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的是机油与铁锈,他画的是光影与留白。两个世界的裂缝里,三分糖的奶茶、硬盒的烟、凌晨的收音机,把"直"与"弯"的刻度,泡成了一杯涩而回甘的乌龙茶。
01
林屿推开奶奶家的铁门时,听见二楼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玻璃碎了。
他皱了皱眉,把摩托车钥匙揣进工装裤兜,三步并两步上了楼。二楼走廊的灯泡坏了小半个月,他一直没空来换,此刻那截裸露的电线下面站了个人,正踮着脚够什么。
"下来。"
那人回头,林屿看清是个年轻男人,白,瘦,穿件沾了颜料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长了,遮住半边眉毛。他手里捏着个新灯泡,脚底下是一地碎玻璃。
"我弄。"林屿说。
"不用。"对方声音很轻,但手没停,正试图把灯泡往灯口里旋。
林屿站在楼梯口没动。他身高一米八五,往这一戳,走廊光线都暗了半截。那人被他的影子罩住,动作顿了顿,灯泡"啪"地又炸了。
碎片溅到林屿脚边。
"……"林屿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五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拎着个灯泡和一把梯子,全程没说话,踩上梯子,拧,亮。暖黄的光洒下来,他低头看那个缩在墙角的人。
"多少钱?"对方问,从兜里摸出钱包。
林屿没收,把梯子往墙边一靠,走了。
下楼时奶奶在厨房喊:"小屿,见着人没?租二楼那孩子,美院的,来画咱们这破房子的!"
"见了。"林屿跨上摩托车,"灯泡炸了俩,您记得记账。"
"什么?"
引擎声盖过了后半句。
林屿的修理铺在县城东头,挨着汽修厂,招牌掉漆了,就写"林记维修"四个字。他修摩托车、农机、小家电,偶尔也接点工厂的活。铺子是他爸留下的,爸死了十年,他干了八年。
下午三点,他正给一辆踏板车换化油器,手机响了。奶奶。
"那孩子画具坏了,什么板子,你回来给看看?"
"什么板子?"
"我哪懂,你回来!"
林屿把手上的机油擦在裤腿上,骑了二十分钟车,回到那个灯泡炸过的走廊。沈知遥——他后来知道的名字——站在房门口,手里捧个黑色的箱子,盖子上印着"Wacom"。
"手绘板,"沈知遥说,"接口松了,接触不良。"
林屿接过来看。他修过无数电路板,这玩意儿原理不难,但精密,他得拿回去用热风枪。沈知遥跟下楼,在铺子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看他拆板、焊点、测试。
"好了。"林屿把板子递回去。
"多少钱?"
"八十。"
沈知遥扫码付款,顿了顿,说:"请你喝奶茶?"
"不喝甜的。"
"三分糖。"
林屿抬头看他。沈知遥站在铺子门口,背后是一排待修的摩托车,夕阳把机油味烤得发暖。他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但手攥着板子盒子,指节发白。
"……行。"
奶茶是沈知遥去买的,林屿没动,继续修下一台车。回来时纸袋放在工具台上,沈知遥已经走了。林屿喝了一口,确实是三分糖,涩,但回甘。
他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上面印着"一点点",县城去年才开的店,他路过无数次,没进去过。
晚上收工,他把纸袋叠好,塞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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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沈知遥来还"人情"时,林屿正在焊一辆三轮车的车架。
说是还人情,其实是奶奶的意思。那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听说"城里人讲究礼尚往来",硬要沈知遥来送一篮子自己腌的咸菜。沈知遥站在铺子门口,篮子用花布盖着,他整个人看起来和机油、铁锈、废轮胎格格不入。
"放那。"林屿头也没抬。
沈知遥把篮子放在一摞轮胎上,没走。林屿焊完最后一道,摘下护目镜,看见他还在看墙上挂的一排工具。
"有事?"
"你修这个,"沈知遥指了指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能修吗?"
"能。"
"我爸的,"沈知遥说,"坏了十几年了。"
林屿接过来看。熊猫牌,八十年代的产品,壳子裂了,喇叭哑了,但电路板居然没锈透。他打开后盖,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试试。"
沈知遥就坐在铺子门槛上等。林屿从下午修到天黑,换了电容,重新绕了变压器,最后接上电源,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突然爆出一段京剧——《贵妃醉酒》。
沈知遥愣住了。
"台乱了,"林屿调着旋钮,"明天我给你换个频道开关。"
"不用了。"沈知遥声音有点哑,"就这样。"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见过太多来修"老物件"的人,修的不是东西,是念想。
"五十。"他说。
沈知遥扫码,多转了二百。林屿皱眉,退回去。
"不用。"
"用的,"沈知遥站起来,拎着那篮子咸菜,"这个你也收下,奶奶会查岗。"
林屿:"……"
沈知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焊点很漂亮。"
"什么?"
