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陈建军(化名),文章编辑:墨龟子尧
(图片来源于网络)
当火车慢悠悠地进站的时候,天色也才刚蒙蒙发亮。
我手里提着那份简单的行李,慢慢地站到了月台上,一双眼睛凝视着那列绿皮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窗玻璃的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够隐约看到里面那些晃动着的人影。
我用力地深吸了一大口气,感到那股冷空气一下子就钻进了自己的肺部里面,它还同时带着北方冬天所特有的那种干冽气息。
这个时候正是1998年的冬天,同时也是我退伍之后的第三个月。
站台的上面,这时候的人其实并不多,显得稀稀拉拉的。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她还是特别钟爱穿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并且围着的那条也是红色的围巾,始终站在出站口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算起来已经五年过去了,她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非常大的改变,可是呢,又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的名字叫做林晓梅。

我们两个人是在部队医院所认识的,就在那一年,我正好在训练当中受伤住了院,而她呢,就是照顾我的那个护士。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弯弯的,说起话来的声音也是非常轻柔的,就好像是生怕会吵到任何一个人似的。
我在病床上面整整躺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她呢,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给我进行换药,并且会陪着我说话聊天。
在我出院的那一天,我鼓足了勇气去问她到底能不能写信,她当时点了点头,脸上也就跟着红了起来。
在那之后,我们便拥有了长达三年的通信往来。
那会儿我身处边防哨所,而她呢,则是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面工作。
几乎每个月我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可以成功地收到她寄来的信件,那薄薄的信封里面可是装满了厚厚的思念。
我们在信件里面什么样的话题都会聊到,比如说会聊一聊部队里的生活,也会聊聊医院里面发生的各种趣事,以及对未来都有什么样的打算。
她曾经说过,等我成功提干了就结婚,我当时也马上就回应说好。
提干的名额被公布下来的那天,连长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讲:“小陈啊,你再等等看,明年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其实当时我心里很明白,他只不过是在对我进行着安慰而已。
在那一年,我们边防的任务确实是很重的,而且名额本身也就很少,再加上我的学历不够高,又是一个农村兵,所以轮不到我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情。
我随即就给晓梅写了一封信件,在信中把没提上干的这个情况,直接告诉了她。
可是呢,她的回信却迟了整整半个月才到,那封信写得还很短,加起来也一共只有一页纸。
她在信里面讲家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而且她妈妈亲口说干部身份就是他们的底线。
她说对不起我,又说她曾经也抗争过,并且还说她自己真的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面对这些,我最终没有给她回信。
因为我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说些什么。
在我退伍的那一天,我把所有有关于她的信件全部都给烧掉了,那些灰烬则是飘散在了营区后面的山坡上面。
我的战友老张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兄弟你啊,还是要想开一点才行。”
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来我便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并在县城里面找到了一个可以开货车的工作。
这样一来,我的日子也算是一天天地过去了,过得有些不咸不淡的。
家里面也曾给我介绍过几个相亲的对象,但是呢,我都给推掉了。
面对这些,母亲总是会叹气,父亲呢,也只会默默地抽着烟,而我依然是什么话都不说。
直到上个月,我们这些老战友们进行了一次聚会,有人就在聚会当中提起了晓梅,说她已经办理了离婚,而且是一个人把孩子给带着的。
他们还说,她目前在省城开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诊所,日子过得也是挺不容易的。
并且说,当年她所嫁的那个干部,后来是因为犯了什么事情,所以被抓进去了。
听闻这些,我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能够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马上赶着去购买了火车票。
而现在,她就这样真实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我们之间还隔着整整五年的漫长时光。
“陈建军。”她率先开口唤了一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颤抖。
“晓梅。”我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她一直看着我,只见她的眼睛也慢慢地变红了。
这并不是那种快要哭出来一样的红,反倒是一种憋了很久很久,最终终于见到了什么人的那种独有的红。
她张了张自己的嘴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接着却又把那些话语给咽了回去。
“孩子她人在哪里呢?”我随之就问了一句。
“她人在小诊所里,有阿姨在那边帮忙看着。”她随即回答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是听说你在省城开了一家小诊所,所以就想过来看看。”
她低下了自己的头,手指在那个围巾的流苏上来回地绞着。
对于她这个小动作我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每次只要她一紧张的时候,就会做出这样的一个动作来。
“不如我们去诊所里面坐一坐喝杯水吧。”她轻声地对我说道。
于是呢,我便跟着她的脚步一起走出了车站。
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地亮了起来,街道上面也开始零零散散地有了一些行人。
她走在我前面大概有半步的距离,她的背影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单薄。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在信件里面,她曾经所说的话,她说自己是最害怕北方的冬天了,因为那种冷可以令她的骨头都感到疼痛。
而现在,她却独自一个人停留在了这里,并且已经独自度过了整整五个冬天。
这家小诊所的面积并不大,大概也就只有三十来个平米,但是却被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里面的房间用一块布帘给隔开了,估计呀,那应该是她住的地方。
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地面上玩着积木,她一看见我们两个人走进来,随即便抬起了头。
“快叫叔叔好。”晓梅轻声地对小女孩说道。
那个小女孩儿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我,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妞妞她平时是有点儿怕生的。”晓梅随即进行了解释,然后她便走过去把孩子给抱了起来。
我随后便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面坐了下来。
整个诊所里面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特殊的味道,同时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味儿。
墙壁的上面挂着营业执照,此外还挂着好几张医学方面的挂图。
窗台的上面摆放着一盆绿萝,它看起来长得十分不错。
“来,喝杯水吧。”晓梅给我倒上了一杯热水。
我们两个人又这样沉默了一小会儿。
妞妞则是在她的怀里,玩着她的头发,嘴里面还不停地小声说着些什么。
“你……这些年过得都怎么样啊?”她小心翼翼地这样问我。
“还算是过得可以吧,主要就是开着货车。”我回应道,“你呢,又过得如何了?”
