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加了那个王老师的微信,他也给我发了文件,我想着先跟主任确认下,结果主任说教育局根本没这政策,我就没敢转。”教数学的陈老师叹了口气,“李姐也是急糊涂了,平时挺细心的人,怎么就栽在这上面了。”
我看着李姐哭红的眼睛,突然想起上周政教处刚发了反诈宣传单,我还在班里给学生讲过,让他们回家跟家长说,没想到自己身边的老师就中招了。更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那骗子加了我们办公室好几个老师的微信,唯独没加我——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我的微信头像是学校的风景,昵称是“月光一族浇花匠”,朋友圈全是学生的日常,连个自拍都没有,骗子大概是看我这账号穷酸,没什么诈骗价值,直接略过了。
说白了,就是我穷,才躲过这一劫。
这个认知让我哭笑不得,又有点心酸。我毕业快一年,工资每个月扣完五险一金就两千多,学校公租房付水电费,吃饭刷自己充值的饭卡,此外杂七杂八的开销不少,给学生买奖品,打印教案,偶尔还要接济家里困难的留守孩子,每个月攒下的钱也就够嗦几碗螺蛳粉,买几斤酸笋,银行卡里的余额从来没超过五位数,骗子就算找上我,我也拿不出钱给他骗。
“报警吧李姐,现在报警还能冻住对方的账户,说不定能把钱追回来。”我拿过自己的手机,准备打110,李姐却拉住我,摇着头说:“没用的……我问过警察朋友,说这种诈骗转账,钱很快就被转走了,追回来的希望渺茫……”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小鸟聒噪,衬得心里更堵。我看着李姐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想起政教处的工作要求,作为后备干部,我得处理这事,可我平时连跟家长沟通都有点害怕,更别说处理这种突发状况,手心瞬间冒了汗。
“小陶,你现在是政教处后备干部,这事你得跟校长说说,看看学校能不能想想办法。”张老师推了推我的胳膊,我硬着头皮点头,心里直打鼓,校长平时看着和蔼,可做事雷厉风行,我怕自己说不清楚,又怕校长怪我们办公室的老师没警惕性。
我扶着李姐去校长办公室,路上她还在念叨:“都怪我,太贪心了,想着能多拿点补贴,给儿子买个好点的电脑……”我听着心里发酸,拍着她的背说:“李姐,这不怪你,是骗子太狡猾了,换谁都会上当的。”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李姐会中招,说到底还是因为乡村教师的待遇实在一般,大家都盼着能有补贴,能多一点收入。就像我,虽然穷,可每次看到有什么福利政策,也会忍不住关注,想着能不能多攒点钱,给班里的留守孩子买些课外书。
校长听完我们的话,眉头皱得紧紧的,沉默了半天,才说:“先报警,学校这边会配合警方调查,另外,今晚开个全体教师会,再强调一遍反诈,不能再出这种事了。还有,李姐你先安心休息,学校这边会帮你申请一下困难补助,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点心意。”
李姐听完,又红了眼睛,连声道谢。我看着校长,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校长没责怪我们,也给了李姐一点安慰。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又陪着李姐去派出所报了警,做笔录的时候,民警跟我们说,最近针对乡村教师的诈骗特别多,都是冒充教育局的,以补贴、评优为借口,骗老师交保证金,已经有好几个地方的老师中招了。
“这些骗子就是抓住了乡村教师盼着福利的心理,还有就是大家对教育局的工作流程不熟悉,容易相信陌生的官方账号。”民警一边做笔录,一边跟我们说,“以后凡是让转账的,不管是谁,都先打电话确认,官方单位从来不会让个人私下转保证金。”
我把民警的话记在小本本上,心里想着晚上的教师会,得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跟老师们说,还要把反诈宣传单再发一遍,让大家都提高警惕。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壮寨的夜晚吹着微凉的风,路边的螺蛳粉摊亮着灯,飘着浓郁的汤香,我摸了摸手机剩余的二十块钱,没了嗦粉的心思。李姐说她想自己走走,我便跟她分开,往学校走,路上遇到了晚自习下课的学生,几个走读的壮寨小姑娘看到我,用寨腔话喊:“陶老师,克吃酸嘢咩?我们请你!”
