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小美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综艺节目在重播午夜场,笑声一阵接一阵,像海浪拍在空荡荡的沙滩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五点多发的:“晚上有接待,不回家吃。”
没有“你先睡”,没有“别等我,晚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里,电视的光一明一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幅被裁掉半边的画。
她起身走进女儿的房间,拉了拉被朵朵踢开的被子,又回到沙发,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别胡思乱想。可有些记忆就是这样,专挑你一个人的时候涌上来,像潮水,不管你会不会淹死。
高中那三年,她和林尧同级。她学美术,他文采好;她在三楼,他在四楼。课间的时候他常常上来,趴在画室门口看她画画,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就看呆了。
后来他开始给她写情书。不是那种花花绿绿的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有时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有时叠成一只千纸鹤,趁她不在的时候悄悄塞进她的口袋。后面两年,不管刮风下雨,他都送她回家。
高考后,他们考去了两个省,中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四年的绿皮火车,一张又一张十块钱的IC电话卡,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那时候,每层楼只有一部公用电话,常年排着长队。操场边那部不用排队,但要忍受寒风——林尧就在那里用了四年。每个周三和周六的晚上八点,小美准时等在宿舍走廊的墙角,等电话响。忙线的时候就去找另一部电话,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挂了,等他回电话。他总会在响第一声时就接起来,像是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喂。”他的声音从一千二百公里外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喂。”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觉得这样就够了。
一张卡能说四十分钟。他们把四十分钟拆成无数个小块——聊今天食堂吃了什么,聊室友干了什么蠢事,聊去网吧看了什么电影,聊下周要交的作业。有时候聊着聊着突然没声了,不是卡断了,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谁也不舍得挂。
“还剩一块钱,”他说,“还能说八分钟。”
“那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不想说,就想听听你呼吸。”
一千二百公里外,小美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四年的电话卡摞起来,比她的画本还厚。
毕业后,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县城。水西公园已经不收门票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圈,空气里依然飘着洋芋粑和恋爱豆腐的味道。
小美考上了乡镇中学的老师,林尧进了乡政府办公室。两地隔了三四公里,骑摩托车也就十分钟。乡里给他分了一间二十五平米的小宿舍,铁架床,水泥地,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但小美把它布置得温馨——搬进去那天,她把那张一米五的床铺上了从大学带回来的碎花床单,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墙上钉了钉子,挂上那幅她临摹的《星空》。日子就这样开始了。每天,她再忙也会简单炒两个菜等他,他再晚也会赶回来吃一口。
那是他们最好的日子。
一晃两年,林尧已经是乡里有名的“笔杆子”了。他在乡里写的几篇调研报告被县领导点名表扬,财政局、农业局、县委办都先后想借调他。每一次,他都推掉了。
“我不想去。”他靠在沙发上,把耳朵轻轻贴在小美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听胎动。
小美那会儿刚怀孕,孕吐厉害,有时吃不下东西,脸色白得像纸。林尧每天骑着摩托车在学校和乡政府之间来回赶,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
小美看着心疼,把脸埋进他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想去县里,”他说,“哪儿都不去。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小美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刺眼,有人在晒被单,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子。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林尧,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去。为了我们。”
“可是你——”
“我没事。乡镇这么多老师,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不一样,你有本事,不能窝在这个乡里写一辈子简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咱俩走不出去,不能让孩子也走不出去。她现在在我肚子里,我替她吃这个苦。”
林尧的眼眶红了。
他去了。
产假结束后,小美带着孩子去学校上课。她在学校旁边找了户人家,上课时帮忙抱抱孩子,下课铃一响她就跑过去喂奶。晚上朵朵哭闹,她就抱着孩子在走廊上来回走,一走走到凌晨一两点,整栋楼都安静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没有跟林尧抱怨过。
视频的时候,她永远把镜头对着朵朵:“你看你看她长牙了”“你看她会翻身了”“你看她冲我笑了”。林尧在县委办那间堆满材料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眼眶发红,说“辛苦你了老婆”,说“下周一定去看你们”。那时候忙,但心是贴着的。一周常常变成两周,两周又变成三周。但每次他回来,都会带件东西——有时候是菜市场门口五块钱一把的康乃馨,有时候是路边顺手摘的一枝野菊花,插在宿舍的玻璃瓶里。
小美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老公在县里拼前程,女儿在慢慢长大,她在乡镇守着这个家。等朵朵大一点,等她调到县城的学校,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正在盼来的那个“以后”,会是一座围城。
三年后,一切如愿了。
林尧从县委办提拔到了招商局,三十岁出头当上了副局长。小美也因为他,调到了县城二中任教。朵朵上了县城最好的公立幼儿园。
不到一年,他们搬进了一套三居室的新家。有阳台,有独立的书房。书房很大,挂那幅她带了十年的《星空》绰绰有余。小美把画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看吗?”她问林尧。
他正在拆快递箱,抬头瞥了一眼:“嗯,好看。”
他没有多看。朵朵在叫他帮忙拆新玩具,手机在响,是市里来的考察团下周要到了。他蹲在地上一边拧螺丝一边接电话,语气客气而周全:“是的是的,欢迎欢迎,我们马上去落实……”然后说着说着就走出了书房。