“也还算是就那样吧。”她笑了笑,露出了一个非常淡然的笑容,她说:“我们这个诊所才刚刚起步,病人也并不是很多。不过好在房租方面的价格还算便宜。”
“凭借着你一个人带孩子,这确实是很不容易的。”
“都已经习惯了。”她轻声地说道,然后低下了头,看着怀里的妞妞,“只不过就是有的时候忙起来了,就会有点儿顾不上她。”
妞妞突然之间就抬起头来看向我,并且发出了一些疑问:“叔叔,你就是我的爸爸吗?”
霎时间,周围的空气好像都随之凝固了一般。
晓梅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煞白,她连忙说:“妞妞,你可不要乱去说话。”
“妈妈在晚上看照片的时候,照片里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叔叔啊。”妞妞随即就指着墙上的照片这样说。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在墙角的一个柜子上面,摆放着一个相框,在那个相框里面,赫然就是我身穿着军装的照片。
那正是当年我特意寄给她的,也是唯一的一张军装照片。
晓梅慌忙地放下了怀里的孩子,想去把那个相框拿开,可是手却突然停住了。
她一直背对着我,身子也依然在微微地发抖着。
“你竟然还把它给留着呐。”我轻声地说道。
她闻言之后并没有回头,同时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妞妞跑到了我的腿边,仰着自己的头来看我,并且再一次地问道:“叔叔,你真的就是我的爸爸吗?”
我随即就蹲了下来,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的眉眼很是像晓梅,可是鼻子和嘴巴却又有一点像……,像我。
一瞬间,我的心里面猛地一下子就紧缩了起来。
“妞妞,你快去里屋里面玩会儿吧。”晓梅的声音里面竟带着一丝哭腔。
孩子既看了看自己的妈妈,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我,最终这才乖乖地走了进去。
晓梅转过了自己的身子,她的脸上此刻全部都是泪水。
她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可是却越擦竟然变得越多。
“陈建军,对不起。”她终于开口说道,“当年……当年那会儿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来不及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了。家里面逼得特别急,我的妈妈还以死来相逼……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真的就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她哭得再也说不下去任何话,只好扶着墙壁,这才堪堪地能够站稳身子。
我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很想朝她那边走过去,可是我的双脚却好像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样。
我的脑海里面此刻可谓是一片空白,其中也只有那一句话始终在不断地回响——她竟然怀孕了,我的孩子,妞妞就是我的孩子啊。
“你究竟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啊?”我的声音此刻哑得特别厉害。
“我若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又能够有什么用处呢?”她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此刻也已经变得红肿,“你都没有成功提干,我的家里人是根本不可能同意的。我即便告诉你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等到你退伍回来之后,我们两个人又能去往哪里呢?那时候……那时候的我实在是太年轻了,我那时候也很害怕……”
她随之就蹲了下来,把自己的脸直接埋进了膝盖里面,发出了一个闷闷的哭泣声。
我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1995年的那个夏天。
当时我在哨所里面成功接收到了她寄来的一封信件,她在信中说她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两个人有了一个女儿,那个孩子的眼睛很像我,性格则是像她。
我当时在回信里面写到,那么我到时候就要去教她打枪,可是你又说女孩子不可以玩枪?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教她去认识星星吧,毕竟边防那边的星星可是特别的明亮。
可是后来那封信件我始终也没有能够寄出去,因为提干的消息最终被公布了下来——可惜这其中并没有我的份儿。
“那孩子的爸爸……”我十分艰难地开了口,去问她,“她所嫁的那个干部……”
“我们结婚的第二年,他就已经出事情了。”晓梅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此刻泪痕交错,她接着说,“他是因为经济问题,最终被判处了十年有期徒刑。我当时向他提出了离婚,可是他的家里人并不同意,一直拖了两年才得以成功离掉。那两年所发生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想再提了。”
她随后便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的旁边,她背对着我,接着就问我:“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对此一无所知。
到了这五年时间里,我曾想过很多次再度遇见她的场景,也曾考虑过很多种情绪,可是唯独没有想过眼前的这个状况——我们竟然有一个女儿,她还独自一个人带了四年。
“那么妞妞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呢?”我开口问道。
“她现在还不知道。毕竟她现在年纪还小,我想等到她再大一点……”晓梅转过了身子,她的眼睛此刻又变得红肿了起来,“你今天如果不过来的话,我可能……可能这辈子都永远没有勇气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了。”
霎时间,整个诊所里面都安静了下来。
接着就从里屋里面隐约传来了妞妞哼唱儿歌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稚嫩得很,而且还在跑调。
“我能不能……过去看看她呢?”我小心翼翼地这样问道。
晓梅最终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慢慢地掀开了那块布帘。
妞妞正坐在小床的上面,怀里还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娃娃,她一看见我走进来,便马上就笑了,脆生生地喊道:“叔叔。”
我随即就在床的旁边坐了下来,然后就开口说:“妞妞你今年几岁了?”
