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阿姨,今年整七十。老伴三年前走了,留下我和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子女们很孝顺,每周轮流来看我,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嘴里念叨着:“妈,您就在家好好养老,千万别累着。”可我心里明白,他们这是把我当成“易碎品”了。
直到上个月,我在菜市场遇见了老张——我初中同学,五十年没见了。
“李素珍?是你吗?”他先认出了我。
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那花白头发里看出当年那个清瘦少年的影子。
聊着才知道,他老伴也走了两年,现在一个人住。临走时,他塞给我一张纸条:“老年大学书法班,下周开学,你来不来?”
就这一句话,让我失眠了。
那晚凌晨三点,我起来对着老伴的照片说:“老头子,孩子们让我养老,可这‘养’得我都快发霉了。”
第二天,我偷偷拿出身份证,瞒着子女报了名。
“妈,您这把年纪还上什么学?多折腾啊!”
女儿一听说就急了。儿子更直接:“您想写字,我给您请个上门老师,何必跑那么远?”
我平静地说:“我不是想写字,我是想出门。”
开学那天,我特意翻出了那件红色毛衣——老伴生前最喜欢看我穿这件。
教室里坐满了银发学生。老张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招手。走近一看,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两杯豆浆。
“给你带的,还热着。”他有点不好意思。
七十岁的我,心里竟然“怦”地跳了一下。
可拿起笔,手抖得厉害。毛笔在纸上颤颤巍巍,写出来的横像条毛毛虫。看着纸上那团墨,我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别急,慢慢来。”老张递来纸巾,声音很轻。
就这五个字,让我的眼泪憋了回去。
转眼上了三个月的课。那天陈老师教我们写“家”字。
“你们看,‘家’字上面是屋顶,下面是头猪。古时候,一家人有房住、有肉吃,就是家了。”
“家”这个字,让我想起了老伴,想起了我们那个吵吵闹闹却温暖的小家。一滴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刚好落在刚写好的“家”字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下课后,人都走光了,老张还在。
“想老陈了?”他问。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角:“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现在很少有人用手帕了。
“我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明远啊,我走后你得替我去看看这世界,别老闷在家里。”
那天,我们没直接回家,去了学校旁边的小茶馆。
两杯茶,一碟花生,我们聊了很多。聊失去老伴后的失眠,聊不敢对子女说的孤独,聊那种“自己没用了”的感觉。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超市里快过期的食品,”我苦笑着说,“还没坏,但没人要了。”
老张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你不是快过期,你是珍藏版。越老,越有味道。”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学期末有结业展览,我写了“替我多看看这世界”七个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是我这三个月的心情。
开展那天,我把子女们都“骗”来了。女儿站在我的作品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她已经好多年没这样挽过我了。
“妈,您写得真好。”她声音有点哽咽。
展览结束,老张在人群中挤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支新毛笔,笔杆上刻着小小一行字:“给李素珍同学——愿你的笔不抖,心不老。”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包括我的子女们。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收到男同学送的礼物,该是什么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问:“下学期有山水画班,你报不报?”
“你报我就报。”他回答得很快,眼睛亮亮的。
现在,我和老张一起上山水画班。他还是会提前到教室占座,还是会在我的桌上放杯热豆浆。我们偶尔一起买菜,有时去看场早场电影。
上周,儿子突然问我:“妈,下个月您生日,要不……请张叔一起来家里吃饭?”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了笑。
我们这个年纪的感情,不像年轻人那么热烈。它更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但握着暖和。
昨天放学,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老张指着那些花说:“你看,春天来了。”
我摸了摸头发——戴着他上周送的那枚珍珠发夹,点点头:
“是啊,我的春天,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