豊林サカネ
《二人巴士(ふたりバス)》是很独特的一部恋爱喜剧漫画。所以说它特别,一是它的两名主角是初中的学生,二是剧情展开的背景处于乡村。前者且不论,就后者而言,在日本漫画中尚有几部同类,像是《嫁到乡下的魔王(魔王が田舎に嫁いだら)》《爱的单行线(いっツー)》等等。其中有的漫画虽致力于描绘乡村衰颓的图景,角色间关系的发展实游离于乡村的环境,或曰是怀抱“见证”的心态置身于外,未曾融入;有的漫画只把乡村当作背景,剧情的展开同角色们地处城镇亦或乡村全然无关。总之,在《二人巴士》之前,笔者暂未了解有漫画曾深刻地将角色同乡村紧密联系一处的。
春平同小杏是出身花谷的一对青梅竹马。小学毕业之后,春平升入本地的畔野中学校,而小杏则远赴町外的一所私立中学。每日他们同乘一辆公交车往返于车站,却长久不曾交流,沉默转折点是春平某次大叫“贩售机没了!”而小杏惊讶地回应他,就此二人时常在公交车里闲聊,他们的关系也日渐加深。照春平的话说,他的家乡可谓“穷乡僻壤”:全町不过三千人口,之中初二年级生仅十九人(算入小杏是二十人),所以商业也少得可怜,便利店是附近住民购物的主要渠道。这是就畔野町而言,至于花谷地区更堪荒凉,连便利店也无有,仅一台自动贩售机而已。春平家是开理发店的,同时饲养几只鸡——他常蹲在鸡笼前发呆,而小杏家似乎颇有资财,住一座很大的房屋。
第一次搭话
与其他恋爱喜剧漫画相异,《二人巴士》发生在乡野之间,这意味着它具备一种“土味”——秘密、恬淡、静谧、舒缓、淳朴,而两名主角的初中生身份更为之添了一抹童真的朦胧色彩。城镇生活是扁平的,信息技术的高度发达令“未知”已然是一件稀罕的事,老幼之间、男女之间不再有秘密可言。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很清晰地指明了这一点,媒介技术的发展使孩童与成人之间的界线越发模糊,前者的言谈举止同后者越来越近似。旧日的 “童年”阶段在当今被一再地压缩,一种区隔于成人的、天真的时光简直难以寻觅。豊林サカネ将漫画的舞台定在偏僻的乡村、将主角的年龄定在初中生,兴许即出于对“童年何以可能”的考量。在畔野町、在花谷,光怪陆离、变化纷繁的现代文化尚未成就完全的入侵,加速社会的结晶化尚未成形,一种秩序的、漫长的古老氛围仍笼罩着山间的村镇。春平及其同学自幼儿园起便互相熟识、打闹一处,他们所处的环境是低流动性的,两性之间的分化方兴未艾,这固然使春平感到“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般的无趣,也为他的恋爱喜剧的展开创造了合乎自然的条件。
宫台真司认为旧时的浪漫源于关系间的灰色地带(参见宫台真司《〈海潮之声〉的浪漫主义》),换言之,秘密即浪漫。恋爱喜剧的创作一度延续了这一传统,迟钝系男主角的发生即与之相关,而此种勉强的性格注定它仅能起过渡的功能,“自然系”男主角未几兴起(参见知乎@熊腾浩《恋爱喜剧的进化——由迟钝型后宫流到多样化套路》),这是一种主动的性格,其背景是男女之间的秘密越来越不成为秘密,浪漫的发生方式也随之变化。就此而言,《二人巴士》是一部折中的自然系漫画。其并未舍弃“秘密即浪漫”的塑造法,而经由乡村中学生——这一受双重束缚的视野将秘密再次拉回读者的情感世界。对于生于花谷、长于花谷的春平,在外求学的小杏正意味着秘密。那是他未曾经历、又渴望经历的外部世界,也是他之于异性的朦胧幻想。当小杏调戏般地将脚触碰到他的脚时,这种令人怦然心动的“触及秘密的感觉”是极令读者享受的。
这似乎暗示着一种新式恋爱喜剧的发生。其中男主角不必具备过人的能力(也无需是滥好人),女主角不必具备鲜明的性格(如傲娇、冷淡、花痴等等),一如“自然系”的字面含义,在通常的角色之间发生有合乎自然的恋爱关系。它的关键在于二人之间平淡却满溢着幸福感的温馨片段,正如身处现世的众人经历、企盼的那样。在匆忙的、疏离的、功利的、刺激的现代社会,在学者将人与人关系的异化视作当务之急的时代,《二人巴士》代表的恋爱喜剧仿佛呼唤着一种回返。它将人的想象力由天空带回地面,令受众把他们的目光重新投向周遭的人与事,在一种“附近的”(参考项飙有关“附近”的论述)思维方式下反思现代人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