"电路板,"沈知遥指了指他手里的焊枪,"像画。"
林屿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茧子和烫疤,机油嵌在纹路里,洗不干净。他第一次听人说这双手"像画"。
那天晚上他多洗了三遍手,用牙刷刷指甲缝,刷出血了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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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台风预警是前一天发的,林屿没当回事。这种内陆县城,台风来也是擦边,最多下两天暴雨。
他低估了沈知遥的倔。
下午四点,雨已经下得看不清路,林屿接到奶奶电话:"小遥去江边画画了!说是要画雨!我拦不住!"
林屿骂了句脏话,抓起雨衣骑上车。江边的写生点他知道,县城老码头,废得只剩几个水泥墩子,沈知遥去过一次,说"结构很有意思"。
水位已经涨了。林屿把车扔在高处,踩着泥往下走,看见沈知遥缩在一个水泥墩子下面,画架早倒了,画板泡在水里,他就抱着膝盖坐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你他妈——"林屿把后半句咽回去,拽他胳膊,"走!"
沈知遥挣了一下:"画还没——"
"画个屁!"
林屿直接把人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上高坡。沈知遥轻得离谱,一直在抖,林屿把雨衣裹他身上,自己淋着雨骑车,二十分钟的路骑了四十分钟,因为水漫过了车轮。
车里沈知遥不说话,牙齿打颤。林屿把空调开到最热,又关掉——湿衣服裹着,热风更难受。他脱了外套扔过去,沈知遥没接,掉在腿上。
"擦干。"
沈知遥不动。林屿等红灯时侧头看,发现他盯着车窗上的雨痕,眼睛是空的。
"我画不出来了。"沈知遥突然说。
"什么?"
"三个月了,"沈知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张完整的都没有。"
林屿不懂画画。他只知道沈知遥每天早出晚归,背个画板,回来手上全是颜料,但从来没见他展开过一张成品。
红灯变绿,后车按喇叭。林屿没动。
"那就不画。"他说。
沈知遥转头看他,眼神慢慢聚焦,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什么?"
"我说,"林屿踩油门,"画不出来就不画。你先活着。"
沈知遥愣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林屿,"他说,"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说话?"
"哪样?"
"……没什么。"
车开到奶奶家楼下,雨小了。沈知遥把外套还给他,湿淋淋地往楼上走,到转角突然停下:"今天谢谢。"
"嗯。"
"还有,"沈知遥没回头,"你车座下面,我放了东西。"
林屿掀开车座,是一包烟,他常抽的牌子,硬盒的。他从来不买硬盒,因为贵五块钱。
那包烟在车座下面放了三天,他没抽。第四天晚上下雨了,他拿出来,点了一根,味道和软盒的没什么区别,但烟灰很白,落在指节上,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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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沈知遥发烧是第二天的事。
奶奶早上敲门没人应,派林屿去送粥。林屿端着保温桶上楼,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沈知遥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头,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发青。林屿把粥放桌上,去掀被子,被烫了一下——不是体温高,是沈知遥攥着什么,攥得太紧,血都涌到皮肤表面。
是张合照。
照片里沈知遥 younger,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背景是某个美术馆。那男人揽着他的肩,姿态亲密,但沈知遥的表情是僵的,像在配合拍照。
林屿把被子盖回去,粥也没留,走了。
他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沈知遥那个硬盒的。抽到第四根时,楼上窗户开了,沈知遥的声音传下来,哑得不像话:"你看了。"
不是问句。
林屿抬头,沈知遥站在窗口,只穿了件T恤,肩膀瘦削,锁骨的形状像两把刀。
"我什么都没看。"
"你看了,"沈知遥说,"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是哪种人了。"
"哪种?"
沈知遥没回答,关窗。
林屿把烟头踩灭,骑上车走了。铺子里有台急活,他焊了一下午,焊坏三个点,师傅打电话来骂,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晚上八点,他又回到奶奶家楼下,塑料袋里装着退烧药和冰水。上楼,敲门,沈知遥不开。他把东西放门口,走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东西还在原地。他敲门,更用力,沈知遥终于开了,脸烧得发红,眼睛却冷。
"别传染我奶奶。"林屿把药塞他手里,"吃完睡觉,明天我检查。"
"你凭什么检查?"
