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中国船员的趋势是什么?其实深入了解这个群体就会发现,大多数船员的终极目标,从来都不是一直航行在海上——而是“上岸”:到母公司做个普通调度,去码头当名港口船长,运气好些,能进入船管部门,成为海务监督、机务监督或是船舶监造,哪怕收入比船上低一点,能天天回家,便是心安。
这份对“上岸”的执念,藏着中国船员几十年的变迁与辛酸,也藏着这个职业最真实的生存现状。
印象里的船员:曾是人人羡慕的“香饽饽”
中学历史课上,老师讲我党早期工人运动时,曾说过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矿工是“埋了没死”,海员是“死了没埋”。这话一点不夸张——当年的海员在航行中若是病死,大多只能裹上一层白布,投入大海,连入土为安都是一种奢望。

我是80后,成长在改革开放初期,听父辈们说起,那时候的船员、海员,却是个相当体面且令人羡慕的职业。
一来是收入可观,在船时的工资,能达到其他行业职工的好几倍;二来是能出国,有机会带回国内少见的新鲜玩意儿,甚至是当时稀缺的家电。也正因如此,在婚恋市场上,海员绝对是“抢手货”,择偶标准很高,配偶里不乏老师、医生、律师、公务员这类工作稳定、素质出众的人。
亲历记:2006年,我见过的江船船员生活
2006年春天,我有幸代表公司去重庆接第一批自造的集装箱江船,也第一次真切看到了当时江船船员的生活模样,有光鲜,也有不为人知的艰苦。
船上的生活:一半是“高大上”,一半是“凑活过”
我们接的这条船,在当时的长江里,生活条件已经算很不错了:每个房间都装了空调,喝的是桶装水,还有独立专用厨房,称得上是“高大上”。
可那时长江里的大多数船,还是“夫妻老婆船”,真真是“古船、女人和狗”的真实写照:喝的水是从江里直接打上来的,加点明矾简单净化一下,长期喝下来,甚至会掉头发;空调更是奢望,驾驶舱里能有个吊扇,就已经很满足了。

工资与心声:高薪背后,是说不出的煎熬
21世纪初,江船船员的工资确实不低。普通新手水手月薪能有1800元,而当时一线城市饭店刷盘子,月薪也才500元;三副、三管的工资更高,船长的工资已经过万。更不用说还有各种津贴、船东奖、过节费、一次性奖金,而且在船期间的伙食由公司全包,伙食余额还能分配给船员。

可和这些高薪相对的,是“行船走马三分险”的不确定性,是艰苦的船上生活,更难熬的,是常年不能回家的思念。
我至今记得,有一条船行至重庆某江段,船上一位大副的家就在江边不远处,思念难耐的他,竟让水手用安全绳系着自己,跳下长江往岸边游。可中途绳子不够长,他索性解了绳,最终被江底的暗流卷走,让人扼腕叹息。
一起上船检查的一位海务监督,曾跟我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船员对工资是非常敏感的,船东奖、过节费都必须第一时间送上船,而且得用现金交到每个人手上,这样才有激励作用。”
他说的没错,船员在船上,两个4小时的班结束后,除了看片、打游戏这些有限的娱乐,其余时间琢磨的,全是工资、奖金、津贴这些事——他们离乡背井,把所有的辛苦都扛了下来,这些实实在在的待遇,就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底气。
更让人无奈的是,船员的上升空间格外有限。无非是从三副、三管一级一级往上考,顶到头就是船长、老轨(轮机长)。可就算做到了船长、老轨,也只是收入更高一些,面临的危险、艰苦的生活、离乡背井的煎熬,一点都没少,反而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也正因为这样,“上岸”才成了绝大多数船员的终极梦想——不用再漂泊,能守着家人,哪怕收入少一点,也心甘情愿。
如今的船员:供大于求、青黄不接,趋势早已改变
时间走到21世纪10年代,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航运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船舶作为重资产,早已和金融、贸易深度绑定,经历了几番潮起潮落,航运市场总体呈现出“供大于求”的态势。
船员市场,也跟着发生了巨大变化。
一方面,船员人数总量井喷,和增加的运力基本匹配,但船员的出勤率却不高。因为运力冗余,很多船跑不起来,航次减少,船员在船的时间也比以前短了很多,“人多活少”的局面,让船员之间的竞争变得异常激烈。
另一方面,船舶技术在不断进步,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以前一条几百标箱的海船,六七十个人都不算多;而现在万箱标准的海船,只要三十来个人就能操作。这不仅导致岗位数量同比例减少,间接加剧了竞争,也对船员的素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再是“有力气就能做”,还得懂技术、会操作。
更关键的是,船舶作为航运经营中独立核算的单位,往往会把船员工资成本和航次效益挂钩。在效益不好的时候,节支船员工资成本,就成了很多船东的选择,这也直接抑制了船员工资的上涨。
综合这几点,这些年船岸之间的工资差距在急剧缩小,而船员内部的竞争却在不断加剧。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船员选择离开这个行业,尤其是青年一代,愿意进入船员行业的人越来越少,在初级船员群体中,这种“青黄不接”的现象尤为明显。
我还记得2015年,我们公司一条江船从武汉起航前,船长突然来电说,船上两个水手、两个机工拿着铺盖不告而别了,导致在船人数低于最低配员,根本无法起航。船长当时的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在船的船员,平均年龄都在48岁以上,去掉这几个年轻的,平均年龄都快五十多了。”

结语:一份五味杂陈的航海记忆
听着郑智化的《水手》,玩着从小玩到大的《大航海时代》,我自小就有一个航海梦。自从进入公司做调度,就一直向往着能有一次随船经历,也对船员这个群体,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些年,在业务接触中,我零散地了解到了船员们的生活、心声与困境,心里满是五味杂陈。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只是想把这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群体,呈现在大家面前,权当是各位看官茶余饭后的一段谈资。
愿每一位漂泊在海上的船员,都能被温柔以待;愿那些向往“上岸”的心愿,都能如期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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