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遗物(二十二)
明向晨不知道ICU病房外有人为他忧心，仍在沉睡中。 张家几代人都患有遗传病，张朴很幸运没有遗传到。但相反，他的下一代必定会遗传到这种终生无法治愈的疾病。 “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 金勤英头发凌乱，面目狰狞，她指着面前冷漠的丈夫，气得发抖。 “可他是我的孩子！”金勤英边喊边哭，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投注了时间、精力、金钱和爱，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张哥，咱们去医院，去治疗，一定能治好这个孩子的！” 金勤英扑到他眼前，紧紧拽着张朴的胳膊，苦苦哀求。她是个乡下人，没有见识也没有钱，能依靠的只有丈夫。 张朴家里还算有点小钱，只要他松口就一定能救她的孩子。 张朴没有推开她，而是轻轻扶起妻子，拭去她的泪痕，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金勤英被问住了，磕磕绊绊地回答：“我……我当然爱你。” 张朴没有声嘶力竭地怒吼，也不是阴险的质问，他的音量拿捏的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循循善诱的感觉。 一句简单冷漠的吩咐，丝毫没有对那个孩子半分温情和爱意。 金勤英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还坚持这样，她刚想开口，张朴抬起食指轻轻抵在她嘴唇上。 “阿英，这个孩子治疗起来会很花钱，是个无底洞。你好不容易从乡下出来了，难道不想过好生活吗，何苦为了这个孩子搭上自己。” 张朴挪开手指，把剩下的话续上：“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健康的可爱的孩子。你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她在张朴的注视下，把孩子放进纸箱里，然后提到人流量多的大街上，趁人不注意，悄悄把纸箱扔下，溜之大吉。 张朴摆脱了这个将来会疾病缠身的亲生孩子，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消失。 元芝今天是出来办事的，福利院人手不够，孩子又多，忙不过来，得早去早回。 元芝匆忙的脚步停下来了，她想到某种可能性，慢慢移动步伐往纸箱靠近。她轻轻掀开纸皮盖，见到一张酣睡的小脸。 “谁啊！那么丧良心！”元芝惊呼，随即低声咒骂，她环顾周围，没看到有可疑人员，路过的人皆是行色匆匆，压根没注意到这个纸箱。 元芝不敢细想，也不忍心把孩子留在这里，于是抱着孩子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报警，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让父母将他带回去。 元芝最终还是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带回了福利院，悉心照顾，还亲自给他取了一个乳名，叫小旭。 小旭九岁那年，福利院给小朋友们安排了一次全面体检。 医生说小旭从出生起就携带者无法治愈的遗传病，说白了就是治不了，会死。 元芝这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纸箱里，在大街上，会被抛弃。她将这件事瞒得很好，除了其他几个福利院的阿姨，没人知道这件事，包括小旭。 “冯先生，我们小旭在身体方面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元芝认为在领养之前和领养家庭交代清楚小旭的情况，是对小旭也是对领养家庭的负责，可却没想到不是所有人都有善心。 第一次被领养家庭驳了面子的元芝觉得很难受，态度强硬地顶回去。 之后又是一波接着一波的领养家庭，无一例外都是拒绝。有直截了当的，也有婉言拒绝的。 那些直截了当的，通常会表现在外，例如嘴里咒骂，表情嫌恶。 其他小朋友开始孤立小旭，不与他交流，玩耍也不带他一起。 元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不敢直视小旭干净的双眸，只能对他更好，越来越好。 