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桂东南田野上的水稻刚收割完,空气里还飘着稻谷的芳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乡间的土路晒得发白,脚踩上去,浮土没过了凉鞋鞋的鞋底。
李建国骑着姑父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县城师范学校回到了家。后座架上捆着一网兜课本和一床薄被,车把上挂着一个印着“博白县师范学校”字样的帆布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
他家在城厢公社李家村,三间土坯房,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拴着一只半大的小牛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禾秆。母亲张桂花听见车铃声,从厨房里迎出来,围裙上沾着木薯粉,两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
“回来了?分配的事咋说?”张桂花的目光急切地落在儿子脸上。
李建国把车子支好,拎下行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说是等通知,县教育局暑假里统一分配,让我先回家等着。”
“等着?”张桂花脸上的笑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也好,在家歇歇,这几年念书也够苦的。你爸在窑厂还没回来,晚上让你姐去买点肉,咱包顿饺子。”
李建国应了一声,弯腰把课本从网兜里拿出来,码放进自己屋里的条桌上。那间屋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条桌,墙上贴着几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风景画——黄山迎客松,杭州西湖,都是他在县城书店里看见又买不起画册,只好买旧杂志剪下来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一九八二年,大中专学生还是稀罕物。县师范学校虽然只是中专,但在农村,一个家族里出个吃公家饭的人,那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可分配毕竟还没落定,他听说过去年的师兄姐,有人分到了县城的重点中学,有人却被分到了偏远的乡村联中或小学,甚至还有人在家等到年底才拿到派遣证。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父亲李德厚晚上从窑厂回来,满身的灰,脸上的汗冲出一道道泥痕。听说分配还要等,他没说什么,只是蹲在院子里抽了一袋旱烟,末了说了一句:“等就等,咱家供你念出来了,还怕没个地方去?”
话是这么说,可李建国看得出父亲眼里的忧虑。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面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初中。供他念了三年师专,家里欠了亲戚不少钱,父亲在窑厂装窑卸窑,一个工才挣一块二,母亲养鸡喂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如今他毕业了,全家的指望都在他身上。
回到家第三天,姐姐李建芬回了一趟娘家。她嫁到了邻村,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这次回来,除了看弟弟,还带了一个消息。
“建国,姑父前两天到我家去了,跟我打听你的情况。”李建芬坐在灶台边,帮着母亲择韭菜,声音压得很低。
“打听我啥?”李建国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小说月报》,漫不经心地问。
“他想给你说个媒。”李建芬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是乡供销社刘副主任托他的,刘副主任是你姑父的顶头上司,两家关系走得近。刘副主任有个侄女,在咱乡粮所上班,今年二十岁,比你小两岁,高中毕业,接她爹的班进的粮所。姑父说,这姑娘条件好,工作铁饭碗,人也不差,想介绍给你认识。”
李建国手里的书停住了。
粮所,这两个字在一九八二年的农村,分量重得像一块金砖。那时候,农民交公粮要排几里地的队,粮所的门市部卖着平价的面粉、大米、食用油,那都是凭粮本供应、城里人才能享用的东西。在粮所上班,意味着每个月有三十多块钱的固定工资,有粮本,有布票,逢年过节还能分到额外的物资——花生、芝麻、甚至带鱼。十里八乡的姑娘,要是能嫁进粮所,那简直是掉进了蜜罐里。
“粮所的?”李建国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可不是。”李建芬见弟弟有了反应,兴致更高了,“刘副主任说了,他侄女模样周正,高高挑挑的,在粮所当开票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姑父也觉得这门亲事合适,你刚毕业,工作还没定下来,要是能攀上这门亲,往后日子不愁。”
母亲张桂花在一旁听着,手里的韭菜择得飞快,嘴里已经念叨开了:“粮所好啊!粮所好!咱村东头王家的闺女,不就是嫁了个粮所的,过年给老丈人家送了一整袋白面、十斤豆油,可把村里人眼馋坏了。建国,你可不能错过这机会。”
李建国没吭声,低下头继续翻书,但那一页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虽然念了师范,可说到底还是个农村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工作还没着落。在婚姻市场上,他的筹码并不多。一个在粮所上班的姑娘,工作稳定,家庭也有门路,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
“行,见就见吧。”他合上书,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桂花和李建芬对视一眼,都笑了。
二
见面的事定在七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地点在姑父家。
姑父王德贵在乡供销社干了十几年,从售货员干到柜台组长,再到如今分管生产资料门市部的副主任,是个在人情世故里浸淫多年的精明人。他家的房子在供销社家属院里,虽然是砖瓦房,但在村里人眼里,那已经是“街上的房子”,体面得很。