"凭我奶奶会查我。"
沈知遥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和那天在车里一样难看:"林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善良?"
"不是。"
"那是什么?"
林屿答不上来。他看着沈知遥手里的药盒,布洛芬,他常吃的牌子,因为修车时磕碰太多。他突然发现,自己知道沈知遥喝三分糖的奶茶,知道他用Wacom的板子,知道他爸有个坏掉的收音机,知道他发烧时攥着一张合照。
他知道太多了。
"……吃完睡觉。"他又说了一遍,转身下楼。
那天晚上他没走,在摩托车旁边坐到凌晨。沈知遥的窗户一直亮着,凌晨两点灭了,他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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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局是林屿发小张强组的,说是"庆祝"什么,林屿没听清就挂了。结果到了地方,发现沈知遥也在。
"你奶奶非要我带,"张强挤眉弄眼,"说怕孩子一个人在家闷出病。"
沈知遥坐在角落,穿了件干净的衬衫,还是白,瘦,但精神好了些。林屿坐他对面,中间隔了三个人,全程没说话。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胡扯。张强指着沈知遥:"美院的高材生啊,画什么的?画裸体的吗?"
一桌人笑。沈知遥没笑,说:"画风景。"
"风景有什么好画的,"另一个人接话,"画画的不都娘们唧唧的,你看着也挺……"
话没说完,林屿把酒杯墩在桌上。瓷杯底和玻璃转盘碰出很响的一声,全场静了。
"你修车的,"那人面子挂不住,"神气什么——"
"他租我奶奶的房子,"林屿说,"就是我家的客人。你再说一句,今晚我送你回去。"
那人脸色变了,张强打圆场,话题岔开。散场时沈知遥先走的,林屿在厕所抽了根烟,出来发现他在巷口站着。
"你不用这样。"沈知遥说。
"哪样?"
"替我出头,"沈知遥看着地面,"我自己能应付。"
"你怎么应付?"
"沉默,"沈知遥说,"或者笑。笑一笑,他们就觉得自己赢了,不会继续。"
林屿走到他面前,影子又把他罩住了。沈知遥抬头,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酒气。
"我不想你笑。"林屿说。
沈知遥愣住。
"你笑的时候,"林屿斟酌着词句,"不好看。"
沈知遥看了他很久,突然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林屿没追,站在原地把烟抽完。烟是软盒的,他自己的,抽到最后一口时,他想起沈知遥放的那包硬盒,还在车座下面。
他拿出来,抽了一根,和软盒的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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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沈知遥主动说起那张照片,是在江边。
不是码头,是上游的堤坝,人更少,草长得高。沈知遥坐在水泥台上画画,林屿路过——他是真的路过,去送修好的水泵——被叫住了。
"你看,"沈知遥把画板转过来,"今天画出来了。"
是堤坝的素描,线条很乱,但结构准,光影乱中有序。林屿看不懂好坏,但知道这和沈知遥之前"画不出来"的状态不一样。
"恭喜。"
"因为想通了,"沈知遥说,"有些东西,画不出来是因为不敢看。"
他收起画板,从包里摸出那张合照,当着林屿的面,撕了。
碎片扔进江里,被水卷走。林屿没拦,也没问,坐在他旁边,两人看江水。
"他是我老师,"沈知遥说,"也是……前男友。我大二跟的他,他帮我办展,帮我引荐画廊,我以为那是爱情。"
林屿听着。
"后来他用我的画署名发论文,抄袭被发现了,说是我诱导他。我退学了,来这画画,想把自己清空。"沈知遥笑了笑,"结果更满了,满得装不下。"
"那你清空了吗?"林屿问。
沈知遥转头看他,眼睛很黑,映着江水:"没有。但我发现,满一点也没关系。"
"什么?"
"以前我觉得,必须把东西倒出去,才能装新的。但现在,"沈知遥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发现可以挤一挤。挤一挤,总能腾出地方。"
林屿不懂这个逻辑。但他记住了沈知遥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笑,是某种更软的东西,像堤坝上的草,被风吹得倒伏,但根还抓着土。
"你那个收音机,"沈知遥突然说,"我修好了。"
"什么?"
