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饮篇》谈爱(下):柏拉图式恋爱的缺陷
阿尔西比亚德斯的演说不是纯粹哲学的探讨,但却兼具哲学与情感的冲击。当苏格拉底以狄奥提玛的 “爱欲阶梯” 完成哲学升华时,整场会饮的气氛已抵达近乎神性的高度。就在这时,阿尔西比亚德斯破门而入。他醉得很厉害,头戴常春藤与紫罗兰的花冠,被一群吹笛女与随从簇拥着。这一出场,本身就是一种预示:理论的圆满被打碎,人性的复杂扑面而来。他接连用两个比喻赞美苏格拉底,使西方哲学史上苏格拉底的形象深入人心:① 苏格拉底像西勒诺斯(Silenus)的雕像:西勒诺斯是酒神的养父,半人半兽,外表丑陋、粗鄙、扁鼻、厚唇、身材臃肿。但这种雕像有个特点:外壳丑陋,打开里面,全是金光闪闪的小神像。阿尔西比亚德斯说:苏格拉底外表就是个最丑的西勒诺斯,可一旦打开他的灵魂,里面全是神性、智慧、美德、纯粹的美,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② 苏格拉底像萨堤尔玛西亚斯(Marsyas):玛西亚斯是吹笛的森林之神,他的笛声能魅惑所有人,让听者陷入迷狂、失去自我、心甘情愿追随。阿尔西比亚德斯对苏格拉底说:他的笛声能让人神魂颠倒,你的话也一样。不管谁转述你的话,哪怕说得很蹩脚,只要一出口,所有听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会被震慑、被抓住灵魂。阿尔西比亚德斯接下来讲了一段震惊全场的个人情史。之所以令人震惊,当然也不是由于性别,而是他与苏格拉底的关系完全颠覆了当时雅典 “少年爱”的所有规矩。传统规矩是成年男子(爱者)主动追求、爱慕、教育少年,而少年(被爱者)是被动的。然而,完全颠倒。阿尔西比亚德斯是雅典公认最美的少年,出身豪门、天赋绝伦、野心勃勃,无数贵族与青年追求他。但他却反过来追求苏格拉底。他讲述了战场之上他们一同从军的经历。苏格拉底在冰天雪地里赤脚走路,忍饥耐寒却镇定如神;战斗中,阿尔西比亚德斯受伤,苏格拉底冒死救了他的命,却把战功与荣誉全部让给阿尔西比亚德斯。那一刻,他彻底被苏格拉底的勇敢与无私征服。一次宿营,阿尔西比亚德斯主动邀请苏格拉底同睡一张毡子(在古希腊,这是极亲密的信号)。他以为苏格拉底会动心、会接受他的身体。结果:“我们就那样躺了一整夜。他对我的美貌完全无动于衷,像父亲、像兄长一样对待我。我用尽一切办法诱惑他,他都始终节制、始终拒绝。”苏格拉底说:“你一定是看到我有一种无比神奇的美,跟你的美貌完全不同。你想用你的美,换我的美 —— 用肉体的美,换灵魂的美。 这是想用铜换金啊!”苏格拉底拒绝了他的身体,也拒绝了他那种 “占有式的爱”。这对阿尔西比亚德斯简直是侮辱,但却最终使他折服。苏格拉底要他自己走上爱智的阶梯,而在苏格拉底身边的日子里,他确实做到了、被唤醒了。然而,回到历史当中,阿尔西比亚德斯却只是背叛的代表。一离开苏格拉底,回到雅典的政治广场、回到民众的欢呼、回到野心的诱惑里,他就立刻忘记哲学、忘记灵魂、重新追逐权力与荣耀。从生平来看,他极不忠诚。公元前415年,他是西西里远征的主要倡导者和指挥官。但在远征前夕,雅典城内所有赫尔墨斯神像一夜之间被毁坏,他被指控渎神和亵渎厄琉息斯秘仪。