那天上午,李建国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白衬衫,藏青色的卡其布裤子,脚上是一双新的解放鞋,鞋底的白边还用粉笔涂过,显得格外白。他骑了半小时车,到了姑父家,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来了?快进来坐。”姑父王德贵迎出来,脸上堆着笑,把他让进堂屋。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和一盘瓜子,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她一会儿就到,她姑父刘副主任亲自送过来。”王德贵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建国啊,我跟你说实话,这门亲事我可是费了大力气的。刘副主任在乡里人面广,你分配的事,他也能说上话。你要是跟了他侄女,将来分到个好学校,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李建国端着茶碗,点了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隐约觉得,这门亲事像一桩买卖,双方都在掂量对方的斤两,算计着能换来什么。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王德贵赶紧站起来迎出去,李建国也跟着起身,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矮胖身材,圆脸,穿着一件灰色的的确良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个在单位里说了算的人物。这应该就是刘副主任,刘德生。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李建国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凉了半截。
姑娘个子不矮,大概一米六出头,身量也匀称,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方口布鞋。但那张脸实在谈不上好看——皮肤偏黑,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嘴唇偏厚,脸上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她梳着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显得很拘谨,进门后就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我侄女,刘秀英。”刘副主任大大咧咧地坐下,指指姑娘介绍了一句,然后就把目光转向李建国,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师专毕业的建国?不错,一表人才,配得上我们家秀英。”
李建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叫了声“刘叔”,又冲刘秀英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刘秀英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好。”
四个人坐下来,刘副主任和王德贵开始寒暄,说的都是供销社和粮所的事,什么“今年的收购指标”“下半年的化肥供应”,李建国插不上话,只能陪着笑坐着。他偷偷看了刘秀英几眼,发现她始终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衬衫的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刘副主任提议让两个年轻人单独说说话,王德贵便把他们领到旁边的偏房里,自己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李建国坐在椅子上,刘秀英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张条桌。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你在粮所上班,忙不忙?”
“还行。”她答。
“平时都做些啥工作?”
“开票。”两个字。
“累不累?”
“不累。”
李建国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回答都是简短到不能再短的一两个字。他觉得自己像个记者在采访,又像个老师在课堂上提问不情愿回答的学生。气氛尴尬得像一块拧干了的毛巾,挤不出一点水分。
大约坐了二十分钟,刘秀英忽然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李建国也站起来,想说句挽留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送她出了偏房,刘副主任和王德贵从堂屋里迎出来,刘副主任笑着说:“咋样?聊得还不错吧?”
刘秀英没说话,低着头径直往外走。刘副主任冲李建国笑了笑,说:“姑娘家害羞,熟了就好了。”说完也跟了出去。
他们走后,王德贵把李建国叫到一边,问他什么感觉。李建国想了想,说:“人挺老实,就是话太少了。”
“话少好啊,话少的姑娘本分。”王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姑娘条件摆在那儿,粮所的铁饭碗,你上哪儿找去?别挑三拣四的了,先处着看看,感情是处出来的嘛。”
李建国回到家,母亲和姐姐围上来问情况。他如实说了,张桂花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长相是次要的,过日子嘛,实惠最要紧。她在粮所,你将来当老师,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日子差不了。”
姐姐李建芬也劝:“粮所那单位,多少人挤破头想进都进不去。人家姑娘不嫌咱家穷,你倒嫌人家不好看?”
李建国没再说什么。他觉得母亲和姐姐说得有道理——在那个年代,对于一对农村出身的年轻人来说,婚姻首先是一份保障,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爱情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他想起村里那些夫妻,哪一对不是媒人介绍、父母做主,见了三两面就定了亲,日子不也照样过?
