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家在牛心公社五奎屯,每年寒暑假常上姥姥家玩。高三的那个寒假,我去姥姥家,那个姑娘一映入我的眼帘,我知道,她就是我生命中的那一半。巧的是,我也同时映入了她的眼帘。前世姻缘也好,一见钟情也罢,反正我们无可阻挡地坠入了爱河。

一九六六年,我们高三了,五六月份已经进入高考复习阶段。那时,她常常偷偷来看我。我要是没下课,她就站在教室南侧外面往教室里看。一看见她的身影,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听课,早就心猿意马了。有一次上数学课,她又来了,我就往外看,恨不得立马冲出教室。这时丁老师发现我溜号,突然喊我的名字叫我回答问题,我哪听到他问什么问题了啊,张口结舌,丁老师就拿着敎鞭凶巴巴地指着我问:你往外看啥,看啥呢?丁老师这一喊,大家也都抬头往窗外看,那个往里看的人见我都被老师叫起来了,早就跑没影了。我脸红到脖子根,一声也不敢吭;大家也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这么简单的问题咋就不会答呢?
自从认识我之后,她就找各种理由往磐石跑,跟家里就编点这事那事的,其实啥事也没有,就是来看我。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还是被她父母知道了。都一个屯子住着,我姥姥家关于我妈的这点事谁不知道!他家父母那是二话不说,坚决不同意。家里外头说,那老丛家谁不知道,你看,他爸找了小老婆就把大老婆扔了,没点良心,就是个陈世美!老爹那样,儿子还能好?她爸骂,她妈劝:丫头啊,咱可不能往火坑里跳。你看他妈多作孽啊,一个人拉扯一帮孩子,年轻轻像守寡一样,苦成啥样了。癞蛤蟆没毛——随根。这儿子的德行哪有不随爹的!这丫头别看没什么文化,可是个有个性的主儿,不管她爹妈咋说,她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五一”那天她又偷偷从家跑出来了,把她爸妈和七大姑八大姨的各种反对都说了一遍,怎么办?眼看王母娘娘就要用一条银河把我们分开了,我俩既着急又无奈,大概是急能生智,我突然有个想法:“淑梅,要不咱俩先去把订婚相照了?”她没加思索:“行,照了相,看他们还有啥招!”那时,我们懂啥呀,以为照了相就等于结了婚,就是生米煮成熟饭,就受法律保护了。说照就照,我们俩来到照相馆,咔嚓一下,就板上钉钉了,别提多开心了。
她傻乎乎地回家就把这事跟她妈说了,这家里一下子闹翻了天。她爸暴跳如雷:我就是把你砸巴砸巴喂驴,也不能把你嫁给老丛家。她妈也炸了:“你要是敢嫁,这辈子就别进这个家门,我就当没养你!”这些话说得狠说得绝,她求也没用,哭也没用,爸妈认准了一个死理,就是死活不同意。她是又急又气又没招,她想跑,但爸妈已经把她看得死死的了,知道这丫头又野又犟,早像防贼一样防备着了。她呼天抢地也无济于事,最后跟她爸妈做最后宣告:反正除了他我谁也不嫁,你们不同意,我就去死!她爸爸也不服输,恨恨地说:“就是死也不叫你嫁!”
不成想,她爸妈犟,她更犟,关键时刻,做事很果决。第二天她果真拒绝吃饭,以绝食来抗争,一天没吃饭,他爸说没事,死不了;两天没吃饭,他爸说,没饿到时候;三天没吃饭,她妈急了:“孩子她爸,这不行啊,要出人命啊!要是真死了,不是白养这么大了吗?丫头可是我身上的肉啊,你不心疼我还疼呢!”万般无奈之下,她爸说:“那就叫那小子来一趟,使劲要彩礼,他家穷得叮当响,把骨头砸巴砸巴卖了,他也拿不出,到时候黄瓜菜不就凉了!”她爸很为这个英明的如意算盘得意,她妈也喜滋滋的,以为这下她姑娘肯定没招了。于是就叫上街里办事的人给我稍信,捎信的人也实在,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讲了一遍,说:你快去吧,晚了就见不到人了!只是要彩礼这事牙缝没漏一个字——他哪知道这阴谋啊!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头像被大棒子咣当一下砸上了,嗡嗡响。当时学校正在闹“革命”,我也不管革命不革命了,赶紧借了一辆自行车,直奔五套屯,大脑除了她苍白的面容什么都没有。去五奎屯的路上有一个长长的大岭,正当我往下放坡的时候,刹车实然失灵,我连人带车一下子翻了下去,骨碌几个滚才停下。胳膊卡秃噜皮了,脸也戗破了,没一会就肿了起来。浑身是土,衣服也被刮了好几个大口子。这时路上也没有行人,我爬起来,拍拍土,把自行车扶起来,活动一下胳膊腿,万幸,没伤筋动骨,跨上自行车,又继续飞奔,就像消防队去救火一样。
到她家,我把车子一扔,急切地撞门进去。躺在炕上的她一看我进来,先是一愣,再一看,我的脸,我的胳膊,我的衣服,她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她爸妈一看,我一来,躺了三天的姑娘也从炕上起来了,再看我也摔成这样,知道这事是彻底管不了了,脸色也就没那么难看了,赶紧做饭,不管咋的,自己姑娘三天没吃饭,也是心疼啊。
我看她人瘦了一圈,她看我红肿的脸,彼此心里都很痛,饭什么味,菜什么味,都不知道。吃完饭,就论正事吧。他爸先开口了:娶我家姑娘可以,但我养这么大,不能白叫你领走,必须拿彩礼钱。我一听就蒙了,继父一个人养这么一大家子,还供我在县城读好几年书,吃饭都很勉强,哪里能拿出彩礼钱啊!拿吧,没钱;不拿吧,没人。我像掉到泥坑里一样,连根草都抓不到。
她见我不吭声,知道我没钱,趁她爸妈不在屋的当儿,小声说,你还是先答应了吧,咱们先借点,过后再慢慢还,不然,这关我们过不去啊!我真的佩服这丫头了,关键时刻,她能审时度势,能伸能屈。
事情弄出这么大动静,村里差不多家喻户晓了。老亲少故呼呼啦啦来一屋子人,有她家亲戚,也有我家亲戚,大家看两个孩子被整得怪可怜的,就都抹稀泥:“哎呀,啥钱不钱的,这小子有文化,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只要两个孩子好,钱慢慢挣呗!有了钱,还没你花的?”乡亲们七嘴八舌一顿劝,我也趁机说,我一定想办法,尽快把钱凑上。她爸妈此时看着事情弄得全村都知道了,丫头绝食,小子摔得鼻青脸肿,也无可奈何,只好就坡下驴,这样彩礼的事我表面应承了,今天拖明天拖,一直拖到到结婚也没给多少,那时是真没钱啊!既然她爸妈松口了,我们就紧锣密鼓张罗结婚,不然怕她老爸哪天再改主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