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遗物(三十一)
一到四月就开始下雨,接连几天下的还是暴雨。店里没什么客人,网上预定的花束都是清明那几天取货,我干脆暂时闭门歇业,让周子慕不用冒雨过来。 我每天都宅在家中,戴着眼镜看屏幕,耳边一会儿是综艺的声音,一会儿是外公和明向晨的闲聊声。两个人现在痴迷下棋对弈,每天坐在棋盘前能从天亮对到天黑。一个老顽童和一个高智商凑在一起,可想而知有时候会多热闹…… 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顿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去,明向晨和外公皆是笑着,两双眼一错不错地盯住我。 外公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说:“述宝,来帮我们看看。” 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非要一个不会下棋的人来替你们做决断啊! 黑白两子占据棋盘,我看不懂,只知道看起来黑子多,或许赢面大一些?我沉吟片刻才问:“你们是下五子棋还是围棋?” 随后,明向晨和外公就当前棋势分别跟我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我听懂了,明向晨执黑子,现在这样应该是宣布他赢了,但外公又想悔棋,那样的话白子就能赢。 以前我是怎么做的来着,转移话题、装犯困、去包花……感觉借口要用完了。 我假笑,在两人灼热的目光下竟然等来了一道天籁之音! “过几天是清明了,我和阿乾打算去墓园,你要一起去吗?” 我没拒绝,很爽快地答应了。结束通话前,我们约定好见面时间,到时候他们会开车来接我。 我低头注视着桌面上两枚黑色小圆片,久久没动。房间里静谧无声,只有我的存在。 清明这天倒是没下雨,但也没有太阳,天空有点雾蒙蒙。 外公乐呵呵地显然没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明向晨却记得,深深看了我一眼。 离开前,我摘下耳后的小圆片,并将眼镜置于客厅茶几上。 我匆匆下楼,跟看店的周子慕打声招呼,抱着三束提前打包好的花坐上明家的车。 我把花放进副驾驶,不忘回答:“爸、妈,早。还没吃呢,起床洗漱完就忙着包花,临时进了几个单子,怕周子慕一个人忙不过来,想着出门前帮帮她。” 方彗云便把那份早餐递给我:“还好,特地多准备了一份早餐,在路上吃吧。”她又跟明乾说开慢一点,咱们不赶时间,让我慢慢吃。 我边吃早餐边听方彗云聊起近况,明乾时不时回应几句。今天日子特别,但好在两位长辈情绪尚可,我便放下心来。 方彗云知道明向晨与超现实眼镜的事,却从来没有主动向我索要过眼镜,只是偶尔会问起那个生活在新世界的明向晨过得如何。我说一切都好,他和我外公天天下棋,还非要我做裁判,给我烦得不行。 我抱着两束花,跟在方彗云身边,她怀里抱着的是她点名要的百合。若是不看地点,我们倒真像是去参加什么活动。 外公的墓地离得不远,我们先去了那边。我将墓碑简单擦了一下,随后把康乃馨放在上面。我注视着墓碑,听方彗云和明乾在和外公说话,他们说会好好照顾我,让外公别担心。我笑着点头附和。 明向晨的墓前已经站了不少人。他的朋友、同事,还有老师,几乎都到齐了。每年清明,我都会陪方彗云、明乾来看他,这些人也从没缺席过,而我总是到这时候才会醒来,意识到他离开了我。 我也知道为什么方彗云从来没问我要过眼镜,一是因为这是明向晨送给我的东西,二是因为……比起明向晨的父母、以及这些每年清明都来祭拜明向晨的人,我才是最那个无法接受他离开的。 方彗云和明乾蹲在墓前,和明向晨絮絮叨叨,没说几句她便落了泪,明乾忙着安抚她。之后便是明向晨的朋友、同事、老师,那位叫园园的女孩依旧耿耿于怀,半是责怪半是自责,当初轻信了明向晨的安抚之言,没有坚决地飞过来看他。 我蹲下来,把勿忘我花束立在碑前,随后抚摸他碑上的刻痕,字字句句都定格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冰冷又无情。 他们在这一天、在这里,哭过、笑过,然后再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可我不行。那副眼镜何尝不是一个笼子,我甘愿走进去,把自己锁在里面。 有时候我也会恨他对我太过绝情,他没说什么甜言蜜语,我却能靠着曾经的经历一天一天扛下来、活下去。房子里太空太冷,如果没有眼镜,听不到声音,那套房子与我给自己打造的棺材有什么不同呢? 在客厅、在房间,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另一侧的床榻是冷的,我的泪是咸的。 缓了缓情绪,我轻轻开口:“爸妈最近都很好,他们都很照顾我,说是把我当亲儿子看待,我便顺势改了口,过年那会儿还收到个大红包,我怀疑改口费也在里面。” 想到当时的场面,我忍不住笑了:“爸妈说你不在,你的那份也给我了。后来还旁敲侧击问我喜欢什么类型,暗示我可以交个新男朋友,重新开始,他们不会怪我。” “别担心,我没答应。”我喃喃自语,“既然答应了你,我这辈子都是明家的一份子。” 我不肯再找男朋友,明家两位长辈也不可能压着我去相亲。再加上改了口,他们估计已经把我视为明向晨的丈夫了。 那很好,这正是我想认领的身份,以前是、现在也是。这世上会一直惦记着你的人不多,若少了我就真的少一个了。 而且,他们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尤其是母亲。先前在明家留宿,半夜睡不着,我溜出来四处逛逛,碰见她在明向晨的房间里默默垂泪。 你离开得越久,想念越深,过去的事情也在心里扎得更深。 我慢慢站起身,站在原地,蹲久了脚有点麻。几分钟后,我走向方彗云和明乾,笑说:“我们回去吧。” 明向晨的朋友、同事等人提前定好了餐馆,一起吃过午餐后便各自离开。我没有参与,因为不知道该和他们聊点什么。 方彗云和明乾也是一样,既是教授,又是长辈,在场的话还是会让人感觉拘谨,于是也没有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戴眼镜,想了想还是把小圆片贴好。等了一会儿,我听见明向晨的声音,他在和外公说先不下棋了,述宝回来了,我去看看他。 明向晨静默片刻,像是调侃地说道:“每年的今天,你从外面回来后就不肯戴眼镜,这么不想见到我?在外面有更年轻帅气的了?” 我有过很多失眠的夜晚,最难过的一次哭得根本停不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视线模糊,只能依稀看到镜片后的人影轮廓。 他在那边苍白无力地安慰我,擦不到我的眼泪,只能眼睁睁看我抱着被子哭。等我发泄完后擦干泪,我才终于发现明向晨眼眶泛红,脸上也有泪痕。原来隔着镜片而感觉痛苦难受的人不止我一个。 “没有,我在笑。”我矢口否认,同时再次尝到了咸味。 “过年的大红包,我从来没收到那么多钱。原来我还有财迷属性呢。” 我擦干泪,将眼镜戴好,看到那个年轻、英俊的明向晨。我问他:“棋局如何了?需要裁判吗?今天可以无条件偏向你哦。” 如果没有他,没有眼镜,我哪里还能见到外公,哪里还能见到他。 那些言不由衷的恨与怨,都是因为他不在我身边,不甘愿他只能通过眼镜陪我一辈子。 于我而言永恒不变的事,大概是我很爱你,以及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