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我没有甩过别人。作为一个现象,以前我只觉得难堪,我并不差,对待关系也自以为很用心,可结局总是被分手,或者被出轨。我的二元对立的思维困在这个现象里,很长时间深陷于不解与失望。但后来,这个现象再次被我摆在面前,我开始真正思考:到底什么才是爱?
有一个契机。
许久前,听到一位我很崇拜的男性前辈说他有时候觉得: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一个女人,是不会忍心跟她结婚的,因为他深知婚姻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不忍心看她吃苦。我当时很不解,甚至觉得这话有点渣:那你对她好,努力让她不吃苦,不就完了吗?
时隔很久,我再次想起这句话,忽然深深的泪如雨下。
当我有能力对一个人、对ta的处境,多一点真正的“看见”时,我心里生出的,是不忍。这个不忍心背后,藏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如果单谈婚姻,这里面有家族使命的承载、两个家庭的关系、共同的养育、物质供给、个人发展,以及生活里杂七杂八的琐事。这其中,还有自己已然的条件,和对方的处境。
如果愿意看,且不回避,就能看到:跟自己在一起的那个人,以他的现实处境,他可能要承担的是什么。
而我,看到这些的时候,再想到自己爱的人,我第一次,萌生了“放过他”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后来我自己也产生了怀疑,我是否有权单方面替他决定“被放过”?但在那一刻,它确实是我内心最真实的触动。这时,我想起了前辈那句话。
几年前追问爱的答案时,我读过弗洛姆的《爱的艺术》。他说,爱是主动给予,不是被动索取;是人格发展,不是技巧堆砌;是主动的关心、责任、尊重与了解。他还说要克服自恋。当时我觉得自恋与我无关,并且觉得自己做的正是书上说的这些。
抱歉,我肤浅了。
我只是用“爱”来包装自己的私欲,用那些看似无私的关心和责任,去换取对方满足我的欲望。用“我在认真克服关系里的困难”,来绑架对方走向我想去的方向。而有时候,我们恰巧私欲一致了,便觉得那是一段美好的关系过程。
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原来真正的爱,有很多的苦,还有一些甜,是可以更深沉绵长的甜。
因为爱需要隐忍——隐忍当下多巴胺上头的冲动,就像烟瘾来袭时,你必须忍住不吸的那一口灼烧感。我还需要遭受内心的毒打,就好像为了革命胜利被拷打的烈士,因为知道,曙光比当下的满足,会让我们都更好。而,看穿且剥离掉那些被填满短暂欲望的甜后,剩下的甜是一种更平静、更绵长的“甜”,那是一种深刻的“看见”与“被看见”带来的连接感,是共同抵御生活虚无后的默契,是知道这世上有人与你并肩作战的踏实。这种“甜”不喧嚣,但它真实存在。
再回头想想自己的“恋爱脑”,跟嗑药上瘾的机制,又有何不同?
想到这里,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渣女技巧”:如果你想让人对你上瘾,完全可以利用多巴胺的原理,给对方制造间歇性奖励,让他欲罢不能。但这样并不是一个健康关系的开启又会克制自己不去这样,也是一种隐忍。
不能再发散了...再想下去,就要想到资本运作了。可我们确实跳脱不出这个时代:爱,在资本逻辑下,何尝不是变成了一种交易?我有什么条件,你有什么价值,匹配就在一起。潜意识里,我们追求的还是需求的满足。爱的关系,像商品一样,被附着上房子、车子、票子、学历的价签,还有陪伴价值,服务价值...等等的需求。永远都有欲求不满的多巴胺。
有人说,好的关系是一种筛选。
也许吧。但它只占一小部分。
爱,从来不是幸运的偶遇。它需要学习、训练,需要自律。走到最后我慢慢明白:爱,好像在一定程度上与他者无关。
因为爱的训练过程,是让自己成为“会爱”的人。当然,这不意味着不需要筛选。但筛选的标准,绝不是对方好不好、配不配——而是看我在这段关系里,能不能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能不能长出爱的能力。而这份能力,最终要落到那个真实的、自由的、不受我控制的他者身上,正因为他的存在不可控,我的“看见”才有了对象,我的“不忍”才有了依托,我的“克制”才有了意义。
总之,爱一个人,不再是“我需要什么,而你能给我”,不是需要陪伴,需要照顾,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所以找一个人来填这些坑。而是:我看见你,完整的你,有你的来路和去处,有你的难处和光亮。然后我们选择,站在彼此身边。
如今再说“恋爱脑”三个字,没那么羞耻了。那个把感受放在第一位的自己,只不过是在用当时认知下仅有的方式,试图靠近爱。而现在我明白我以前抓着不放的,有多少是欲望的包装,那是一种未及审视的爱,用占有来对抗虚无,用多巴胺来确认存在。
但现在,心里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放手”那么简单的动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可能:我可以在多巴胺的诱惑之外,选择另一种方式去爱。这种方式不依赖于对方的回应,不被资本逻辑左右,不把自己和他人物化成价码。它来源于我自己,来源于我的看见、我的不忍、我的克制、我的选择。
我没有学会爱。爱不是学会的。我只是在这条路上,开始看见还有别的选择。也看见还可以有其他爱的样子,也所以,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没懂爱,而不是以为的,没有被好好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