"你焊完我拿走了,"沈知遥从包里掏出那个熊猫牌,"我换了喇叭,还有频道开关。现在能听FM了。"
他按下开关,电流声后,是一段音乐。林屿听不出是什么,但沈知遥跟着哼了两句,调子很老。
"你奶奶喜欢的,"沈知遥说,"我偷听的。"
林屿接过收音机,壳子还是裂的,但声音清楚了。他想起他爸生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坐在这台收音机旁边听天气预报,然后出门,再也没回来。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知遥站起来,"还债。"
他往堤坝下走,林屿叫住他:"沈知遥。"
"嗯?"
"你挤出来的地方,"林屿说,"打算装什么?"
沈知遥背对着他,停了很久,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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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屿的手是修车时划伤的,铁皮边缘,一道三厘米的口子,不深,但血流得吓人。
他没当回事,用胶带缠了两圈,继续干活。沈知遥来时,血已经渗过胶带,滴在电路板上。
"你疯了?"沈知遥拽过他手腕,"去医院!"
"不用,"林屿抽回来,"小伤。"
"感染怎么办?破伤风怎么办?"
"我打过疫苗。"
沈知遥瞪着他,眼眶突然红了。林屿愣住,没见过他这样,哪怕是说起那个老师,哪怕是撕照片的时候,沈知遥都是冷的,像一层冰包着。
"……你坐下。"沈知遥声音发颤,从包里翻出急救包——他总背着,画具和绷带混在一起。
他拆胶带,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很轻,但手指抖,几次碰到伤口边缘,林屿没缩手。
"疼吗?"沈知遥问。
"不疼。"
"骗子。"
林屿低头看。沈知遥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白,修长,和林屿的糙手放在一起,像两个物种。但此刻这双手正缠着他的手腕,体温透过纱布传过来,比伤口烫。
"好了。"沈知遥抬头。
两人距离很近。林屿闻到他身上的颜料味,松节油,还有一点汗味,不是香的,但让他喉咙发紧。他盯着沈知遥的嘴唇看,薄,颜色淡,下唇有一道细小的疤,他以前没注意过。
"你想亲我。"沈知遥说。
不是问句。
林屿僵住。他想说"没有",但嗓子哑了。想说"是",但舌头打了结。最后他站起来,撞翻了工具箱,螺丝钉撒了一地。
"我走了。"他说,声音不像自己的。
他没走成,因为沈知遥拽住了他衣角。力道很轻,但林屿迈不动步。
"林屿,"沈知遥说,"你跑什么?"
"我没跑。"
"你跑了,"沈知遥松开手,"上次在酒局,你也跑了。"
林屿转过身。沈知遥坐在工具箱上,仰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是静的,像暴雨前的江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屿说,"我不是想亲你,我是——"
"是什么?"
是什么?林屿答不上来。他想起沈知遥攥着合照发抖的手,想起他说"画不出来"时空茫的眼睛,想起他撕照片时碎片落进江里的声音。他想起三分糖的奶茶,硬盒的烟,修好的收音机,堤坝上的草。
他想起很多,但分不清哪些是"想亲你",哪些是别的。
"……我得想想。"他说。
"想多久?"
"不知道。"
沈知遥低下头,开始捡地上的螺丝钉,一颗一颗,放进掌心。林屿看着他的发旋,突然很想摸一下。
他没那么做。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在铺子里焊了一整夜电路板,焊坏七个,天亮时才睡。睡着前他打开手机,搜索"男人喜欢男人是什么",看了三行就关掉,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震得屏幕发亮。
三天后,他在江边找到沈知遥。沈知遥在收拾画具,画板空了,颜料盒洗干净了。
"我要回美院了,"沈知遥说,"交作业,顺便办复学手续。"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包烟,硬盒的,那包沈知遥买的。他抽了半包,剩下半包一直留着,烟盒都皱了。
"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火车。"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林屿重复。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把画具包扔在地上:"林屿,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知道,"林屿说,"但我知道,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就更想不清楚了。"
沈知遥愣住了。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遮住眼睛。林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两人之间还剩一米的距离。
"你说过,挤一挤,总能腾出地方,"林屿说,"我想试试,能不能挤进去。"
"挤到哪?"
