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火塘里烧着柴火,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熬着甜粥,飘着糯米和红薯的香味。奶奶拉着我坐在火塘边,给我倒了杯温热的米酒,又盛了一碗甜粥递过来:“陶老师,莫嫌弃,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这甜粥是自家种的糯米和红薯熬的,甜滋滋的,暖身子。”
我接过碗,粥香混着柴火的暖意扑面而来,喝一口,软糯香甜,从嘴里暖到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意。奶奶坐在我旁边,一边给小娃娃喂粥,一边跟我唠嗑,话里满是无奈:“阿妹爸妈在粤西搬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寄的钱刚够糊口,六个娃,大的要上学,小的要喝奶,我这老太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全靠寨子里的乡亲们帮衬着。”
“阿妹是最懂事的,放学回来就帮我做饭、喂猪、看弟弟妹妹,作业都是等弟弟妹妹睡了,就着煤油灯写的,有时候写到半夜,我看着都心疼。”奶奶抹了抹眼角,“可她从来不说苦,还跟我说,以后要考上大学,带弟弟妹妹走出大山,让我享清福。”
我看着坐在一旁默默剥砂糖橘的阿妹,她把剥好的橘子瓣挨个递给弟弟妹妹,自己却舍不得吃一瓣,眼里的懂事让人心酸。我想起她在学校里的样子,怯生生的,却永远把作业写得最好,永远把道法课的作业收得整整齐齐,原来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背后竟扛着这么多事。
我掏出家访记录本,想问问孩子们的生活情况,刚拿起笔,就听见院门口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在这安静的寨子里格外刺耳。阿妹和弟弟妹妹们都好奇地往门口看,奶奶也愣了愣:“这深山里,怎么会有汽车来?怕是走错路了吧。”
我心里也纳闷,这黄泥路连电动车都难走,更别说汽车了,谁会往这深山里来?正想着,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个子挺拔,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踩着黄泥路往院里走,不是苏琰是谁?
我瞬间僵住,手里的甜粥碗差点没端稳,心里一万个问号飘过: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知道我在这?他怎么找到这深山里的壮寨?
苏琰走到院里,看见我,嘴角勾着一抹笑意:“妹崽,我来给你送点年货,没想到你竟在这,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走到我身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各种年货:腊肠、腊肉、砂糖橘、苹果,还有几箱牛奶和饼干,甚至还有几件崭新的棉衣,大小不一,显然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奶奶和孩子们都看呆了,奶奶拉着苏琰的手,一脸疑惑:“小伙子,你是?”
“奶奶,我是陶老师的朋友,也是做文旅项目的,来寨子里考察,听说陶老师在这家访,就过来看看。”苏琰笑着说,一口土白话说得地道,跟寨子里的后生仔没两样,“这些年货是一点心意,给孩子们尝尝鲜,天冷了,也给孩子们添件新衣服。”
我坐在一旁,脸瞬间红透,心里把苏琰骂了八百遍:这个男人,阴魂不散就算了,还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还说是什么朋友,这不明摆着跟奶奶挑明关系吗?我最怵的就是这种场面,尤其是在这么多孩子和奶奶面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琰却像没看见我的窘迫,自顾自地给孩子们分饼干和牛奶,还蹲下来,跟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娃娃说话,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小朋友,几岁了?要不要哥哥给你剥橘子吃?”
小娃娃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却偷偷伸出手接了饼干,嘴里小声喊了句“谢谢哥哥”。其他孩子也慢慢放开了胆子,围着苏琰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苏琰耐心地一一回答,还从车里拿出一个风车,给最小的娃娃玩,院里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连阿妹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拉着苏琰走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质问:“苏琰,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家访的地址?”
“你以为你藏得住?”苏琰挑了挑眉,眼里带着笑意,“跟政教处主任打听的,说我们陶老师放假第一天就去深山家访,怕你饿着冻着,特意准备了年货跟过来,还好我车技好,这黄泥路都没难住我。”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嘴硬,心里却暖暖的,“我这是工作,你跑过来算什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让奶奶怎么好意思?”