直到有一天，一位情绪激动的领养人在办公室大吼：“你们福利院还想把一个有病的孩子塞给我！”然后还气不过，手指都要戳到小旭脸上了。 小旭被吓得不轻，晕了过去。醒来时外头已经天黑了，房间里十分安安静静。 元芝开了一盏小灯，坐在床边，小旭才发现他不在自己的小房间，而是在她的屋里。 “小旭，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你能过得更好。” 元芝抱着他流泪，反复道歉。小旭受了惊吓，记不清晕倒之前发生的事了，他不问，元芝只是以为他不愿提起。 小旭觉得元芝这样很可怜，对她心软，小声安慰她：“元姨，没事的，我都忘记啦……” 他不理解为什么元芝说对不起他，又说希望自己过得好，但他知道她情绪不对，没有刨根究底。 后来元芝不再专门为小旭留意收养家庭，直到明乾和方彗云主动找上门来。 方彗云和明乾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生育，两人仔细考虑后决定领养一个孩子，于是来到福利院。 面对一群孩子，方彗云和明乾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就在他们以为会无获而归时，转头便见到了在窗户底下晒太阳的小旭。 方彗云顿时心软，轻手轻脚走过去和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旭没想到会有领养人主动亲近自己，有点惊喜又惶恐：“我叫小旭。” 方彗云又走近了一些，在他身边不远处蹲下来，尽量与他保持一个高度，不让小朋友仰着头与她说话。 方彗云也觉得被晒得很暖。她和小旭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小旭似乎很喜欢她，与她说了很多话。 随后，她和丈夫明乾去到了元芝的办公室，提出想要领养小旭。 元芝不同以往那般听到这个消息会喜悦激动，她请两人坐下后才缓缓开口：“先前我一直在给小旭留意合适的家庭，但他们听说小旭的事情后情绪都很激烈，甚至厌恶。我没办法，只好暂时搁下这件事。” 元芝说完便静静等待着对方发作。出乎她意料的是，方彗云只是难以置信地和明乾对视了一眼，除此之外就没了。 “您是担心我们将来也会因为小旭的病而让他再次面临被抛弃吗？” “不会的。”方彗云神情坚定，“我和我丈夫是研究员，虽然有时工作会很忙，但我们会兼顾家庭，好好照顾孩子，给予他应有的爱、温暖和关怀。再者，我们有稳定的收入，经济水平中上，能够也愿意给孩子看病，送医治疗。 这是元芝见过的最有耐心也最诚恳的领养家庭，态度极好，她挑不出刺。 “那也得看看小旭怎么说，如果他同意，我没意见。此外，我们会定期上门回访，你们接受吗？” 元芝眼神犀利地盯着他们，观察他们的表情，他们若是有一点动摇，她绝对不会同意。 “自然同意，我们会提前安排好工作配合回访。”方彗云微笑。 小旭还在原来的房间里自己玩，见元芝和他刚刚聊天的阿姨叔叔回来了，拘谨地揪着自己的衣摆，望向他们的眼神透露着渴望和期待。 元芝蹲下来，温柔地问他：“小旭，阿姨和叔叔都很喜欢你，你想和他们一起回家吗？” 方彗云听到这个答案，竟然喜极而泣。她迫不及待要带她的孩子回家，要给她的孩子最好最多的爱。 明乾负责去办手续，方彗云则陪小旭去外头空地的秋千玩耍。 那里经常是福利院的小霸王孩子占据的地盘，小旭每每看到他们玩都很羡慕，却不敢上前。 小旭牵着方彗云的手，感受到无尽的暖意。他仰头看她，见方彗云笑得很温柔，朝那群孩子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晃了晃两人紧握的手，似乎是在鼓励他坦白。 小旭终于喊出了这个期待已久的称呼，脸蛋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小旭如胜利的小国王那般，神气地昂着脑袋，牵着妈妈走向秋千。 小旭的请求立刻得到方彗云的响应：“好呀，妈妈推你。” 小旭被秋千荡到空中又落下，脸上的笑容灿烂可爱。方彗云在身后推着他，同样也是掩饰不住地雀跃。 元芝从没有见小旭笑得如此畅快，无忧无虑的模样太少见了。 “老婆，我们该带着小旭回家啦！”明乾隔着一段距离喊道。 她念着小旭的名字，忽然问：“小旭，妈妈给你取个新名字好不好？” 方彗云想起元芝的话，希望他们对小旭保密他的病情，他还小，还不需要承担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