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鱼的大哥死了。
他是沈沉鱼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十几年间沈家一族七位男丁陆续出征,接连被装在棺材里抬了回来。
漫天的缟素中众人哀哀的哭。
皇后将沈沉鱼搂在怀里,哭得伤心:“我可怜的娃啊,你咋就这么命苦呢!”
沉鱼伸手抹去皇后脸上的泪,软声说着:“姨姨不哭,沉鱼一定乖乖的。”
皇后闻言止了哭,告诉她:“沉鱼,你姓沈,你的亲人都是为国战死,他们是英雄,是值得朝廷上下感恩感念的人,所以你不用刻意讨好任何人,只需快活肆意的活,高兴就好!”
皇后将年幼的沈沉鱼带回了宫中,亲自教养。
宫中规矩繁琐,教养嬷嬷绷着脸训她,她委屈的落了泪。
被皇后娘娘看见当即就拍了桌子:“规矩是立给奴才的,主子学什么规矩,只要你们伺候好郡主就成!若再惹得郡主哭了,仔细你的皮!”
十岁那年,沈沉鱼病的厉害。
皇后在佛前跪了一日一夜,只为了求沈沉鱼能好转。
皇后跪在殿中,嫔妃们在外跪了一片。
天那么热。
有人晕了被抬走,有人累得眼冒金星,摇摇欲坠,唯有皇后始终身子笔挺,滴水未进。
大概是皇后的诚心感动了老天,沈沉鱼在第二日一早悠悠醒转,迷迷糊糊中她喊了一声:“娘----”
皇后哭了。
她一把抱了沈沉鱼在怀里:“我的儿,我愿意折寿十年只为了换你一世平安啊。”
迷迷糊糊的沈沉鱼听到了这一句,她的脸颊在皇后的怀里蹭了蹭,那金线绣出的凤羽磨的人脸痒痒的。
经过此事后,宫中所有人都对这位养在皇后身边的小郡主多了几分敬畏,毕竟这一位比真公主更金贵,是皇后的眼珠子,心头肉。
我便是沈沉鱼。
母亲与皇后是闺中好友,异姓姐妹,她们睡过一张床,穿过一件衣裳,比亲姐妹还要要好。
后来她们一人嫁了圣上,入主中宫,一人嫁到了定国公沈家。
沈家满门忠烈,十年前大昭国来犯,父亲托着病体出征,死在了战场上,后刚成年的二哥也没了,最后是大哥拼了命打得大昭国后退三十公里,再不敢来犯。
他也没了。
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回来时尸体残破,人们都不敢让我看一眼。
皇后常与我说大周的安稳是沈家拿命换来的,所以我可以一辈子自由自在,毫无顾忌的活着。
因为朝廷欠沈家的,她也欠我娘的。
对。
我娘是为了她死的,那一年我娘在生下我后三年又有了身孕,她与皇后一起去相国寺烧香时刺客来犯,是她挡在了皇后的身前,一尸两命。
娘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说了一句:“白安,照顾好沉鱼,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莫白安是皇后的闺名。
自她入主中宫后娘再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只称呼一声娘娘。
可这一声白安让皇后清楚,她托付的是曾经闺中姐妹莫白安,而非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皇后含着泪答应。
在爹出征的前一日她亲自去了沈家,抱我在怀里:“你放心,本宫一定会护她周全。”
爹犹豫了片刻:“娘娘,若此去有什么意外,沉鱼便托付给您了,我不求她多富贵,只求她这一辈子开开心心的,别让人给欺负了。”
皇后让我喊她姨姨,让她的儿子们哄着我,让着我,哪怕他们是金贵的皇子。
皇后接连生了三子,没有女儿。
她把我当了她的女儿,我也把她当了自己的娘,因为娘死的时候我太小了,记不清她的模样,也记不得她待我的种种好。
我的印象里从树上掉下来摔疼了是皇后抱着我哭;在学堂被师傅罚了,是皇后临摹我的字,然后帮着我一起骗师傅;还有每一年的生辰都是皇后一边笑着一边落泪:“若你娘在看到你生的这般漂亮该多高兴啊!”