小美站在那幅画前面,又看了两秒钟,转身去厨房做饭。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太忙了。刚走上领导岗位,千头万绪,等这阵子忙完就好了。
可是“这阵子”一直没有忙完。
他越来越晚回家,身上的味道越来越复杂——先是酒气,然后是烟味,再后来是各种菜系混杂的气味,川菜的热辣,海鲜的腥甜,偶尔还夹杂着陌生的香水味。他说这是“工作”,是“接待”,是“客商”,每一个词都堂堂正正,堂堂正正到她连皱眉都显得不懂事。
一开始她还会等。
等他把朵朵哄睡,等他洗完澡,等他躺到床上来。她想跟他说说话,说说朵朵今天在幼儿园画的那幅画,想说自己最近总是失眠,不是工作的事,就是单纯的睡不着,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可是林尧躺下来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打呼,翻身,背对着她。
后来她就不等了。不是不想等,是不敢等。等得太久,她会忍不住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现在的他,过马路时不再会下意识牵着她的手,不再会自己走到车辆来往的那一侧,也不再会弯下腰帮她系鞋带,不再会注意到她眼角有没有泪。
以前是忙,现在是盲。以前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心都是贴着的,现在背靠背躺着,却像隔了山又隔了海。
记得那次她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七,浑身酸痛,路都走不稳。她给林尧发微信:“我发烧了,你早点回来行吗?”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四个字:“多喝热水。尽量。”
晚上十点多他到家,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酒味。他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是有点烫”,然后去卫生间洗澡。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小美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后来又有一次,她肚子痛得厉害,打电话让他回来时带点药,他满口答应,说“先多喝点热水,马上回来”。可那个“马上”,又是一个多小时后。
小美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朵朵已经睡熟了,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来。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楼下偶尔经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她一向是个懂事的女人。不会查看他的手机,不会去怀疑他的行程。在别人眼里,她是绝对的贤妻良母。她也想过要把生活充实起来,试着重新拿起画笔,把那些被日子一点点夺走的东西慢慢拿回来。可是生活啊,总是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让她的手心又慢慢变空。
索性就这么过着吧。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主动选择性变成这样。她想哭,眼睛却干涩得像砂纸。
小美想过离婚。不是第一次了。离了,就不用再等一个心回不到从前的人,不用再听到“多喝热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猛然一酸,不用再在深夜反复去想他手机里那些备注模糊的名字到底是谁。
此刻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这张一米八的大床上——比以前乡镇那张铁架床宽多了,宽到她翻两个身都碰不到另一个人。
他也知道小美的变化,可他停不下来。朵朵马上要上小学,他想给女儿最好的资源,一步到位,直接去市一小。他自己事业也刚起步,最近几天心思全放在跑提拔调动到市商务局的事,也想在最好的年纪搭上事业上升期的班车。
他想的是等一切都稳定了,再回到从前。就像大学里那张IC电话卡的最后一分钟里他对她说的:“快了,毕业了就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都在为了对方、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默默努力,努力活着。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努力的方向,渐渐不再朝着彼此了。
又是新的一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了。
小美起床,洗漱,煮粥,给自己和朵朵各煎了一个荷包蛋。朵朵醒了,穿着小兔子睡衣跑到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喊“妈妈早安”。她蹲下来亲了亲女儿,帮她换衣服,扎辫子,把书包整理好。一切又都恢复了,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照常在餐桌上留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和一盒牛奶,然后送朵朵去幼儿园,自己去学校上课。
因为林尧的关系,她不再担任班主任,回到了老本行教美术。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空白的画板上,一格一格的,像等着被人填满的颜色。
“今天我们画静物。”她拿起一支炭笔,在画板上示范。苹果的轮廓,陶罐的明暗交界线,衬布的褶皱。对普通高中生来说,美术课其实就是放松的时光——不是专业艺术生,她没有太多要求,可以安静听歌,也可以趴着休息,大家都在混日子。这或许是“局长太太”偶尔会享受到的一种特权。“投影要有反光,亮一些……”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是一个标准的、合格的高中美术老师的语速。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接一片,没有声音。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树在风里摇头,黄叶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一晃又是一天,一年。
她不知道今天晚上林尧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大概还会生出那些无聊的念头。
她的婚姻是一座城。城里有她爱的人,有她舍不掉的过去,有她放不下的孩子,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好日子堆在那里,堆成了一座山,压住了城门。她推不开,也翻不过去。
她不是没有勇气走出去。是自己走不出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小美也不再固执等他了,她会在床头放了一瓶褪黑素,每天睡前吃一颗,练二十分钟瑜伽快快睡着。林尧偶尔早回来,她赶紧闭上眼熟睡,他关了灯,关上门,不再过来亲吻她,到书房去睡了。
他们变成这座小城里最体面的一对夫妻——客客气气,不吵不闹,像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房客,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
她不在想出城了,毕竟是自己铸的城墙,偶尔扒开一条缝向外看去,城外面不是自由,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