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
如果细细地追忆,那就是五年级的时候了。一次下课后,忽然灵感“乍现”,写了一首“现代诗”,主要追求分行、押韵。
那时候,连“诗歌、文学”这些基本的概念都没有,就是觉得好玩儿。但羞于示人。
作文却不怕给人看,很享受老师拿来当范文,读给全班同学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虚构”,根据《作文选》中的一个“点”或者听来的一个小细节,编成自己的故事。有一次的作文题目是一封信,我就虚拟了一个人物叫“小山哥”,给他写了一份回忆故乡的信。其中一个细节是:“炎热的夏天,小山哥从枯井中拉出来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半块西瓜”。
其实,我的老家既没有枯井,更不需要冰镇西瓜。哈哈。



上了初中,通过同学“结识”了几位笔友,还郑重其事地通过信。也不知是哪个笔友给的地址,我投了一篇小稿子给白银的一家地方报纸《春蕾》(专门刊登中小学生作文),居然发表了。
那是我的文章第一次见诸油墨,变成印刷体,十五岁的我,还收到了五块钱的稿费。
写作带来的喜悦,忽然从精神世界一跃上升到物质,连我妈都对我刮目相看了。
笔友中有一位是永登县二中的学生,他的文章比我的深刻,我很佩服他。财校一年级假期,我从永登火车站骑自行车到红城镇找舍友玩,顺便去看了他。
他很高,但长得有点古怪,眼距很宽,眼睛很小,行为举止也不比常人。回来以后,我再没有跟他保持通信的热情了。后来听说他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俄语系,读了研,工作后常去俄罗斯。我为自己的浅薄汗颜。
另外一位笔友是宁夏人,在永登满城部队服役。他通过永登县文联主办的地方刊物《玫瑰园》知道了我和我的地址,写了许多热情洋溢的“情书”给我。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热烈、赤裸的满篇的“爱”,以及又大又有力的许多许多个感叹号。他的字很工整、有力,甚至可以说“遒劲”。
那时候我已经上中专了,收到信后很莫名其妙——无法想像,是什么会让一个年轻人爱上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可能只有“青春”能解释得通。
这位“追求者”看写信不行,就剑走偏锋,去满城小学(部队营房隔壁)找到我弟弟贾平娃。带他去城里吃了好多“好吃吃”,然后把他的书包装得满满的,才送回家。
贾平娃高兴地说:“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苹果。”还说:“他偷偷带我去营房了,拉开抽屉,里面好多钱呀!”贾平娃两眼放光,气得我送了他一个“白眼仁”。
我爸也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五十公斤银川大米,从他老家寄来的,发到了火车站。
我爸奇怪地问我妈:“这个当兵的为啥对平娃这么好?”
我妈冷笑道:“他那是对平娃好吗?”
放假回家后,我们终于见面了——他长得有点太好了——唇红齿白,眉毛浓黑,摘下军帽的瞬间,一头多得不能再多的黑发在冬日的阳光下,鸽子一样飞了出来,闪射着耀眼的光泽。
贾平娃这个小“叛徒”,吃了人家的嘴软,居然直接把人带到了家里。
我爸妈吃了人家的大米,当然也不好意思把他赶出去。他在我家吃了一顿中午饭后,死缠烂打要求我送送他。我死拉着贾平娃一起,他为难了半天后同意了。
在一条废弃的铁路边,我俩来来回回地走着。下了面前的那道土坡,就是他们的营房大门了。我说了好几次“再见”,他始终不肯往下走。
贾平娃看我俩磨磨叽叽,也不说什么正事儿,不耐烦地先回去了。
他告诉我说,他的父母原来在市文工团工作,母亲跳舞,父亲拉二胡。文工团解散后,他们回到老家种大米,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学。
现在想想挺可笑也挺奇怪,当时我为什么没动心呢?
一个可能是我有点自卑。家里住在大杂院,连一把吉他都买不起,而我又没有他那样出众的外貌。第二个可能是我对“当兵”的一直没有好感,总觉得他们“痞里痞气”的。而他那种过分的热情,那些过多的感叹号,也吓到了我。第三种可能是,我心里藏着别人?
谁呢?十七岁,我还分不清“爱”和“喜欢”的区别,也从未想过“婚姻”“白头”一类词儿。对男生的好感,来得快,去得更快。
第一学期,喜欢脸色苍白会弹吉他的学长。第二学期去沙漠公园植树时,打闹的一群男生中,在飞舞的黄沙中仰头大笑的那一个忽然让我心念一动……
第三学期,黄羊牧校一位“粉丝”慕名前来,用他的龅牙和神吹胡侃彻底颠覆了我对“文学男生”的所有好感。
第四学期,军训时走在我身边的那位,碰了一下胳膊后,觉得就是“肌肤相亲”了。
第五学期,忽然非常怀念兰州的那个“傻大个儿”,其他男生一时皆为浮云……
最后一个学期,离别的伤感氛围中,黄昏的晚霞里,一位穿白衬衫的男生斜坐在走廊窗台上,他的侧影那么优雅……
骄傲的我,怎么会主动表白一个男生呢?时至毕业,我依然颗粒无收。



那次见面后,“当兵的”又让贾平娃约我出去,我拒绝了。
开学第一天,就收到了他的信,厚厚一封,大约十几张。他指责我的冷淡,质疑我的不信任。愤怒和伤心同样激动、热情、缠缠绵绵。
信的最后,话锋一转,又归结到了“爱”这个吓人的字眼儿。他命令、肯求我也像他一样“爱”他。
他不明白,十七岁的我,只接受柏拉图似的“叶公好龙”。享受“龙”在脑子里臆想、暗恋、猜测、琢磨的那种美好感觉,接受不了“真龙”吐着火热的烈焰来到我面前,那会将一个尚未成熟的灵魂和躯体一并焚化。
我还没来得及回信,我的永登籍舍友就收到了他的来信。那次见面时,我跟他说过她,说我俩走得近,我去过她家,她也来我家小住过几天。
他给她的信也有五、六页,请求她帮他劝我。
舍友震惊了。我窒息了。
这封“匪夷所思”的信——熟悉的信封,熟悉的字体,熟悉的义务兵免费邮戳,使另一位舍友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趁晚自习没下,提前跑回去偷看,被我俩抓了个“现行”。哈哈。
我俩如临大敌,坐在天台上想对策。回信由我口述,她操刀。但写了些什么,如今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总之还是拒绝。
他不懂,那时的我,不仅仅是“好龙”的叶公,还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我也曾经温暖,也曾经轻柔。只是一再的伤害,叫我如何承受?
生命中,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爱?只有写作,陪伴了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