?”
张泽顺没说话。
“动了,对吧?”老人说,“念头这东西,跟箭一样。射出去了,你能把它收回来?就算你把弓扔了,把箭忘了,那支箭还在天上飞。飞到哪里,落到谁身上,由不得你。”
他把烟杆重新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慢慢散开。
“修身养性,不是把箭收回来。是让你在射出下一支箭之前,多想想。可你已经射出去的,已经落下的,已经伤着人的——那些,你拿什么修?拿什么养?”
他顿了顿,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了一下。
“有句话你听过没有——‘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嗔心是什么?就是你心里那根烧红的刺。它扎进去的时候,门就开了。障门一开,什么冤亲债主,什么因果报应,都进来了。进来了,你还能关上?”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炉火静静烧着。老人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克夫克妻。是这两处的人,心都硬,火都旺。凑在一起,烧得快,也烧得猛。成事早,耗得也早。
他停了一下。所以,不宜早年成事。早了,火太旺,烧干了,剩不下。
没人说话。
炉火的光在张泽顺脸上跳,一下,一下。他看着炉膛里那几块烧透了的煤核,边缘泛着暗红,中间已经灰白了。
过了很久,武凤萍说:老师傅,您怎么知道这些?
老人没抬头。
祖上传下来的。我太爷在韩信岭守过墓,太爷的太爷也守过。这地方的事,埋在土里几千年,风一吹,就露出来了。
他站起身,拎起陶壶,往两只粗瓷碗里倒水。
喝口水,暖和暖和。一会儿雪该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