“行,那就处处吧。”他说。
三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建国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处对象”。
他没有什么经验,只能凭着想象去做。每隔三四天,他就去一趟乡粮所,在门口等着刘秀英下班。去的时候他不会空手,总是从集市上买几斤水果——夏天最便宜的是西瓜,一个才几毛钱,可他不好意思抱个西瓜站在粮所门口,觉得太土气,就买桃子或苹果,用网兜提着,看着体面些。
第一次去,他在粮所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粮所的大门是铁栅栏的,里面有几排仓库和办公室,门市部临街,开票的窗口排着几个拿粮本买粮油的人。他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外的一棵槐树下等着,手里拎着一网兜水蜜桃,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
终于,下班铃响了,几个穿工作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刘秀英最后一个出来,还是那副低着头的样子,看见他,似乎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她问,语气里没有惊喜,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来接你下班。”李建国把桃子递过去,“给你买的。”
刘秀英接过网兜,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低着头往前走。李建国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两个人沿着乡道走了一里多地,她始终不开口,他只好又没话找话。
“今天忙不忙?”
“还行。”
“晚上吃啥?”
“回家做。”
“你爸妈身体好吧?”
“挺好的。”
又是一问一答,像打乒乓球,他发一个球,她挡回来,从不肯主动发球。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住脚步,说:“我到了,你回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建国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委屈,只觉得这件事像一锅夹生饭,怎么吃都不对劲。
第二次去,他约她去看电影。乡里有一家电影院,其实就是公社的大礼堂改的,隔三差五放一场电影,票价两毛。他提前买了票,去接她的时候兴冲冲地说:“今晚放《庐山恋》,听说可好看了,咱俩去看吧。”
刘秀英摇了摇头:“今晚不行,我要值班。”
第三次,他又约,她说家里有事。
第四次,还是推脱。
李建国不是傻子,他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一个姑娘如果对你有意,不会一次次拒绝你的邀约;一个姑娘如果心里有你,不会每次见面都像上刑场一样难受。他想起每次去粮所门口等她时,她走出来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见到恋人的欣喜,而是一种勉为其难的应付,甚至带着一丝烦躁。
他问过姑父王德贵:“她是不是对我不满意?要是看不上我,直说就行,我不纠缠。”
王德贵拍着胸脯保证:“没有的事!刘副主任说了,他侄女就是那个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你得主动点,多去找她,多献殷勤,姑娘的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就捂热了。”
李建国信了。他又去了几次,甚至有一次在粮所门口等了她两个小时,最后才知道她那天根本没上班,请了假。他站在那棵槐树下,看着夕阳把粮所的屋顶染成橘红色,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心里渐渐不是滋味了。明明是相亲处对象,自己却像是在演独角戏,又像是在求着人家施舍一点 attention。他甚至开始自我安慰:也许她就是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等结了婚就好了。那个年代,多少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先结婚后恋爱,也不是没有的事。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四
真相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那天是八月初的一个下午,天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李建国正在家里帮母亲晒麦子,姑父王德贵忽然骑着自行车来了,脸色不太好,把李建国叫到院外的枣树下,神神秘秘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王德贵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又愧疚又为难,“我这几天打听清楚了……这个事,是我对不住你。”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
王德贵叹了口气,从头说了。
原来,刘秀英在粮所上班这两年,早就有了心仪的对象——是她粮所的同事,叫孙志强,在粮所当保管员,小伙子高高大大的,人长得精神,干活也利索,两个人处得不错,粮所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可孙志强家里是附近孙庄的普通农户,父亲种地,母亲常年有病,家里兄弟三个,穷得叮当响,连三间像样的瓦房都盖不起。
刘秀英的父母——尤其是她父亲刘德才,也就是刘副主任的哥哥——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刘德才虽然只是个农民,但仗着弟弟在供销社当副主任,心气儿高得很,一心想给闺女找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一个穷保管员,他哪里看得上?