被召回受审途中,他逃往斯巴达,向敌人出卖雅典的战略机密,建议斯巴达占领德西里亚,直接导致雅典在战争中陷入困境。在斯巴达,他因勾引王后等行为失宠,又逃往波斯,担任波斯顾问。公元前407年,他被召回雅典任将军,取得一系列胜利,但因一次战败再次被流放。公元前404年,阿尔西比亚德斯在弗里吉亚(小亚细亚)被波斯人包围,他试图突围,最终死于箭雨之下。他背叛了宗教、背叛了斯巴达、背叛了雅典、背叛了波斯,已经没有什么是他无法背叛的了。然而,正是种种冲突,使他这个人本身富有了哲学色彩。如果写哲学剧本,他应当在备选名单中。所以,我们不禁要问:一个如此深爱苏格拉底又接受他教导的人,为什么最终走上了背叛的道路?我们能感受到他对苏格拉底渴望又抗拒的复杂情感:他当然爱苏格拉底的神性、智慧、能让自己变好的力量;但他也同时深恨他的拒绝、恨他逼自己面对自我、恨他不让自己沉溺在占有式的肉体的爱情里。爱恨本来就在一线间,甚至连线都是模糊的。他想被苏格拉底拯救,又害怕被苏格拉底改造。表面上,他的野心超越了任何忠诚。阿尔西比亚德斯渴望"成为最伟大的人"——统治雅典、统治希腊、统治一切。他的忠诚永远服务于他的野心,服务于能使他施展才华的地方。雅典不行,那就换成斯巴达。更深层次地,为什么柏拉图选择他说出那一番演说?柏拉图也许只是想借他的例子展示不节制的后果,使他的理论更具有说服力。但恰恰相反地,阿尔西比亚德斯正代表着普通的人,代表着爱欲的现实性、悲剧性。柏拉图必须要选一个注定会背叛的人来说出爱的感受,这种感受当然不具有哲学意义,但当这种现实性与哲学的至高理念相冲突时,阿尔西比亚德斯越是相信苏格拉底、越是爱着苏格拉底,就越是显得讽刺。苏格拉底将爱欲升华,向上、向永恒、向灵魂发展;而同样强烈的爱欲,在阿尔西比亚德斯处却被引向政治、权力、荣誉、世俗的不朽,向人间、向短暂(或许并不向下)发展。从理论上看,苏格拉底、柏拉图当然不朽,他证明了灵魂美高于身体美、爱智高于爱欲、攀登阶梯高于占有另一半。阿尔西比亚德斯也亲口承认苏格拉底是唯一让他感到羞耻的人。但现实中呢?具体的爱是不是永远充满张力、权力关系和伦理困境?抽象的、哲学的爱欲,到底能不能改造现实中的人?——而讽刺的是,苏格拉底,也因 “败坏阿尔西比亚德斯这样的青年”,被雅典人判处死刑。我们逐渐触及了柏拉图式恋爱最核心、也是最受争议的地方。柏拉图描绘了一个完美的“爱的阶梯”,从爱一个美的身体开始,最终攀升到爱“美本身”(见上篇)。在这个过程中,具体的、个别的人只是跳板,是用来超越的。超越?但有时人无法超越,也常常因无法超越而伟大。阿尔西比亚德斯逐渐在爱中失控,无法拾阶而上。换言之,真的爱一个人,是否能够互相成为彼此的跳板?苏格拉底对阿里斯托芬:爱是寻找丢失的过去,还是追求更好的未来?阿尔西比亚德斯对苏格拉底:爱能被理念化吗?具体的爱,能否被抽象的爱涵盖?进一步可以假想阿里斯托芬对苏格拉底:爱可以不以身体为中心,却以其为基础吗?有太多问题悬而未决,但或许也不需要统一解决。爱可以是归宿、可以是道路、也可以是挣扎的体验。每个人对爱的理解不同,但无论如何,我认为其作为一种情感,世界应当还它纯粹,你我也应当还其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