"你的画里,"林屿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沈知遥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屿以为会被拒绝。然后沈知遥笑了,不是难看的那种,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下唇那道疤弯成小小的弧线。
"你这个人,"沈知遥说,"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算了,"沈知遥捡起画具,"今晚八点,火车站。你迟到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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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林屿没迟到,他早到了两个小时。
火车站是县城老站,只有一个月台,顶棚漏雨,座椅是木的,漆皮剥落。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着沈知遥的火车从"候车"变成"检票"又变回"候车",循环了三次。
沈知遥来时,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他穿了件长风衣,拖个小行李箱,看见林屿,没说话,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你奶奶让我带的,"沈知遥从包里掏出个饭盒,"饺子,韭菜鸡蛋的。"
林屿接过,没吃,放在腿上。
"你想清楚了吗?"沈知遥问。
"没有。"
"那我来干什么?"
林屿转头看他。沈知遥的侧脸在站台的灯光下很薄,像一张纸,一戳就破。他突然想起沈知遥画画时的手,稳,准,但此刻那双手正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我没想亲你,"林屿说,"那天在铺子,我说的是真的。"
沈知遥肩膀僵了一下。
"我想的是别的,"林屿说,"比如,你留下。"
"我是男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知遥终于转头看他,眼睛很黑,里面有火,"意味着你以后再也不能说自己是直的,意味着你要解释,要躲闪,要被人指指点点。意味着——"
"意味着我喜欢你,"林屿打断他,"不管男的女的,我喜欢你。"
站台突然安静了。广播在报另一趟车,但林屿听不见。他看着沈知遥的眼睛,那里面有惊讶,有慌乱,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在闪。
"……你再说一遍。"沈知遥声音很轻。
"我喜欢你,"林屿说,"不是想亲你,是想每天早上看见你。不是想睡你,是想你画画时我在旁边修东西。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如果你要走,我得让你知道。"
沈知遥的眼眶红了,和那天看见他流血时一样。但他没哭,他站起来,走到林屿面前,弯腰,吻了他。
很轻,很快,像鸟啄了一下。林屿没反应过来,沈知遥已经退开,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
"你干什么——"
"我去北京,"沈知遥头也不回,"复学手续要本人办。"
"然后呢?"
"然后我想想,"沈知遥在检票口停下,回头看他,"你也想想。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我没你电话。"
"问你奶奶。"
沈知遥过了检票口,消失在通道里。林屿坐在木椅上,手里还捧着那盒饺子,韭菜味飘上来,他突然觉得很饿,很饿很饿。
他吃了十二个饺子,在空无一人的站台。然后他给奶奶打电话:"奶奶,沈知遥电话多少?"
奶奶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很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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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他们开始"试试",是沈知遥从北京回来之后。
他去了两周,打了十七个电话,林屿接起十六个,有一个在修高压线路,没听见。沈知遥没问那个未接,林屿自己解释了,沈知遥说"你不用每件事都解释",林屿说"我想解释"。
沈知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林屿,你是不是在学怎么谈恋爱?"
"是。"
"谁教你的?"
"网上看的。"
"……别看了,"沈知遥说,"你本来就会。"
他回来的那天,林屿去车站接。沈知遥瘦了,但精神很好,出站时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是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无糖。
"给你的,"沈知遥说,"你不是不喝甜的。"
林屿接过,喝了一口,是乌龙茶,涩,但回甘。他想起第一次那杯三分糖,想起沈知遥递钱他没要,想起很多事,像胶片在脑子里过。
"我奶奶知道,"他说,"我跟她说了。"
沈知遥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说我在追你,"林屿说,"她说,对人好要一直好。"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慢慢软下来,像冰化了,露出下面的水。他伸手,把林屿嘴角的奶茶渍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那你要一直好,"他说,"我很难养的。"
"怎么难养?"
"挑食,失眠,画不出来的时候会发疯,"沈知遥数着,"还有,我以前的事,可能会回来找我。"
"什么事?"
"那个老师,"沈知遥说,"我复学了,他可能会听说。"
林屿握紧他的手,在车站门口,人来人往。他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看什么,他只在乎手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我陪你,"他说,"他来了,我陪你。"
沈知遥就笑,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难看的笑。他拉着林屿的手,往停车场走,步子很快,林屿要跟上他的速度。
"去哪?"
"你家,"沈知遥说,"你奶奶说今晚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她不知道你回来。"
"我打电话了,"沈知遥晃了晃手机,"在你接我之前。"
林屿看着他,突然明白什么叫"挤出来的地方"。沈知遥在他奶奶那里,在他家,在他的生活里,已经挤进来了,悄无声息,但稳稳当当。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间房里,两张床,沈知遥的那张是奶奶临时搬来的。林屿睡不着,听见沈知遥在翻身,在叹气,在轻声叫他:"林屿。"
"嗯?"