“刘副主任跟我透底的时候,压根没提这茬。”王德贵懊恼地搓着手,“他也是受了他哥的托付,想赶紧给秀英找个对象,断了她和孙志强的来往。我……我也是被他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就给你介绍了。”
李建国靠在枣树上,听着姑父的话,心里像有一盆凉水浇下来,又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所以,她跟我见面、跟我相处,全是家里逼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王德贵点了点头:“她拗不过她爹,只能来应付。可心里头……装着那个孙志强呢。我听说,她每次跟你见了面回去,都要跟她妈闹一场,说不想跟你好,说她心里有人。刘副主任也知道这事,可他跟他哥一条心,非要把他们拆散不可。”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每次见面时刘秀英低着的头、简短的回答、推脱的借口、离开时匆忙的脚步。一切都有了解释。她不是内向,不是不善言辞,她是不情愿。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她拒绝他看电影的邀约,不是因为值班,而是因为不想跟他去。
他忽然觉得一阵释然,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之前那些别扭、委屈、自我怀疑,此刻都烟消云散了。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不会处对象,而是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相亲——她心里早就住着别人,他不过是被硬塞进去的一个局外人。
“姑父,我不怪你。”李建国拍了拍王德贵的肩膀,“你也是一片好心。”
“那……你还跟秀英处不处了?”王德贵小心翼翼地问。
“不处了。”李建国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她心里没我,我勉强她,也勉强我自己,往后日子怎么过?就算结了婚,她惦记着别人,我心里也膈应,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王德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是我没办好这事,对不住你。”
“没事。”李建国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好聚好散就行。”
当天傍晚,李建国骑上自行车,去了刘秀英家。
刘秀英家在刘屋村,离李家村三里地,是一处青砖瓦房,比李建国家的土坯房气派得多。他在门口等了没多久,刘秀英出来了,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还是那两条辫子,只是脸上的表情比往常更紧张了。
“你……你找我有事?”她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声音发紧。
李建国开门见山:“秀英,我都知道了。孙志强的事。”
刘秀英的脸一下子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她低下头,嘴唇微微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爹他……”
“我知道,是你爹逼你的。”李建国打断了她,语气平和,“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咱俩的事,到此为止吧。你心里装着别人,我勉强你也没意思。你回去跟你爹说,就说你看不上我,是我主动提的分手,不让你为难。”
刘秀英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了:“建国哥,对不起……耽误了你半个月……”
“谈不上耽误。”李建国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咱俩都是被家里推着走的,你也不想,我也不知情,谁也不欠谁的。好聚好散,以后见了面,还是乡里乡亲的。”
刘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使劲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声说:“谢谢你……谢谢你理解我。”
李建国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跟孙志强的事,要是真心的,就再跟你爹好好说说。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说完他骑上车走了,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刘秀英站在门口抹眼泪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
五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李建国在家等分配,帮母亲下地干活,给妹妹补课,偶尔翻翻课本和小说。那半个月的相亲经历像一场短暂的雷阵雨,下过之后,空气反而更清新了。
八月中旬,分配通知终于下来了。李建国被分到了城厢公社中学,教初中语文。这是一所公社的中心中学,条件虽然比不上县城,但在全公社已经是最好的了。校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戴着老花镜,看了他的派遣证和成绩单,点了点头:“师范毕业的,底子不错,好好干。”
李建国领了一个月的工资——四十二块钱。他拿出十块寄还给姑父(那辆自行车是他借的,虽然姑父不要,他还是坚持给了修理费),十五块交给母亲补贴家用,剩下的留着自己花。他用五块钱在供销社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和几本教案本,又花了两块五买了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觉得自己终于像一个真正的老师了。
开学后,他教初一两个班的语文,还兼了一个班的班主任。他备课认真,上课有激情,喜欢在课堂上给学生读课外文章,讲课本以外的知识,学生们都很喜欢他。校长听了一次他的课,在教研会上表扬了他,说“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
日子忙起来了,他也就把相亲的事搁在了一边。可母亲张桂花闲不住,又开始四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推了几次,说自己刚工作,先把教学搞好了再说。张桂花不乐意了:“你都二十二了!你爸二十二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李建国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去。
那年秋天,学校里调来了一位新老师。叫王丽华,也是县城的师范学校毕业——奇怪,尽管是学妹,她只比李建国低一届。而且她说在学校时,她认识李建国,但李建国印象中没见过她,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一双眼睛亮亮的,说话时总是带着笑,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流水。她扎着一把马尾辫,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学校教导处的赵主任是个热心肠,见两个年轻人都单身,就张罗着给他们牵线。李建国一开始有些犹豫,上次相亲的经历让他对这种事有些怵。但赵主任说:“丽华这姑娘我了解,她爸是县二中的老师,她妈在县医院当护士,家里都是文化人。她自己也有主意,不是那种被家里逼着相亲的。你俩都是老师,有共同语言,见见怕啥?”
