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秘密:我长得不美,却以为人人都爱我。
(第一章)
滴水
高二的一节自习课,我没在自习。
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每个人都很忙,忙着写、忙着读。
我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又撤回来。
我尝试看了两段书,眼睛在字里行间不自觉地闪转腾挪。
终于还是歪过头问了句,“意大利首都是哪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假思索地答,“罗马啊”。
我立刻追问,“那北部工业三角都有谁?”
他微低下头,思索了一阵抬头看着我答,“米兰都灵热那亚”。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微抬高了些问,“南部有哪些经济落后的城市?”
他垂下眼,举起手指边说边数。
我嘴里憋着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这些城市里住的都是谁?他们叫什么?”
终于没憋住笑出声。
他同桌抬起头,咧嘴看着我们。
我立刻转头接着读书,用眼角偷瞄了下,他也转回去,脸上挂着笑,我脸上一热。
盯着书页看了会儿,没一个字入眼。
我又微转过去压低声音问,“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这句话谁说的?”
“顾城”,他轻声答,眼睛看着桌面,并没抬头。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呢?”
他手上停了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是……卓文君吗?”
“对了,那‘春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又是谁?”我穷追不舍。
“雪莱啊”,他脱口而出。
“错了”,我尽量忍着笑,“雪莱说的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而我问的是‘春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所以这句话是……我说的。”
他叹着气笑出了声,又立刻低下了头。
我捂着嘴,重新转回身低头看书,眼前还时不时冒出他明明没错、又不得不认错的样子。
我伸手在面前摆了摆,掏出作业。
我长出一口气,在作业本上写了几个字,眼睛又不自觉地瞟过去,索性握紧笔,把作业本最后一页撕下来,写了句“白宫里现在住着谁?”并把这页纸三下五除二折成飞机,飞到了他桌上。
余光里,他展开飞机,也写了几个字飞回来。我马上凑近了看,回复是两个字:“布什”。
我又写“布什现在在干什么?”边写边用力压着笑。
没一会儿,他又飞回来一句“刷牙洗脚”。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四周的人都抬头看过来,明笑着问我们在玩什么。
我赶快藏起手里的纸,清了下嗓子,低头继续写我的作业,脸上发烫……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整整陪我“胡闹”了两节课。
涟漪
“明天放学前把那本语文练习册借我”,他低着头对我说。
“嗯”,我下意识地回答,但马上又抬起头,“可我已经答应要借给别人了”。
他也抬起头,皱着眉,“借给别人了?”他瞪大眼睛。
“不行啊,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他笑着调侃道。
我不置可否,苦笑着低下头,心里回想着那句“见死不救”……
第二天一早,“这是什么?”他接过我递给他的纸,是我昨晚抄写的语文练习册上的答案。
“你抄的?”他眼里闪过一道光。
“嗯”。
“抄了多久?”他探头过来问。
“没多久”我低头继续忙,眼角却还在捕捉他眼里的光,直到他转过脸去。
我悄悄笑了笑,没有人发觉。
电教馆
那天要在电影院一般的电教馆上美术课,按学号排座位,他是21,我是24。
我坐好后发现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座位,他的座位坏了。
22号的明已经坐下,我身边的23还空着,他往这边望了眼,我忙扭过头,心跳快了一拍。
不一会儿他真的走过来,径自坐到23的位置上,离我那么近。
我没转头,呼吸有点急促。
老师终于开始讲课,23号珊珊来迟,我的心像被什么突然抓住,眼睛盯着23。
他望了眼这边已坐满的位置,看了看老师,低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我的心也在那一刻被放开。
“五指山位于哪个省?”他突然小声开口。
我一愣,斜眼看过去,话到嘴边又停下。
他头已经微靠过来,眼睛还盯着前边的投影。
“台湾”,我接上话,“错了,是海南”,他捂着嘴,略低下头。
“台湾的那座山叫什么山?”
“嗯……”
“谁能总结一下野兽派画家的特点”,老师问,“24号说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竟被老师突然点名,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我站起身,心跳得很快,按周围同学的提示胡乱说了几个词。
“坐下吧”。
我一屁股摔回到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共振
大课间快结束时,我桌上摆着刚做好的练习册,眼睛时不时看向教室门口。
他进来了,和周围的人一起。
这周我们的桌子离得远。
我把练习册往桌子边缘推了一下,它“啪”地落到地上。
我用眼角看了下,没人往这边看。
我弯下腰,用手指捻起书脊,拎到半空中轻轻一松。
“哗啦”,这次声音略大些。
我把书重新放好,顿了一下,开始翻页,来回翻,大声翻,接着又合上。
我停下来,拿出笔核对答案。
第一题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好像错了,我停下来愣在那儿,确实错了。
第四题……突然有个什么东西飞到我这儿,我摇摇头继续翻看。
第四题对,第五题……又有个东西轻轻砸到我手背上,这次我看清了,是个小纸团。我抬头望去,他正举着胳膊,手里正捏着另一个纸团。
“错了几个?”他声音不大,微笑着做出嘴型。
“你呢?”我指指他示意道。
他比了个“二”的手势。
我耸耸肩,撇着嘴比了个“四”。
他略微晃了下头,笑着坐下,眼睛看向黑板。
我也转回身,笑着收回目光。
心跳虽慢慢降下来,我却忘了下一节是什么课。
药
“XX、XX,你们俩出来一下”。班主任站在门口对所有人说。
我停下笔,仔细想了下她点的两个名字,又继续写。
周围人一个个转过来看我,示意老师要找的就是我,而他也已经站起身走出座位。
伴着窃窃私语和偷笑声,我慢慢离开座位,一点点挪向门口。
老师在门口掏出两瓶止咳药,递给我们,原来只是因为我们两个最近咳得凶。
我嗓子眼儿挤着的一口气总算咳了出来。老师催促我们赶快喝药,可药瓶很紧。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拧开一瓶,先递给他。
他接过药,停了一下,又转头递给我。
我偷偷看了老师一眼,她正忙着开另一瓶,于是快速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回去吧”,见我们俩药瓶都空了,老师微笑着说。
“谢谢老师”,我俩竟异口同声,接着一前一后往回走。
刚进教室门,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我没敢抬头,快步走回座位。
暗涌
放学铃响了。我拎起书包走出教室。门口等着个人,好像是他。我没仔细看,低头走向楼梯。
那人追上来,从后面大声说,“你昨天怎么没理我?”