"你过来。"
林屿过去,坐在他床沿。沈知遥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两人并肩躺着,肩膀碰着肩膀,腿碰着腿,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
"这样不对,"沈知遥说,"应该慢慢来。"
"什么?"
"恋爱,"沈知遥说,"要先约会,要牵手,要……很多步骤。我们跳过了。"
"要补吗?"
"不用,"沈知遥转向他,在黑暗里找到他的眼睛,"我画画的,不喜欢规矩。"
林屿就笑,笑声很低,震得床垫颤。沈知遥伸手捂住他的嘴,手心温热,有松节油的味道。
"别笑,"他说,"我认真的。"
"我也是,"林屿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沈知遥不说话了,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林屿僵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背,很轻,像揽住一只鸟。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不用守,"沈知遥的声音已经含糊,"你睡就行……我画不出来的时候,你在旁边就行……"
他睡着了。林屿没睡,他看着天花板,听着沈知遥的呼吸,想起网上说的"恋爱步骤",想起沈知遥说"不喜欢规矩"。
他低头,在沈知遥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像鸟啄了一下。
"步骤补上了。"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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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北京画廊的邀请是邮件发来的,附件是一份合同,英文的,林屿看不懂。沈知遥翻译给他听:"邀请展,三个月,有补贴,结束后可能签长期。"
"去吗?"
"想去,"沈知遥说,"但你的铺子——"
"我的铺子怎么了?"
"市里大厂找你,"沈知遥说,"我看见了,邀请函在工具台上。"
林屿没说话。确实,两周前市里一家农机厂来谈,想让他去做技术顾问,工资是现在的三倍,但要搬去市里,每周回来一次。
"两个地方,"沈知遥摊开地图,"北京,市里,距离三百公里。"
林屿看着地图,两个点,一个在北,一个在东,中间隔着他们现在的小县城。他用手指量了量,确实很远。
"我偏航太久了,"沈知遥说,"想回正轨。"
"你觉得我在正轨上吗?"
沈知遥愣住,抬头看他。
"我遇见你之前,"林屿说,"才是偏航。"
他指着地图上的小县城:"我爸死在这,我在这修车修了八年,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但你来了,"他指向北京,"你从这个方向来,"又指向市里,"我往这个方向走,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让我知道,"林屿斟酌着词句,"修车可以是喜欢,不是只能继承。留下可以是选择,不是只能认命。"
他握住沈知遥的手,按在地图上的北京:"你想去这,我陪你去。"
"你的铺子——"
"铺子可以谈,"林屿说,"大厂可以谈,你只有一个。"
沈知遥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他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地图上,晕开一个小点。林屿用拇指擦掉,动作笨拙,但很轻。
"你这个人,"沈知遥说,"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算了,"沈知遥把地图折起来,"我教你。"
"教什么?"
"教你怎么说'我爱你',"沈知遥说,"现在先说一遍试试。"
林屿僵住。他查过,网上说这三个字很重要,要在合适的时机说。现在合适吗?他不确定。
"我……"
"算了,"沈知遥笑着打断他,"下次再说。先陪我去看房子,北京的,两居室,要有阳台,我要画画。"
"好。"
"还有,"沈知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先买火车票,硬卧,下铺,我要能躺着的。"
"好。"
"还有,"沈知遥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眼睛很亮,"韭菜鸡蛋饺子,走之前要吃一顿。"
"好。"
"林屿,"沈知遥说,"你就只会说'好'吗?"
林屿看着他,看着这个从灯泡炸掉的走廊里走出来的、白瘦的、画画的人,看着他在自己生活里挤出来的、越来越大的空间。
"不是,"他说,"我还会说别的。"
"什么?"
"偏航就偏航,"林屿说,"我掌舵,不怕。"
沈知遥就笑,笑得很好看,下唇的疤弯成小小的弧线。他伸手,抱住林屿,在奶奶家的门口,在下午的阳光里,在即将离开的小县城。
"那你要掌好,"他说,"我要画画,不能分心。"
"我掌好,"林屿说,"你画你的。"
他们走了,地图上的两个点,最终变成了一个方向。奶奶站在门口挥手,手里还攥着包饺子用的面粉。
"对人好要一直好!"她喊。
"知道!"林屿回头喊。
沈知遥没回头,但他举起手,挥了挥,手指上还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那是他们共同的航线,偏航多年,终于对准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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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