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上最容易因压抑而产生感情的地方,有两个。
第一个是减肥训练营;
每天压抑食欲还要超负荷运动,急需有一个人作为情感支柱缓解一下。

第二个是各种考研考公考试的备考机构;
里面挤满了试图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在这段压抑、枯燥、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光里,爱情悄然滋生。
备考机构里的爱情,是相互取暖,还是彼此消耗?
是上岸的跳板,还是沉没的拖累?
三个当事人,讲述了他们在备考机构里发生的爱情故事。

我前年考上了我们县城的公务员。
我毕业时拿着家里给的20万去市里开奶茶店,赔得精光。相了七八次亲,没一个成的。人家一听没正式工作,脸上就明明白白写着不行。一整个就是大loser。
后来我爸又拿了两万,让我去市里报班考公。

就是在那家培训机构,我遇见了她。她从隔壁县城来的,大学刚毕业。
座位近,我俩就熟起来了。有一天中午下课大雨,我俩站门口聊天,我表达了自己的焦虑,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你一定能考上。就这一句话,我差点没绷住。
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说“你一定能”了,我动心了。
之后我上课特别来劲。我家在市里有套房子,周末我俩会挑一天去房子里做饭打游戏放松,也就这么谈上了。
有一次她靠在我肩膀上计划未来,她说等我考上了,我俩在一个地方上班,下班就能见面。我说万一我考不上呢,她说那我陪着你再考。
那一刻我真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比之前那些看不上我的相亲对象强太多。那些女孩眼睛里写着条件写着房子车子工资,她眼睛里写着我。
我们谈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阵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是觉得累。备考累,见面也累,说话也累。她说我不陪她,和我又闹又哭,可我备考之余就想放松放松,打打游戏刷刷手机。她说我们好久没好好聊天了,可我不知道聊什么,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
我们吵了一架,我觉得烦透了,甚至我想到了以后。等我考上了,进体制有稳定工作,到时候我会有更多选择,可以挑更好的人,不想被她浪费情绪了。
她很好,文静温柔对我好,可然后呢?她家里是农村的,她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就算考上了以后她父母养老都是负担。
我拖了一周,我跟她说先分手吧,好好学习,考完再说。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后来听一起上课的人说她换到另一家机构去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她没考上,差了几分,回老家当补课班老师去了。
我考上之后果然有了更多选择,单位里有人介绍对象,有老师护士银行上班的。我相了几个条件都不错,还有一个还是副镇长的亲戚。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候没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我们还在一起;
她继续备考我上班,她考上了我们就在一起。
她考不上呢,等我养她,我也养得起,但我不想。
我现在挺好,上班下班相亲准备买新房;
只是特别偶尔的时候,会想起那个相信我能考上的女孩。她相信我的时候,我确实是想考上的。后来考上了,却不想她了。
我觉得这也不算上岸先斩意中人吧;
可能我们的缘分在那个考公机构里的三个月就到头了。

我是考研二战才考上的研究生,因为第一年我在封闭式集训营和三个男生搞爱情。
集训营在北京昌平的一个村子里,周围荒凉的感觉能出现野生动物。
我当年5月被父母送去,从此过上了三点一线宿舍食堂教室的生活,连外卖都不能点。
集训营的宿管会每天早上六点拿着棍子敲各个宿舍的门,去自习室迟到了要被班主任约谈,连上厕所久了都要被叫去谈话。我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就受不了了。

因为整个集训营我谁也不认识,室友都是冲刺名校的“学习疯子”,所以我感觉压抑又孤独,我就是在那种环境下,和三个男生有了交集。
第一个是体育生。
我去的第二周就看上了,在集训营里算是又高又帅的了,坐阶梯大教室最后一排。他考北体,跟我目标院校同一个城市。我问他借了笔记,顺理成章加了他微信。
之后我们开始约着一起上大课。他坐我旁边,偶尔传个纸条,偶尔对视一眼,慢慢也就谈上了。
但说实话,我有多喜欢他吗?并没有,他听歌的品味很差,讲话也憨憨的没有文艺气质,我只是太无聊了,每天睁开眼就是单词政治专业课。唯一的调剂,就是能和他搞搞暧昧,感受一点活着的感觉。
可他后来开始跟我比,今天英语选择题谁错得少,明天政治大题谁得分高。他把这当互动,我却越来越烦。我已经活在一个分数决定一切的世界里了,不想连唯一的出口也变成另一个考场。
有一天他说,你这次比我低两分,我回了一个哦,和他说了分手,连一起上课的公共课我也很少去了。
第二个是来带专业课的师哥。
他是我目标院校的研究生,被机构请来讲课。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很轻很稳,底下三十多个人,我坐第一排,总觉得他视线扫过来时,会多停一秒。
我开始拼命学专业课,是为了有机会问他题。每周答疑那两小时,我提前半小时去排队,笔记本写满问题,就为了能多说几句话。
集训营里大多数人都是不修边幅的,但每次上他的课,我都会提前一小时起来洗头化妆,我想他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等我考上他的学校,就能经常见到他,幻想一段浪漫的恋爱。

