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Kev
(本文根据受访人小天的经历而写作)
身为无性吸引者,小天在人生最初的漫长时光里,从未遇见和自己一样的人。
形形色色的人如流水般从她生命里流过,绝大多数是异性恋,当然也有同性恋,却唯独没有她的同类。
人们总在孜孜不倦地寻找恋爱对象,为求而不得的爱情痛苦着。
小天身为爱情的局外人,冷冷旁观着身边一个个坠入爱河的朋友。
她无法理解人们为何一旦走入爱情,就变得不理智,不再是她们自己。
小天不愿恋爱,但是又无法理清自己与生俱来的对于女性的好感,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图中人物非当事人
图源:Unsplash(作者:Tamara Bellis)
从记忆的起点开始,小天就发现自己对于女性长辈有着天然的好感。
身旁的亲人,诸如妈妈、阿姨、姑姑、姐姐这类年长的角色,总在小天内心留下强烈的温柔与依恋。
小天喜欢她们。她对女性的喜欢,远胜于男性。
长大以后,她更无法理解,为何同龄女生总是喜欢男明星,并折服于男性的帅气?
在小天心目中,外表再英俊的男人,也比不上一名相貌平平的路人女性。
男性大概永远也无法取悦她的审美,除非是一个外表清秀、面相女性化的男人,在小天心里,才能够和「美」沾边。
相反,那些她放学坐车时路遇的年长女性,尽管衣着朴素,也谈不上貌美,却总能吸引她的目光。
因此,小天开始相信自己是一名女同性恋者。
之后,因为初中班上的那位体育委员,她对自身取向有了更深一步的思考。
小天记得,那个留着「蘑菇头」的女孩子,有着一双动人的眼睛,无数细腻的思绪蕴含在那其中。
你只要接近,就不难感受到她内心的温柔。
她认真聪颖,不论学习、人际、游戏还是体育,都是优秀过人。
看到她,小天的内心一阵明媚,总是寻找各种借口去拥抱她。
但实际上,小天并不理解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不想与对方恋爱,更不愿与对方进行拥抱以上的肢体接触,但却是如此渴望接近。
那么,自己真的算是女同性恋吗?
某次和对方谈话时,小天有意提起一句:「我可能是『半性恋』(半性吸引),不是女同性恋。」
她不想越界,让对方误解自己的感情。
小天对恋爱的确没有任何兴趣,但对那位体育委员的好感,又确实近似于爱情。
好长一段时间里,小天都误以为自己是半性吸引,或是泛性恋。
对所有人的不感兴趣,让她误以为这等于一种「随便」——跟谁谈都无所谓。
至于真正的自己究竟符合哪一类群体,小天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

图中人物非当事人
图源:Unsplash(作者:Kate Williams)
有一天,儿时的好友小鱼告诉小天:「你知道吗?我有男朋友了。」
「为什么这么早就谈恋爱?我们明明才初中。」小天对此大为不解。
小鱼是一位典型的、满心渴望爱的有性吸引和有浪漫者,早在小学就有了自己的第一任对象。
此后的每个人生阶段,小鱼的恋爱对象从未空缺,这是无性吸引者小天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切。
小鱼说,这些只是阶段性的恋爱。每到一个阶段,她就会尝试一段亲密关系,但并非为了长远的婚姻。
喜欢上对方,是因为恋爱的感觉——她迷上了新任男友身上的温柔。
可是,什么是轰轰烈烈的「恋爱的感觉」?小天想不通。
她思忖之后的时光,起码十年内,自己都未必会谈恋爱。
一次放学后,坐在母亲电动车上的小天,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话题:「妈妈,如果我喜欢女孩子怎么办?」
那会儿的小天坐在后座,不知道此时妈妈会是怎样的神情。
「就是说,我不一定会跟男生谈恋爱……」小天补充道。
「喜欢就喜欢呗,又不会怎么样。」她没想到,妈妈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不过,随着自己日复一日的观察,小天发现自身的取向,似乎远没有同性恋这么简单。
她对于年长女性的情结,是确确实实存在的。然而,压根不愿和女性恋爱的她,似乎又跟「同性恋」南辕北辙。
小天喜欢在文艺作品中,通过磕CP来体验浪漫,只是绝不能将其中的恋爱搬进现实。
在人物的一言一行间,她捕捉到无尽柔情,细细品味那流动其中的微妙情感,内心也随着相恋的角色一起幸福。
这一度让小天误解,以为自己是个内心饱含浪漫的人,像小鱼一样渴望着爱情。
可以说,虚构CP带给她的快乐,是如此真实,但在现实世界里遇见的异性,远远无法达到虚构作品中的美好。
于是,她在有性吸引、无性吸引与泛性恋的身份之间徘徊摇摆,始终无法确认自己。

