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倾城之恋》,我以为会读到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读完了才发觉,张爱玲写的哪是什么爱情,她写的是两个精于算计的人,如何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故事很简单:离了婚的白流苏,在娘家受尽冷眼,走投无路之际,跟着介绍人徐太太去香港散心,结识了华侨富商范柳原。一个想找长期饭票,一个想找临时情人。两个人各怀心思,开始了漫长的拉锯战。流苏要的是婚姻,柳原要的是征服。她不敢轻易交付,他不敢轻易承诺。试探,进退,若即若离,欲擒故纵——谈个恋爱,像打一场仗。
直到香港沦陷,那座城市倾覆了,两个自私的人终于在生死面前放下了算计,结了婚。
可结婚之后呢?小说结尾,张爱玲淡淡地写:“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这句话读来,心里凉凉的。
但自私,是他们唯一的武器。白流苏的自私,是被逼出来的。
离了婚住在娘家,兄嫂花光了她的钱,便嫌她碍眼。母亲明明知道她的处境,却不帮她说话。她在那个家里,是多余的人。所以当范柳原出现,她知道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不是不爱柳原,是没有资格先谈爱。她得先活下去。
所以她步步为营,处处小心。柳原说俏皮话,她陪他说;柳原若即若离,她忍着;柳原要把她安置在香港却不肯结婚,她咬着牙把自己交出去——那是她最后的赌注。赌输了,一无所有;赌赢了,换来一张长期饭票。
张爱玲写流苏的心理:“她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注。如果她输了,她没有什么话可说;如果她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
这话冷吧?可换个角度想,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除了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下注?
范柳原的自私,是另一种。
他有钱,有闲,有风情,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可他不肯结婚,不是不爱流苏,是怕被绑住。他对流苏说:“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这话听着深情,细想却让人心寒——我爱你,但与你无关;我要你,但不想负责。
他想要一个懂他的人,又不想被婚姻束缚。他想要流苏的身体,又希望她是心甘情愿的。他说的那些情话,半真半假,既是真心,也是手段。
两个自私的人,谁也不肯先让步。
现在的我们,比他们更自私吗?
读着流苏和柳原的故事,我常常想起听过的事。
有一位网友,谈了三年的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却因为房子写谁的名字,闹得不可开交。女方说:“没有保障,我不敢嫁。”男方说:“还没结婚就想着分家产,这日子怎么过?”
像不像流苏和柳原?只不过流苏要的是婚姻,她要的是房产证;柳原怕的是被绑住,他怕的是人财两空。
网上还有人分享,说相亲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两个人条件相当,见面三次就定了婚期。有人问她:“爱他吗?”她想了想说:“还行吧,过日子呗。”
张爱玲写的是1940年代的香港,可那种算计,那种权衡,那种不敢交付真心的谨慎,和今天有什么区别?
也许唯一的区别是,流苏和柳原的算计,最后被一座城市的倾覆成全了。而我们的算计,只会让彼此越来越远。
自私的人,也能有真的感情吗?
回到小说里,有一个细节我一直忘不掉。
香港沦陷的那一夜,枪炮声四起,范柳原冒着危险回去找白流苏。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听外面的炮火,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那一刻,柳原对流苏说:“这一刹那,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话是真心的。那一刻,他没有想责任,没有想自由,没有想将来。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所以说,范柳原自私吗?自私。可他有真心吗?也有。
张爱玲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她从不把人写成纯粹的坏。她让你看见自私的人心里,也藏着那么一点点真;让你看见爱情里满是算计,可算计底下,也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
流苏也一样的。她图柳原的钱,可她也真的在意他。她把自己交出去那天,不是没有害怕,不是没有犹豫。可她还是交了。因为她也知道,这个男人,是她这辈子唯一可能抓住的。
两个自私的人,谈了一场自私的恋爱。可那场恋爱里,也有真东西。
只是那点真,需要一座城市来成全。
有人说,《倾城之恋》是最不张爱玲的张爱玲小说——因为它有圆满的结局。可我不觉得圆满。
流苏终于嫁给了柳原,可柳原不再对她说俏皮话了,把那些话都收起来,拿去给别的女人。她得到了婚姻,却失去了那个会说“你就是医我的药”的人。这算圆满吗?
也许张爱玲想告诉我们的是:两个自私的人,能过成一堆平凡的夫妻,已经是这乱世里最大的幸运。至于爱情,那东西太奢侈了,不是谁都要得起,也不是谁都能留得住。
而我们这些后来的人,读着他们的故事,想一想自己,大概也只能叹一口气。
然后继续,自私地活着,自私地爱着,自私地等着,等一座城市为我们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