后来十一月有一天,我在教室门口等他答疑,听见他和一个助教说话。那个助教笑着问他周末去哪儿,他说去接女朋友,人大研二的,好久没见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我把他当动力当目标当未来的一部分,却连他有女朋友都不知道。我只是三十多个学生里的一个,是他每周要应付的任务。
第三个是网恋对象。
那是快十二月,天冷屋里暖气不足,每天醒来都是灰蒙蒙的。体育生不跟我比了,师哥有女朋友,我快坚持不住了。我开始刷社交软件。
匹配了一个男生,也在考研,在南方读大学。聊了一周,他说他也考北京,说等考上了来找我玩。我靠着那些话熬过很多个晚上,睡前翻一遍聊天截图,告诉自己有人在等我,偶尔我们还会打电话提问对方英语和政治的题目,他朋友圈没有照片,我也没问他要过,他的声音算是青年音,是我喜欢的款。
靠着和他连麦,我撑到了考试,我们也约定好考完试打视频。考完试回到集训营收拾行李那天,我俩打了视频,一个胖胖的男生,一脸的痘印,五官被肥肉挤压地看不出形状。
我脑子一片空白,想说点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找借口挂了电话后,把他拉黑了。
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体育生是无聊时的消遣,师哥是孤独时的寄托,网恋对象是撑不下去时的救命稻草。他们都不是我爱的人,他们只是我在那个封闭空间里,用来对抗虚无的工具。
可反过来想,我对他们来说又何尝不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感情本身就是消耗品,用完了,就扔了。
第二年我考研上岸后回集训营做演讲,看到那些学生,迷茫疲惫,又带着一点光。我特别想拉住一个问问:除了录取通知书,是不是还想在这里遇见点什么?
但我知道答案,不管遇见什么最后都会消失。那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真空,任何感情在那里都会被压扁扭曲。
你以为是爱情,其实只是回音,是你自己的孤独,撞到墙上弹回来,震得心口发麻。

是去年的事了,我县城公务员,结婚五年,孩子三岁。老婆在县城开一家干洗店,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周末最忙。
来考法考是想试试能不能往上再走走,多个机会。机构每周末上课,我周五晚上开车过去,周日下午回来。老婆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不知道每周末去上课,是我一周最期待的时光。
期待不是因为能听课,是因为她。第一次见她是在教室门口。她站在那儿等人,头发披着,侧脸很好看。进门时不小心碰了她胳膊,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发现她坐我斜前方,课间回头借充电宝,我递过去,她说谢谢,笑得好甜,像短视频里的那些漂亮女孩。第二天我提前到教室,带了个充电宝。她来了,我递过去说上次没还我。她愣了一下笑了,说加个微信吧。
之后每个周末都能见到她。课间在走廊聊几句,她说刚毕业,家里让她考个证再说。她爸做工程,妈是中学老师,她在市里有一套小公寓,离机构不远。

后来的某个周六,下课后她说要不要喝杯咖啡,喝完她说要不要上楼坐坐,她那有猫,我说好。那晚我没回酒店。
之后成了规律。周五到市里先去她那儿,第二天一起去上课,下课一起吃饭,吃完饭一起回去。周日再一起去上课,下午我开车回县城。她从没问过我有没有结婚,我也没说。
有时候躺在她床上,会想起老婆在店里熨衣服的样子,想起她发消息问我吃饭了没的样子。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我翻个身继续睡,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这样过了两个月。我在周一到周五只和她打字联系,谎称是在工作单位不方便打电话。到了周末我和老婆说要专注学习,不能打视频。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想带我去见她爸妈。她说他们下周来市里,想一起吃个饭。她跟他们提过我,说我人很好,我愣住了。
她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以为会有以后。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她旁边想想老婆想孩子想干洗店,想这五年怎么过的,也想她那个说要见爸妈的眼神。
第二天我说算了吧。她问为什么。我说配不上你,你条件这么好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她说我不要别人就要你,我说你还小不懂。她说那你告诉我有什么不懂的,沉默很久,她突然问:你是不是结过婚。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盯着我等我回答。我说是。她没哭,就那么看着我,然后说:你走吧。
我走了。之后没再去过那个机构,和机构说家中有事,自动赔钱降级成网课。后来听说她考上了,去了市里一家律所,她爸有关系,安排得挺好。她应该早就忘了我。

我考试没过,还在县城,还在那个单位,还是那些事。老婆的店比以前忙一点,孩子快上幼儿园了。日子照常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经常会想起那两个月。想起高速上飞奔的那些夜晚,想起那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三万块报名费,换一场两个月的梦。

和三位被采访者聊完,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所以备考机构里的爱情到底是什么?
是枯燥日子里的一点甜头,是孤独旅程中的一个同伴;
是清醒的算计,还是随时准备放手的退路。
它把压抑变成暧昧;
把焦虑变成依赖;
把一个人的苦熬成两个人的将就。
它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最后却发现,抓住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可说到底,那不是爱情,那是病急乱投医。
是因为太苦了,所以随便抓住一点甜;
是因为太累了,所以随便找个肩膀靠;
是因为太迷茫了,所以随便相信有人在等你。
我无法评判这些感情的对或错;
也许只是在赶路途中,在游向岸边的河水里;
遇到的一阵风。
可风不会带你到想去的地方;
能带你到那里的,只有你自己。


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
还是寂寞时无聊消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