我笑着摇了摇头,用寨腔话跟她们说:“不了,你们赶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看着她们蹦蹦跳跳的背影,扎着五彩的头绳,像极了三月三歌圩上的小百灵,我心里的堵得慌稍稍缓解了一点。
回到学校,我赶紧去政教处准备晚上的教师会材料,翻出之前的反诈宣传单,又在网上找了几个针对教师的诈骗案例,打印出来,一边准备一边心里嘀咕,这政教处的活是真多,刚上完课,又要处理诈骗的事,还要准备会议材料,我一个道德与法治老师,硬生生被逼成了打杂的,工资没涨,事倒涨了不少。
正抱怨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老师端着一碗螺蛳粉进来,放在我桌上:“小陶,忙了一下午,肯定没吃饭,快嗦碗粉,加了鸭脚和酸笋,我知道你爱吃。”
我看着碗里的螺蛳粉,红油亮堂,酸笋的香味直钻鼻子,眼眶突然有点热。这就是乡村学校的人情味,虽然工资不高,杂活不少,可大家互相照应,暖心的小事从来不少。我拿起筷子,嗦了一口粉,酸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的委屈和焦虑也散了不少。
“张老师,谢谢你。”我含糊地说,张老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谢什么,都是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对了,刚才我听校长说,这次的诈骗事件,教育局那边也会来人调查,让我们做好配合。”
我点了点头,继续嗦粉,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骗子这么狡猾,针对乡村教师下手,要是能把他们揪出来就好了。可转念一想,我就是个普通的乡村老师,没什么本事,连跟人吵架都怂,还想揪骗子,简直是异想天开。
晚上的全体教师会,校长把李姐的事跟大家说了,又请了派出所的民警来做反诈讲座,民警讲得详细,从诈骗类型到防范方法,再到被骗后的补救措施,一一讲清楚,还现场教大家怎么辨别官方账号,怎么冻结银行卡。
老师们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拿出手机拍照,还有人当场删掉了微信里的陌生账号。李姐也来了,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比下午平静了不少,她站起来跟大家说:“大家别像我一样,贪心,轻信别人,以后凡是让转账的,都多留个心眼。”
会议结束后,我又把反诈宣传单发到每个老师手里,叮嘱大家回去后不仅自己要注意,还要跟家里人说,尤其是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别中招。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路上还在想,明天要跟班里的学生再强调一遍反诈,让他们回家跟家长普及,不能让骗子有可乘之机。
回到宿舍,我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今天这一天,过得像坐过山车,先是听说李姐被骗,慌了手脚,然后陪着她报警、找校长,又准备会议材料,忙得脚不沾地。我一边抱怨自己命苦,刚进政教处就遇到这种事,一边又庆幸自己因为穷躲过了一劫,还一边心疼李姐,替她惋惜那一万五千块血汗钱。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的余额,二千五百零八块,这是我攒了一个月的钱,本来想着年底给班里的学生买些新年礼物,现在看来,还是先攒着吧,谁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事。
正看着,手机突然弹出来一个陌生的添加好友请求,头像是个帅哥,昵称是“陆特助”,验证消息写着:“潭州十六中陶老师,关于学校周边文旅项目合作,想跟你聊聊。”
我皱了皱眉,心里嘀咕,哪来的陆特助,还知道我的名字,但学校名字“谭”都写错了,不会又是骗子吧?我刚经历了同事被骗的事,警惕性拉满,直接点了拒绝,还顺手把对方拉黑了,嘴里嘟囔着:“什么陆特助,怕不是又想骗我钱,我可没钱给你骗,螺蛳粉钱都快攒不下了。”
拉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心里还在抱怨: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当个乡村老师,又穷又忙,还得防着骗子,连加个好友都怕中招,太难了。
那晚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骗子的微信头像和李姐哭红的眼睛,还有一碗加了鸭脚的螺蛳粉,我刚要嗦,就被人抢走了,那人还说着软糯的土白话:“妹崽,克嗦碗粉先,我请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鸟鸣声清脆,壮寨的朝阳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宿舍的窗台上,我揉了揉眼睛,想起昨晚的梦,忍不住笑了笑,心里想着,今天又是搬砖的一天,先去食堂吃碗老友粉,加个蛋,补补昨天消耗的元气。
至于那个被拉黑的陆特助,我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毕竟,在我眼里,所有陌生的“特助”“总”,都不如一碗热乎的螺蛳粉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