于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个人在学校后面的一片杨树林里见了面。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吹过来,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王丽华的肩上。她伸手拈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看了看,笑着说:“你看这片叶子,黄得多好看,像一把小扇子。”
李建国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们沿着杨树林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各自的学习经历聊到教学心得,从读过的书聊到对未来的想法。王丽华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让李建国想起课本里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你看过《红楼梦》吗?”他问。
“看过两遍,初中时看了一遍,师范时又看了一遍。”她答。
“最喜欢谁?”
“探春。有主见,有胆识,不认命。”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晴雯也不错,心比天高,虽然命比纸薄。”
李建国心里一震。他教语文的,最喜欢跟人聊这些,可之前遇到的人,没有人能跟他聊到一块儿去。王丽华不仅读过,还有自己的见解,这让他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我喜欢林黛玉。”他说。
“为什么?大多数人喜欢薛宝钗的多。”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好奇。
“因为真。黛玉不装,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她的尖刻也好,小性儿也好,都是真的。宝钗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看不透。”
王丽华笑了:“你这个观点倒新鲜。不过我理解你的意思——过日子要宝钗,交朋友要黛玉,是不是?”
李建国也笑了,觉得这个姑娘不仅聪明,而且通透。
那天他们走了很远,走到杨树林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漂着落叶,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他们站在河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绯红色。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与刘秀英在一起的沉默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这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默,像两条汇合在一起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流淌着。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频繁地接触。在办公室里一起备课,在食堂里一起吃饭,在周末一起骑车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书。王丽华喜欢看书,也喜欢写作,她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抄满了她喜欢的诗句和散文片段。李建国看了她的笔记本,发现她抄的有徐志摩、戴望舒,也有舒婷、北岛——那个年代最流行的诗人。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她指着舒婷的《致橡树》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爱情。”
李建国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想,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不是因为她工作好、条件好,而是因为她懂他,他也懂她,两个人在一起,不用费力,不用讨好,就像两块拼图,自然而然地嵌合在一起。
他们的恋爱谈得踏实而温暖。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无数个黄昏的散步、无数次的促膝长谈、无数本互相传阅的书。冬天的时候,王丽华给他织了一条围巾,深蓝色的,针脚不算整齐,但很厚实。他戴上它,觉得整个冬天都不冷了。
转过年来,一九八三年的春天,他们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在学校的一间教室里办的,同事们把课桌拼在一起当饭桌,买了些糖果、瓜子、花生,又炒了几个菜,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校长当证婚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王丽华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李建国穿了一件蓝色的中山装,两个人在大家的起哄中喝了一杯交杯酒,脸都红得像窗花。
那天晚上,送走了所有的客人,他们坐在新房里——那是学校分给他们的一间宿舍,只有十几平方米,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王丽华靠在李建国的肩上,轻声说:“建国,咱们好好过日子。”
李建国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味,说:“嗯,好好过。”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新糊的窗纸上,像镀了一层银。
六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一晃就是几十年。
李建国在城关乡中学教了五年书,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被调到了县一中。他在县一中教了二十多年的语文,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后来当了教研组长、教导主任,最后在副校长的位子上退了休。王丽华一直在县城的第二实验小学教数学,也做到了高级教师,两个人一辈子没离开教育行业。
他们有一个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科技公司当工程师。儿子结了婚,在省城买了房子,每年过年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家里热热闹闹的。
退休后的日子悠闲而平淡。李建国喜欢在阳台上养花,王丽华喜欢去公园跳广场舞。早上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个洗菜一个炒菜,吃完饭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配合了几十年,默契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偶尔也会拌嘴,为了一点小事争几句,但从来不过夜,往往是李建国先服软,笑嘻嘻地说一句“好好好,你对了你对了”,王丽华就绷不住笑了。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王丽华会翻出旧相册,指着那些泛黄的照片说:“你看你那时候多瘦,跟个竹竿似的。”李建国就凑过去看,照片上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站在学校后面的杨树林里,旁边是扎着马尾辫的王丽华,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你不也是,圆脸盘,小虎牙,像个中学生。”他笑着说。