图源:Unsplash(作者:Rodion Kutsaiev)
每当看见身旁恋爱中的朋友们,一个个为了爱情迷了心智、丢了自我,小天总是感到既气愤,又不解。
她看着她们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而撕咬,因为没有得到一个吻而大吵着要分手。
她也看到在描绘爱情的文艺作品中,男女主角自愿代入刻板的性别角色,无底线地忍让另一半,践踏彼此的界限,失去尊严。
为什么爱情总要这样痛苦呢?为什么人们要为了爱情而伤害自己?
如果真的痛苦,为什么不分开?为什么非要进行「磨合」?恋爱真就高于一切,包括友情和亲情吗?
小天无法理解,也因此越发抵触浪漫关系。
有次刷短视频时,机缘巧合之间,小天看到了「无性吸引」一词。
她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抱着好奇,于是便试图弄清楚这个词语背后的含义。
正是在上网检索的过程中,她一步步深入了解了无性吸引群体,发现「性吸引」与「浪漫吸引」,原来是两个分开的概念。
那一刻,乌云散尽,久候的阳光终于倾泻而出。
真实的她,至此水落石出。
「终于找到符合我的描述了!」小天无比释然,也无比欣喜。
她彻底明白了,自己对恋爱的抵触从何而来。
身为无性吸引者的小天可以永远保持理智,坚定自我。
而倘若一直混沌茫然,小天或许就会在追求者向她告白时,依然心存一丝对恋爱的相信,因此糊里糊涂地陷入扭曲的关系,并耽误双方。
说明:我们正推动将“无性恋”正名为“无性吸引”,以促进大家认识到Asexual是关于从未或很少感受到性吸引的议题,并避免性吸引与浪漫吸引的混淆。大家可点击这里阅读《关于推动“无性恋”正名为“无性吸引”的倡议理由书》。

图源:Unsplash(作者:Mohamed Nohassi)
大学时期,便有一位男生在小天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向她表白了心意。
过去,两人都是跑团社里的游戏队友。因为曾经组队一起跑团,游戏过后彼此便交换了联系方式,也日渐熟悉。
游戏之外,男生时常邀约小天出门,但面对他的热情,小天总是隐隐地感到不适。
看到了小天的独来独往后,有次,他便问小天:「为什么你没有交过男朋友呢?」
「比起男生,我更喜欢亲近女生。而且,我是无性吸引,就算认识男性朋友,也不想和对方恋爱。」
「这样啊,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这个问题,让小天感到无奈。
后面他的突然告白,也就不在意料之外。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她。
或许,对他而言,小天不过是一个可以征服的对象?她摇了摇头。
他眼中看到的,也许只是他内心的一道幻想。真实的小天,与「温柔」一词截然相反。
小天感到,自己被凭空套进一副假身份中,一个刻板印象的模子里。
那个让对方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假面。这是一场对她的误读。
可是,有谁愿意理解表象下真实的她呢?
从没有人主动走近小天,愿意坐下来慢慢倾听她,了解无性吸引群体的心声。
对于不被看见的无性吸引者来说,获得理解是一种奢求。
但无论如何,拒绝那名男生后,她感到身心一阵轻松。

英雄联盟加载时,界面会出现一些小贴士,这句话算是比较符合小天的心态。图片由小天提供
在小天对于浪漫的憧憬中,QPR(Queer Platonic Relationship,酷儿柏拉图式关系)或者友情,才是远胜于爱情的浪漫。
她幻想过拥有一位QPR伴侣。两人不必互相绑定,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复杂之处,而且尊重彼此的界限。
小天喜欢溪水一样静静长流的情谊,不像火焰,过分炽热而烫手,也不像海浪,波涛汹涌而难以预测。
就像她和小鱼。
她们很幸运,一直在同一座城市读书、长大,但这些弥足珍贵的快乐时光,是否会渐渐走向结尾呢?
每次相聚,小天都十分珍惜和小鱼共处的瞬间。谁知道她们哪一次相聚过后,就会是漫长的离别呢?
小天曾暗暗地幻想,自己能与小鱼同居,建立QPR式的情感联结。
并且,即使建立了同居,彼此依然拥有私人空间,互不打扰。从此,除了她们俩,世间再也没有别人搅入她们的生活。
遗憾的是,这并不现实。
小天很清楚,终有一日,身为异性恋者的小鱼将会步入婚姻。从那以后,她们两人或许会渐行渐远,自己将在远处默默观望小鱼的背影。
不过,小天会欣然接受自己孤独的一生。
她喜欢无性吸引这个身份赐予她的自由与理智,这很难得,是她为之骄傲的财富。
「身为无性吸引很爽,下辈子还要继续当无性吸引。」小天说道。
无论如何,她决心加倍珍惜当下,就这样静静而平淡地,享受和小鱼一同度过的美好时光。
小天希望,纵然走过漫长的年月,那些快乐的回忆依旧永不褪色。

小天画笔下的自己和小鱼。图片由小天提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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