“我四岁半了。”她回答道,同时伸出了四个手指头,并且接着还努力地想要弯起第五个。
“你平时是不是也很喜欢玩积木呢?”
“喜欢呀。这些积木都是妈妈给我买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怀里的布娃娃递到了我的面前,她说:“叔叔抱。”
我随即就接过了那个布娃娃,这个布娃娃的布料虽然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是却依旧很干净。
妞妞很快就爬到了我的腿上,并且非常自然地直接靠在了我的怀里面。
在她的身上,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奶香以及阳光的味道。
“叔叔,你明天是不是还要过来玩啊?”她再次开口问我。
听闻此话,我当时只觉得喉咙里面一下子就发紧了,就连想要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晓梅仍然是站在布帘的外面,透过那里的缝隙静静地看着我们两个人。
我很清楚地看见了,她正在那里偷偷地抹着自己的眼泪。
在那天,我在诊所里面整整待了一大天。
中午的时候,晓梅亲手做了一些简单的饭菜,而妞妞也坐在了我的旁边,一直都很主动地在给我夹菜。
下午的时候有一些病人过来了,晓梅就去给他们看病,而我呢,则是在旁边陪着妞妞一起玩着积木。
妞妞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积木房子,她还说,这就是我们三个人所共同拥有的家。
到了黄昏时分,最后一个病人也终于离开了这里。
晓梅随即就去收拾着那些器械,而我呢,则是在旁边帮忙拖地。
“你今晚准备住在哪里呢?”她随即开口问道。
“我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了。”我回答道。
“哦。”她轻轻地顿了顿,接着又问我,“那么明天……你还要再过来吗?”
“肯定会过来的。”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地说道。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此刻又再一次地变得红肿了,但是呢,这一次她却是笑了,笑得眼泪都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到了晚上,我回到了旅馆的房间里面,静静地躺在了床上,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都已经整整五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早就已经放下了的那些东西,却原来它们一直都存在于我的心里面。
它们只不过是被隐藏得实在是太深了,深到了就连我自己都差点儿忘记的程度。
在第二天的时候我又去了诊所,第三天,第四天……就这样,一个星期之后,我告诉晓梅说,我这次决定不离开了。
“那么你货车的工作又应该怎么办呢?”她有些担忧地这样问我。
“我已经辞掉了。”我回答道,“反正我在省城里面重新找个活儿就好了,毕竟开货车的工作在哪里都是可以去开的。”
她看着我,并且这样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好。”
后来我在诊所的附近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小房子,白天的时候就出去跑运输,到了晚上就去诊所里面帮忙。
妞妞很快就跟我熟络了起来,她也开始正式地叫我“陈爸爸”了。
晓梅她曾经纠正过几次,可是呢,后来也就是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了。
在春节前夕,我带着晓梅以及妞妞一起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她一看见妞妞,一下子就愣住了半天,然后便一把把孩子给抱住了,哭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来。
父亲一言不发地抽着烟,他的眼睛此刻也是红红的。
在吃年夜饭的餐桌上面,父亲给我倒上了一杯酒,接着对我说道:“建军啊,过去那些事情咱们也就不再提了。以后你可一定要好好地过下去啊。”
我随后便举起了酒杯,大口地将它一饮而尽。
到了晚上,等到妞妞睡着了之后。
我和晓梅两个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面,一起抬头看着头顶上方的星星。
“你是不是还记得啊?”她轻声地问我,“以前你在信件里面说过的,要教孩子去认识星星。”
“我自然是记得的。”我回应道,“等到明天,我马上就教她。”
她随即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面,并且非常轻柔地对我说:“陈建军,对不起你,让你一下子就等了这么久。”
这一次我并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摸起来有些冰凉,而我呢,则是把她的手握得特别紧。
远处隐约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而这也意味着,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了。
那些星星在夜空中不断地闪烁着,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在边防哨所上所看到的那样明亮且引人注目。
不过呢,只是在这一次,我便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