我回过头,果然是他。
“啊?”我愣了一下。
“我……”,他盯着我,“我没看见你”,我转过头看着前边放慢脚步。
“我问你‘吃药了吗?’”他的目光紧追过来。
“嗯……吃、吃了”我看向地面。
“那怎么还不见好?”他终于撤回了头。
“其实……没吃”我没抬头,边走边踢着手里的袋子。
走到车棚,慢慢取出自行车往外走,他则早已取好了车等在门口。
我们推着车并排往前走,他突然说了句,“你早上是从那边过来的吗?”下巴指了指另一个校门。
“嗯”,我边说,边往路边靠了靠,因为对面正好有一辆车骑过来。
他为了让路,也往我这边靠了靠,“明天是不是要穿校服?”他又问。
“广播里是这么说的”,我踩到路肩上。
对面的车过去了,他却又靠过来一步。
我有点喘不上气,退到草坪上,停下脚步。
我抬头对他笑了笑,他低下头退了回去。
暗礁
第二天,过得很慢。他没来问问题,没来比谁错得少,没来借笔记或练习册。
化学老师要考方程式,我把它们摘抄下来,夹在笔记里,看了他一眼,又收好。
课间时,明问了我一道立体几何,我坐过去给他画辅助线,讲解题思路,他点头称赞,“你这个思路比老师的简单。”
我笑了笑,正要站起身,突然停下,抬头的瞬间我发现,他就站在对面,看着我们。
“你化学笔记里夹着的方程式”,明接着说,“我看你抄了两份,我可以留一份吗?”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可以”。
“那我就当你是给我多抄了一份”。
周围有两个人笑出声来,明也笑笑,低头继续学习。
我坐回座位,没再看他。
石穿
我正捂着胸口,闭着眼在座位上深呼吸。
周围很安静,大多数人还没到。
“你怎么了?”这声音很熟悉,又有些陌生。
“刚刚上楼累的”,我平复了下呼吸,回给他一个微笑。
他低头擦桌子,“你这两天……对你的体型不满吗?怎么中午不吃饭?”
我“哼”了一下,勉强挤了个笑,“这是我胃病的一大表现”。
“第二大表现就是早上吃不下,第三是晚上”,我不懂自己为什么非要补上这两句。
他看了看我,又抽回目光。
我的眼角又自顾自地跟着他,拉不回来。
水
晚课的上课铃响了第二遍,他和另一个女生才一前一后走进教室。他怀里抱着个排球,两人有说有笑。
我低下头写字。
“你还有水吗?”是他的声音。
我转过身取出自己的水瓶,抬头才发现他并没在跟我说话。
“没了”,那个女生晃晃自己的瓶子,“我也没得喝了。”
我拧开自己的瓶子,喝了一口,又盖上,等了一下,又塞回书包里。
不治之症
因为肺炎,我在医院住了几天没去上学。
医生没同意,但我还是偷偷溜回学校。
刚坐下,就听到他在旁边问我,“你得什么不治之症了?”
我一时语塞,也笑不出来。
他又追问,“下周还来吗?”
“想来就来,”我没转身看他,只盯着前方。
“我还以为你住院住得无聊,终于想上学了”,他反而转过来对着我。
我叹了口气,“我本来就想上学”。
桌上的卷子掉到地上,正停在我俩中间。我看看因输液肿得猪蹄般的手腕,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卷子,忍痛把它捡起来。
这时,明从外面走过来,眼里闪着光,“哎,你来了?”。
“嗯”。
“你好点了吗?我可担心你了,我还去问你同桌你怎么了”,又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好多了”,我笑笑,不过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截流
溜回病房时,天已经黑了,医生正在办公室等我。
“肺结核?休学?真的吗?”我盯着医生,视线有点模糊,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
“那高考怎么办?”我眼睛一酸。
“先治疗、休学一年。明年再回去备考,只比同龄人晚一年,”医生解释道。
“要晚一年”我嘟囔着。
一滴泪划过嘴角,微苦。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教室,收拾了书桌里的所有书本、笔记、卷子,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出教室,没有回头。
晚上,家里的电话响了,我看了眼来电号码,心跳得有点快。
响声继续,我顿了顿,咬着嘴唇拿起听筒。
“喂,你怎么了?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吓了我一跳。
电话那头是一个我十分熟悉的声音——闺蜜。
日记
病房里没有别人,只能听到药水落入输液管的滴答声。
我翻开日记,写下了当天的日期。
笔停住了,我轻轻回翻了几页,又几页,眼睛一遍遍扫过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咒我得什么‘不治之症’,但心里就是很不舒服。”
“他把药递给我的瞬间,我心里暖暖的。”
“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竟然会为了他抄我自己的作业”,我忍不住笑出声,“但我可不是喜欢他,这绝不可能。”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注入血管内的药水很凉。
那天的日记只有一行字:那时我们大概在恋爱,只是彼此都嘴硬。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