每每这时我都会腻在她怀里,哼唧着:“是姨姨养我养得好啊。”
皇后笑了,然后将两个小儿子都叫到了跟前:“来,你看喜欢哪一个就挑哪一个做夫君,姨姨不敢保证别的,一定会让他一心一意对你,不能纳妾!”
对,只有两个小儿子,没有皇长子赵幼安。
因为我不喜欢他,他也不惯着我。
我们第一次打起来就是我把他写的文章弄花了,他追着我打,那时只有七八岁的我跑不过十五六岁的他,被他抓到打了屁股。
我嗷嗷的哭着去找皇后,皇后气得罚他跪在廊下许久。
自那以后我与他便结下了梁子,后来每每再见面必要闹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最厉害的一次赵幼安掉进了湖里,寒冬腊月里被人救上来大病了一场,丢了半条命。
皇后也因我们之间的紧张关系而头疼,后来只得让赵幼安分府别居,让我们两人少见面。如此太平了许久,后来我们都一日日的大了,偶尔见了面相互不喜也只是相对点头,匆匆别过。
“沉鱼。”
皇后喊我。
我回过神来:“姨姨!”
皇后笑问:“这两个如何?”
我摇头。
皇三子学问好,说话文邹邹的,我觉得他太装,没劲。
皇五子倒是有趣,只是他如今身边女子一堆,刚听闻了皇后那句话就苦着脸的对我使眼色,唯恐我挑上他。
笑话。
我沈沉鱼岂是那种谁都能凑合的女子!我一定要寻这天下最好的男子给我做郎君。
皇后见我们彼此都无意,摆了摆手:“今年的探花郎也不错,哪日我喊他进宫让你瞧瞧。”
探花郎?
我心中一动,莫不是前两日莫梨与我提过的那个男人。
想着,我摇头:“姨姨,我想自己去先看一看,若他真的好姨姨再喊他来也不迟!”
皇后问:“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
我一本正经的胡诌:“姨姨喊他来他自然会事事做的极好,可私下如何谁知道?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凑合,所以我要亲自去会一会他!”
皇后想我说得有道理,点头:“成。”
我喊了莫梨与我一起。
她听闻我要去见探花郎,当即就变了脸色:“他啊!”
我点头:“对啊,就是他啊,咋了,你喜欢?”
不等她答,我便拍了胸脯:“你若喜欢我一定让给你,怎么样,姐妹够义气吧!”
莫梨道:“是我母亲也看上了他,正差人打听着他家里的情况,若是可以我们再相看。”说到这,莫梨连声道:“你放心,若你喜欢我绝对不与你抢,一个男人嘛,没有咱们之间的情意重要。”
莫梨是皇后的亲侄女。
我唯一的玩伴就是她,她唯一的姐妹也是我。
她生性活泼,怎么挨打也改不了,我则被皇后惯的无法无天,寻常的闺阁小姐见了我都绕着走,两个被同龄人嫌弃的小姑娘便在十岁那年一见面就成了姐妹。
有人说我们是臭味相投。
我们丝毫不介意,依旧整天腻歪在一起,评评今日妃子们穿的衣服,蛐蛐圣上的几个儿子,当然骂得最多的还是赵幼安。
不过莫梨有些怕他,不敢说他坏话,唯有我脸不红气不喘,诋毁的话能一口气从天亮说到天黑都不重样。
清风楼。
这是一家文人墨客都喜欢来的酒楼。
楼上包间里,我和莫梨看向楼下,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我有些急了:“这老五的消息靠不靠谱!”