“妹崽,你教道法的,不是常说要关爱留守儿童吗?”苏琰揉了揉我的头,温温柔柔地说,“我这也是关爱留守儿童,跟你一起做公益,不行吗?再说了,你心疼这些孩子,我也心疼,更心疼你大冷天的往山里跑,连口热乎的螺蛳粉都吃不上。”
他的话戳中了我的心软处,我看着院里孩子们围着他笑的样子,看着奶奶脸上欣慰的笑容,心里的抱怨瞬间烟消云散。是啊,我心疼这些孩子,他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甚至比我想得更周到,不仅给孩子带了年货和新衣服,还特意跑来陪我,怕我一个人在深山里孤单。
我嘴硬心软,最抵不住的就是他这样的温柔和细心。我低下头,小声嘟囔:“那……那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好嘞,听我们陶老师的。”苏琰笑着应下,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回到屋里,苏琰竟挽起袖子,帮奶奶烧火做饭,他一个堂堂的苏氏大老板,平日里谈生意都是前呼后拥,此刻却蹲在火塘边,拿着吹火筒吹火,脸上沾了点烟灰,竟一点都不违和,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气。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情愫像熬开的甜粥,软糯香甜,在心底悄悄蔓延。
奶奶做了一大桌壮乡特色菜,有腊味合蒸、香芋扣肉,还有自家种的青菜,炖了一只土鸡,香味飘满了整个堂屋。孩子们围坐在桌边,吃得狼吞虎咽,阿妹也放开了胆子,跟弟弟妹妹们抢着吃鸡腿,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苏琰给我夹了一块鸡腿,又给奶奶夹了一块,“奶奶,您辛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奶奶笑着说:“小伙子,谢谢你啊,不光给孩子们带东西,还帮我做饭,阿妹爸妈要是在这,不知道该多感激你。”
“奶奶,不用客气,我跟陶老师是朋友,以后我会常来看看孩子们的。”苏琰说,眼神却不经意地看向我,眼里带着笑意。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心里却像揣了颗糯米糍,甜滋滋的,糯叽叽的。
吃完饭,苏琰又帮奶奶把年货搬到屋里,给孩子们试新衣服,每个孩子都分到了合身的棉衣,小娃娃穿上新衣服,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新衣服,新衣服”,院里满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临走时,阿妹拉着我的手,眼里含着泪:“陶老师,苏哥哥,谢谢你们,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报答你们,报答奶奶。”
苏琰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阿妹,不用报答,你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陶老师说,也可以跟我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奶奶拉着我和苏琰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眼里满是不舍:“陶老师,小伙子,以后常来啊,寨子里的糯米熟了,我给你们熬甜粥,宰土鸡给你们吃。”
“好,奶奶,我们开春就来,还来跟你们一起包粽子。”我笑着说,心里暖暖的。
坐上车,往山下走,夜色渐渐浓了,桂南的深山里亮起了点点灯火,像天上的星星。苏琰开着车,车里放着桂乡的山歌,悠扬婉转,混着车里淡淡的檀香,格外舒服。
“妹崽,今天累坏了吧?”苏琰侧头看我,眼里带着心疼,“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跟孩子们待了一下午。”
“还好,看到孩子们开心,就不觉得累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满是感慨,“只是没想到,阿妹家竟有六个孩子,奶奶一个人带着,太不容易了。”
“以后我们常来看看吧。”苏琰说,语气很认真,“作为特别顾问我负责的文旅项目正好要往这壮寨里发展,打造乡村文旅,既能带动寨子里的经济,也能帮衬着这些留守儿童,让他们的爸妈能就近打工,不用再背井离乡。”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这样孩子们就能跟爸妈在一起了,奶奶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当然是真的。”苏琰笑着说,“不光是这寨子里,还有周边的几个壮寨,我都打算纳入文旅项目,建民宿,搞农家乐,开发桂乡特色文化,让更多的人了解桂乡,也让寨子里的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满身铜臭味的企业家,却没想到,他心里竟装着这么多,不仅想发展事业,还想带动乡村发展,关爱留守儿童,这样的他,比平时谈生意时气场全开的样子,更有魅力。
“苏琰,你真好。”我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脸瞬间红透,赶紧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苏琰低笑一声,在这安静的车厢里,轻轻说:“妹崽,我只对你好。”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被风吹落的紫荆花,在心底轻轻颤动。车里的山歌还在唱着,悠扬的调子裹着桂南的山水灵气,裹着满满的烟火气,也裹着他温柔的话语,在这冬日的寒夜里,悄悄钻进我的心里,生根发芽。
车开到学校门口,苏琰停下车,从副驾驶座拿出一个保温桶,递给我:“知道你爱吃螺蛳粉,特意让巷口那家老板煮的,加了鸭脚少加酸笋,微辣,怕你又上火,热乎的,赶紧回去嗦。”
我接过保温桶,触手温热,螺蛳粉的香味飘出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我看着苏琰,眼里满是感动,想说谢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憋出一句:“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好。”苏琰笑着说,“妹崽,寒假别总忙着家访,也留点时间给自己,改天我带你去逛年货市场,买新衣服,再带你去吃清补凉,好不好?”
“好。”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我拎着保温桶走进学校,回头看,苏琰的车还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车灯在夜色里格外温暖。我转过身,往宿舍走,手里的保温桶温热,心里的暖意更甚,像喝了一碗熬得浓浓的甜粥,从嘴里甜到心里,甜到骨子里。
回到宿舍,我打开保温桶,螺蛳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红油亮堂,鸭脚吸满了汤汁,酸笋和腐竹堆得满满的,正是我最爱的口味。我拿起筷子,嗦了一口粉,酸辣的汤汁在嘴里散开,暖乎乎的,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疲惫。
我一边嗦粉,一边想起今天在阿妹家的点点滴滴,想起孩子们的笑容,想起奶奶的热情,想起苏琰蹲在火塘边烧火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温柔的“我只对你好”,心里的甜丝丝的,比螺蛳粉的汤还甜,比桂乡的甜粥还糯。
我这人爱抱怨,没什么大本事,却偏偏遇上了陆廷洲这样的人,他懂我的坚持,懂我的心软,懂我扎根乡村的不易,也愿意陪着我,守着我的三尺讲台,守着这些留守儿童,守着这桂南的山水和烟火。
寒假的日子,因为这场家访,因为苏琰的出现,变得格外温暖。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家访记录本上,我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寒假访户遇多娃,一碗甜粥暖岁华,山水有灵,烟火有情,幸有一人,与我同行。
心里却偷偷期待着,寒假里的年货市场,期待着洲岛的日出,期待着三月三的歌圩,期待着那个用土白话喊我“妹崽”的桂乡霸总,陪我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碗螺蛳粉,每一段烟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