他们就这样说笑着,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二〇一八年秋天,李建国参加了一个老同事的聚会。席间遇到了当年在城关乡中学教过的学生,如今也快五十岁了,在县里一个局当副局长。酒过三巡,那个学生忽然提起一件事:“李老师,你还记得咱乡那个粮所不?早几年改制了,现在变成了一片商品房小区。”
李建国端着酒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怎么不记得。”
“当年粮所可是个好单位啊,多少人想进进不去。后来市场经济一来,粮食放开经营,粮所就没什么用了,先是减员增效,后来整体改制,大部分人下岗了。我听说当年粮所的那些人,后来干啥的都有,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在县城开出租,还有的在超市当保安。”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刘秀英,想起那个低着头、话很少的姑娘。他犹豫了一下,问:“你听说过一个叫刘秀英的吗?当年在粮所当开票员的。”
“刘秀英?”那个学生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哦,对了,我有个亲戚跟她是同事,后来好像跟粮所一个姓孙的结了婚。对,叫孙志强,当年在粮所当保管员的。两口子后来都下岗了,听说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卖早点,日子过得还行。”
李建国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县城灯火辉煌的街道。几十年过去,这个小县城已经变了模样,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当年的乡供销社和粮所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超市、商场和住宅小区。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他特意拐了个弯去看了一眼,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更粗了,更老了,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他站在那棵槐树下,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拎着一网兜水蜜桃,站在这里等刘秀英下班。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对未来既期待又迷茫,以为婚姻就是找个条件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差点就把自己的一辈子交了出去。
他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勉强。
如果当年他因为刘秀英的工作好、条件好,硬着头皮继续处下去,甚至结了婚,会怎样?两个人心里都装着疙瘩,一个心有所属,一个心有不甘,日子过得像两股拧不到一起的绳子,勉强凑合着,能幸福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做了对的选择——不仅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刘秀英。她后来跟孙志强结了婚,虽然日子过得普通,但那是她自己选的,心甘情愿的。
他又想起王丽华,想起他们在杨树林里散步的那个下午,想起她念《致橡树》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织的那条不太整齐的围巾,想起这几十年里无数个平淡而温暖的日子。他们不是没有过困难和争吵,但因为心里有彼此,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他想起这句话,笑了。
回到家,王丽华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进来,问:“聚会咋样?喝酒了没?”
“喝了一点。”他换好拖鞋,坐到沙发上,“丽华,我跟你讲个事。”
“啥事?”
他把当年和刘秀英相亲的事讲了一遍。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她详细说过,只是偶尔提过一句“以前别人介绍过一个”。今天不知怎的,他想全都告诉她。
王丽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跟我说这个,是不是想表达你当年眼光好,选了我?”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是想说,幸亏当年没勉强。”
王丽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握粉笔,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但很温暖。
“其实我也要谢谢你。”她轻声说,“当年也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在供销社上班的,条件也不错,可我见了一面就没再联系。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没话说’。我妈说‘日子过久了就有话了’,我不信。后来遇见你,第一次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我就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两个人握着手,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看。窗外是县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安静而温暖。
李建国忽然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他骑着自行车从刘秀英家门口离开时的情景。那时候天快黑了,他蹬着车,风吹在脸上,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味。他心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解开了身上的一根绳子,又像是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里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见谁,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没有勉强。
那是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做过的最清醒、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