老五便是五皇子,高兴时我喊他五哥,不高兴了就喊他老五,他也要乖乖应着。
莫梨道:“不急不急,今日咱们两人来的早了些。”
又是半刻钟,这次我真的坐不住了,正要起身去差人喊老五问一问时,便一眼瞥见了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楼下,随后一位穿着一身华服的男子下了马车。
莫梨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手:“沉鱼,就是他。”
我望过去。
他也正巧抬头。
宛若玉雕的一张脸,骨相上乘,绝对算是男人中的翘楚模样。
他抬头时也正巧看到了我们,淡淡一笑。
莫梨的手紧了紧。
她的脸有些红。
我一眼瞥过去:“瞧上了?”
莫梨没答。
我叹口气,得,这小丫头还真的被这个男人的一张脸给蛊惑了。
莫梨看着他进了这楼里,才回过神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沉鱼,我,我好像配不上他呢。”
我看着她如鹌鹑一般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莫梨,你这是做甚!莫说是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探花郎,就是皇子不也是任由你挑吗?我看就该是他配不上你才对!”
莫梨道:“论家世我自然不差,可论模样我终是差了些,不及你,也不及这京城许多世家姑娘。”
莫梨的模样只算清秀,原本她也从不曾因着自己的脸自卑过,可如今这般----
我没好气的问:“看你那点子出息,你就说你喜不喜欢就得了。”
莫梨点头:“喜欢。”
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抵说得就是他了吧。”
我拍着胸脯:“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莫梨紧忙问:“你要干啥?”
我道:“先去探他人品如何,若是那种金玉其表的男人也不值得你喜欢,所以咱们去试探试探!”
莫梨想了想,点头:“对。”
门口的小厮被我喊了进来:“那探花郎是自己在包厢里?”
小厮笑:“听闻是约了人,眼下人没来,所以只他一人。”
我想了想:“你现在就去邻近的花楼里寻最漂亮的姑娘过来,最好是生面孔,记住没?”说着我扔了钱袋子过去:“剩下的算你的赏钱!”
小厮出了门。
莫梨一脸不解:“你这是作甚,莫不是要那女子去勾引他?”
我皱着眉:“放心吧,不会。”
转头我又对着自己的丫鬟道:“宝珠,去,找两身破烂的衣裳过来,越破越好。”
宝珠动作麻利,寻了两件破衣回来。
我指着其中一套对着莫梨道:“你换上。”
莫梨大惊失色:“沉鱼,你到底要干嘛!”
我道:“放心,卖不了你。”
她说啥也不肯,毕竟这刚上心的男子还在楼里待着,她穿得破破烂烂的万一撞上了咋办!
我看她扭扭捏捏的样子直摇头,只得自己换上。
待到小厮将人也领了来,我就嘱咐了那个姑娘换了衣裳,而后写了牌子:卖身葬----母?不成,这寻来的姑娘看着比我都大,手一动,写了个妹字。
卖身葬妹。
对,就是要她一把拽住那探花郎的衣裳,哭着求他买她入府,青楼的伎最是功夫了得,若他是好色之人,一定会上钩。
于是我躺在了地上。
闹市的地上。
用麻布盖住了身子,嘱咐了莫梨一定要指给这个女子求谁去买后便开始装死。
不多时这女子便拽住了一人的衣裳:“爷,奴家的妹妹暴毙,奴家连副薄棺都买不起,求您帮帮小女子,求您了----”
一声三叹。
我听着这声音骨头都酥了,莫说是寻常男子。
女子又哭了两声。
这男人似乎不信,这女子一把拽开了盖我脸上的麻布:“爷您看看,这么小的年纪就死了,您不觉得可怜吗?”
我闭着眼睛,心里骂这伎真是个蠢的,我是装死,不是真死啊!她拽了我脸上的麻布走不怕被看出端倪吗?
女子继续哭:“爷,您就行行好吧,把奴家买回去奴家当牛做马,奴家不求别的,只三五两银子买口薄棺埋了自家妹子即可。”
这时男子终于有了反应:“我不要你,我买那地下躺着的!”
啥!
我一个激灵险些蹿起来,莫不是这新任探花郎还有啥为人不知的癖好!不然活生生的姑娘他不要,非要一个躺着的死尸!
谁要买沉鱼?
他要干什么?
沉鱼会有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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