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姻与价值观之关系
我在《物质与安全感》一文中曾举例:某自称言情小说作家的女士在电视相亲节目上声称,物质是爱情的基础、婚姻的保证。我老人家虽然智商不高,但也能理解该女士这话的意思:有了大笔的钞票,就可以买房买车,买一切想买的奢侈品,可以过上幸福生活,而婚姻也就像固若金汤的城堡,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才有安全感。此女士曾受到主持人的激烈反驳,且在网上被许多人称作“物质女”。
该女士的说法,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女性的观点,很有时代性。而她这么说,也并非没有道理。鲁迅先生在其小说《伤逝》中就称“人必须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意思是物质是爱情的基础,如果吃了上顿愁下顿,整天为生存奔波劳碌,肚子都混不饱,哪里还有心思去谈什么爱情?别说没心思谈情说爱,连个愿意演爱情对手戏的角色都没人愿意当也。小说中的男女主角,为了爱把两卷铺盖合于一床,后来终于因生存的压力与生活的“俗化”致使爱情灰飞烟灭而卷起铺盖,各奔前程。
我细读鲁迅这篇小说,觉得虽然文笔优美如诗,但先生只是在表达一种概念,一种观点。根据小说中的叙述,子君与她所爱的人同居之后,并没有嫌恶经济的困窘,而是失去了先前的理想,在涓生看来,变得庸俗了。而涓生则是为了减轻生存的压力,出于自私而抛弃了子君。根据子君这个人物的变化可以推断,即使两人有了物质基础,爱情也照样会消逝。对子君心生厌倦的涓生,也照样会对她说:“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对子君变化的描写,未免偏离了小说的主题。如果子君因生活的窘迫而不断埋怨或讥刺涓生,导致爱情的消逝,才与主题统一。
在鲁迅的大作问世之前,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已经横空出世,轰动西方,且对中国的女权运动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而娜拉的丈夫海茂尔是银行经理,放在中国当下,身为银行经理的人,让他的女人坐在宝马或凯蒂拉克里哭,或是躺在豪华别墅里笑,都不在话下,故娜拉出走,并非因为生存的压力。易卜生的大作,对于那位认为物质可以使婚姻有安全感的言情小说作家而言,是一个有力的反证。
桑榆先生认为,爱情与婚姻,固然需要有一定的物质基础,但物质基础并非婚姻的保证。而价值观,才是能使男女双方有安全感的一大要素。
说爱情,无论未婚还是已婚的成年男女都懂,恋爱过的男女都知道那是啥滋味。说到价值观,未免令人头大,甚至不由得联想到广播电视里经常喊,报纸上经常印的某些大道理,以为与某种意识形态有关。比如西方与东方人的价值观,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价值观,大陆人与香港人的价值观,等等,听起来云山雾罩,难以弄清孰是孰非。并且可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很难留存于大脑。
对于“价值观”,海外有不少学者下大力气,专门调查研究,并提出种种观点,乃至形成某种理论体系,非长篇大论难以尽述。而在社会处于大变革的时代,人们的价值观也多元纷陈。简言之,价值观就是人们对于客观事物,以及人的种种言行乃至理想追求的看法,是人们追求种种理想与目标或具体处理某事的心理基础。从大处而言,我们在选择从事某项工作或事业,以及某个重要行动之前,会事先判断值不值得;从小处而言,我们在从事社会交往、娱乐休闲乃至对客观事物表示态度时,会事先判断其有用没用以及美丑善恶是非。这些判断,都源自于我们的价值观。
价值观在婚姻中常有体现,夫妻俩若价值观相同,则可以相互支持、同甘共苦,视崎路为坦途,再大的打击也能共同承受,再大的磨难也能共同度过。
西汉末年,王莽篡位,不少有才识,重名节的知识分子义愤填膺,相约弃官,隐居山林。后来,刘秀光复汉室,是为东汉。刘秀干上皇帝之后,想请这些有才学有气节的“逸民”出山,辅佐他治理天下。不料有些人却拒绝为他打工。其中最为著名的人士就有严光、周党和王霸。隐居于深山老林,既没有退休金可以养老,也没有低保可吃,只能靠自耕自种解决温饱。
至于严光、周党二老的太太,对他们拒不出山做官,硬要在在荒野山村过贫贱无敌的生活是何态度,史无所载,而王霸的太太,对丈夫的抉择态度如何,却载入史册。
《后汉书·王霸传》载:王霸于王莽篡位后,弃官不做,也不与官宦交往,“隐居守志,茅屋蓬户”,朝廷多次征召他去做官,他都不买账。而妻子也“美其志行”。所谓“美其志行”,当然是对他的志气节操十分赞赏,而不是牢骚满腹,怨言满口,骂他傻鸟。
后来,王霸的朋友令狐子伯做了楚国的相国,其子也在太原做官,子伯便命儿子给王霸送一封信,表示问候。其子来到王霸隐居的山野小村,服饰华贵,车马成队。王霸的儿子正在地里耕种,听说有客来,急忙丢下农具,回家看望。他见来客护从成队,派头十足,竟沮丧羞愧,不敢仰视。王霸见状,也不禁面有愧色。
客人走后,王霸思前想后,觉得对不起儿子,便唉声叹气,长卧不起。妻子感到奇怪,便问他怎么回事,他起先吞吞吐吐,妻子向他请罪,说自己犯了错误,他才说:“我见子伯的儿子仪容服饰很是光彩,而我的儿子却头发蓬乱,牙齿又黄又乱,不知礼节规矩,见了客人头都不敢抬,心中不禁难过。我一直觉得子伯的学问、才干、名望远不如我,今天看到了他的儿子,才觉得我不该拒绝朝廷的征召,不去做官,害得你和儿子跟着我受苦。”
不料妻子却说:“你早年修持清正的节操,不慕富贵利禄,现在怎么又跟子伯相比,他的显贵哪里能比得上你的高尚?你为何忘记自己的宿志,反而因为儿女而感到惭愧呢?”
王霸于是破愁为笑,从此两人更加相爱,终身隐居山林。
明末与柳如是、李香君等并称“秦淮八艳”之一的董小宛,不但美艳绝伦,而且是个才女,能诗善画,且擅抚琴,堪称才色双绝。她十九岁结识“明末四公子”冒辟疆,后嫁给冒为侧室。一年后,清军南下,江南一带遭遇战火,冒辟疆一家虽然逃得性命,但家财尽失于战火,返回故乡后度日维艰。
但董小宛却毫无怨言,与冒辟疆相爱如初。因冒妻体弱多病,她便操持家务,精打细算,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冒辟疆患病,她悉心照料。一次是患疟疾并发痢疾,疟疾发作时寒热交加,加上腹泻腹痛,离不开人照顾,她便在他的床前铺一领破席,睡在一侧,丈夫一有动静,她立即起来察看。冒辟疆疟疾初发作,浑身怕冷颤抖,她便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等高烧过后,她又为他擦身。腹痛时为他按揉,腹泻时为他端盆,从无厌倦之色。
五个月后,冒辟疆的病情终于好转,而她已是骨瘦如柴,犹如大病一场。后来冒辟疆又病了两次,一次是胃出血,她在酷暑中熬药煎汤,伺候了两个多月;一次是背上生疽,不能仰卧,她就夜夜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觉,而她则坐着睡觉达百日之久。明亡后,冒辟疆以明遗民自视,多次拒绝清廷的征召,隐居不仕,董小宛对他不事二君的气节深表赞赏,甘愿和他一起过贫穷的生活。
王霸妻与董小宛为何有这般表现,盖她们与老公有共同的价值观也。在王霸妻看来,才学、名誉、节操,比闹个官干有价值得多,故“美其志行”,心甘情愿地与老公隐居山林,过虽然艰苦但却自由自在的生活。对于董小宛来说,也是如此。凭董小宛之美貌才华,嫁个富贵之家的公子毫无问题,但她却偏偏选择了冒辟疆。而冒辟疆于明末屡试不第,连个公务员也没干上。但他少有文名,才华出众,且善书法,十四岁就有诗集问世,文苑巨擘董其昌将他比作初唐的王勃,期望他“点缀盛明一代诗文之景运”。能诗善画的董小宛,看重的是男人的才华和节操,故嫁给了他,并与他同甘共苦,直到去世。
若王霸妻认为世间除权钱之外皆无价值,王霸弃官隐居时,她即使和他已经结了婚,也要像朱买臣的老婆一样,硬逼着王霸写下休书,回娘家或另嫁新夫。董小宛若如此,于冒辟疆家道尚未中落之前,还可与他逢场作戏,但其后便会与他古得拜。你写的那些诗文,又换不来稿费版税,朝廷看你是个人才,屡次给你个官当,你却硬是不干,铁了心要过苦日子,这不是傻鸟是啥?气节那玩艺,能卖几个钱一斤?按照某言情小说女作家“所有的爱情在贫贱面前无处藏身”的高论,董小宛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冒辟疆吼一句“老娘不奉陪啦”,然后拎起小包袱走人。
价值观能否认同,是夫妻感情能否长久、婚姻能否稳固的重要因素之一。相同的价值观是婚姻的粘合胶,不同的价值观则是婚姻的分解剂。价值观不同,则会冲突时起,吵闹不休,稍受挫折便相互埋怨,一遇灾难便各奔前程。
一方的理想追求,一方觉得无价值;一方的兴趣爱好,一方觉得没意义;男人喜欢钻研学问,想在某个领域有所建树,女人却认为做学问首先要忍受清贫的煎熬,且不知多少年才有出头之日,没啥意思,不如花钱买个官当,立马就能捞到实惠;女人喜欢写字或画画,男人却认为指望她写字画画赚钱要等到驴年马月,甚至到死只是在浪费纸墨,不如安心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
若其中一人宽宏大量,能够容忍对方,两人尚可和平共处,若两人针尖对枣刺,无论大事小事都争论个没完,把对方的看法贬得一钱不值,尽管还呆在一个屋顶下,也是同床异梦。一旦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就要互道再见,各奔东西。
由于价值观的不同,一方明明是黄金,却可能被另一方视为黄土。培根对此有一个妙喻:“不要把一颗珍珠掷给伊索的那头公鸡,如果它得到的是一颗麦粒,它会更高兴一些。”无论多么优秀的人,只要因价值观不同而不受其配偶的欣赏,就无异于公鸡眼里的珍珠。价值观的认同,才是使两人能够在人生旅途上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坚固的感情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