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一早,温念心开了父亲的SUV去上班。九点钟有一场合同谈判,时间很赶。
踩着点到了谢氏公司楼下,停车场车位紧张,她远远看到转角处有个空位,赶紧加速在对面吉普车之前拐了进去。
温念心拿驾驶证不到一年,父亲的车她开不惯,车位又窄,打了几把轮还是没能停进去。
后面的吉普车被她堵在路中间,她越急越出错,挂错了档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后倒,撞到后面吉普车上,砰的一声响。
完了。
温念心闭一闭眼,深呼吸定定神,拿出手机打算和助理交代一声,然后再下车和对方道歉。
后面吉普车的车门开合,片刻后身边车窗传来两下敲击声。不轻不重,漫不经心。
温念心转头,只能看到男人的腰腹处。大冷的天,他只穿一件黑色毛衫,薄薄的衣料隐隐勾勒出腰身劲瘦的肌肉轮廓。
温念心电话没打完,男人俯身,他也在讲电话,浓眉紧皱着,手指又敲了敲车窗,看口型在说“出来”。
男人三十岁左右,一头利落板寸,因为不耐烦,眼神看起来有点凶。车窗贴了膜,温念心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还是有些犯怵。
她推开车门,仰起头尽量不输气势,语气清冷,“抱歉先生,是我操作失误,修车费我会赔偿,但您跟车距离太近……”
男人瞥她一眼,对着电话里轻哼一声,声音无奈,“……得,遇上个女司机。我这儿还得五分钟,你们先聊着,价格别松口……”
说着弯腰坐进温念心的越野车,打了一把轮,轻松停进狭窄的停车位。
路障解除。温念心还等着和他谈赔偿,男人却径自上了吉普车。
开车经过她时,他转头打量她一眼,勾起嘴角,“这小身板儿开越野,姑娘你何苦呢?”说完一脚油门开走了。
温念心愣在原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深呼吸跺了跺脚才咽下去。
她平生最恨别人做两件事,一是小看女人,一是说她个子矮。两个雷区今早上被人稳准狠地踩了个遍。
人在江湖,谁能不受点气呢?她整理一下情绪,快步跑上楼,换了衣服走进会场。
中间的长桌边坐满了人,谈判前的寒暄环节已经过去。温念心走到演讲台,简单做个开场白,打开投影展示合同内容。她做事一向严谨,为了不发生歧义,她对合同逐条进行解释。
偌大的会议室,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响。温念心工作几年,还是改不了当众讲话会紧张的毛病。她一紧张声音就更加清冷,小脸板得面无表情。
正气氛严肃,只听对方公司主位方向传来一声慵懒轻笑,“我怎么觉着……像在上语文课?”很耳熟的声音,和刚刚在停车场里的一样欠扁。
博锐公司总经理厉珩的打趣,成功引来一阵捧场的轻笑,在场大多是年轻人,笑声并无恶意。
温念心抬头看过去,笑容冷淡,“合同条文相当于初中语文内容,您应该不至于听不懂。”
虽说对方先撩者贱,温小姐的火药味儿也着实明显了些。厉珩似笑非笑,靠在椅背上看她。
谢氏的经理赶紧打圆场,“小温啊,厉总是自己人,不用太一板一眼,合同简单点就行了。”
温念心浅笑,“俗话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丑话说在前面,对我们双方都好。厉总您看呢?”
商务扮白脸,法务扮红脸,老规矩了。
厉珩一本正经地挑挑眉,“我觉得小温老师……所言极是。”
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温念心知道他还在打趣自己,板着脸接着一条条说下去,不再理会。
散了会,温念心回到办公室,忍不住问助理:“那个博锐公司什么来头?明明是卖方,跩得二五八万似的。”
助理很兴奋,“哎呀他们很厉害的!咱们公司用的光电倍增管,以前只能从日本滨江公司进口,现在博锐也研制出来了,价格连一半都不到,一上市就被疯抢!你别看他们公司只有几十个人,技术实力特强……”
怪不得这么狂。
温念心暗暗哼一声,自己研制出来的?别是山寨货吧。
快到下班时间,母亲打来电话,通知她下班直接到公司附近的饭店相亲。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场。
温念心已经见识过母亲的吵闹和眼泪,早就放弃抵抗,麻木地应了,衣服都不换,拿了车钥匙去饭店走过场。
温母和介绍人还有男方的母亲阿姨已经等在三楼包间里。几位大妈聊得热火朝天。温念心顶着对方男士直勾勾的打量目光,自顾自慢条斯理地吃饭。
很快,大妈们离了场,留空间让年轻人互相了解。
对方是公务员,优越感明显。问完了年龄问年薪,说完了房子说存款,还打算今年结婚明年生小孩……
相亲许多次,温念心自认已经见识过各种奇葩,生活还是会给她惊喜。
公务员男士见她嘴角噙笑,以为她也很满意自己,进一步道:“温小姐长得这么漂亮……和男性深入接触过吗?到什么程度?多少个?请说实话……”
温念心长长出一口气,决定不再自虐。她招手唤来服务生,“麻烦买单,谢谢。”
温念心从包房里走出来,温母就坐在外面的卡座监视情况,见状赶紧拉着女儿走到僻静处,“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合适。”温念心从包里找车钥匙,随口道。
温母将她胳膊一推,“怎么就不合适?正式公务员,家里两套房,人又老实本分,条件这么好的男生,你上哪儿找去?你是不是又挂张冰山脸给人家看了?”
温念心耐着性子解释:“妈,真的不合适,这种条件却耗到三十多岁还要来相亲的男生,能好到哪儿去啊……”
温母正值更年期,怒火来得毫无预兆,“你不是也耗到二十七八岁?!在程家那小子身上一耗就是十年!看不上别人,你倒是把程劲帆给我勾住了啊!人家婚都结了一年多,你还在这里犯蠢!挑挑拣拣,看谁都不顺眼,你是不是还想着他呢?!”
温念心忍无可忍,“我什么时候想着他了?一个有妇之夫我想着他干吗?”她指指包厢的方向,“你知道你所谓老实本分的公务员刚刚问我什么吗?他问我是不是处女!”
温母愣了愣,瞪起眼睛,“问就问,你清清白白的又不怕问!他问你告诉他不就行了?!”
这是这么简单的事吗?这样浅薄无礼的人怎么相处?温念心和母亲无法沟通,握紧手心,呼吸都困难。
温母狐疑地打量女儿,“你怕问么?你和谁……姓程那小子占了你便宜?吃干抹净还不负责?是不是?”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声色俱厉。
温念心百口莫辩,这都什么和什么?这怎么可能?
温母气急攻心,哆嗦着拿手机,“你不说是吧?你还替他遮掩……我自己问他去……姓程的欺人太甚,我得和他爸妈说道说道……”
温念心不敢想象母亲如果真的去质问,该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她去抢手机却抢不到,脸色苍白,眼泪夺眶而出,“妈,你给我留条活路行不行?!你放心,你女儿就算送上门去人家都不要!从现在起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嫁谁就嫁谁!明天就嫁!行了吗?行了吗……”
温母被女儿伤心的样子吓到,又心疼又生气,“不是就不是,你喊什么啊……”
包房那边传来声音,温母抹抹女儿满是泪水的脸,叹口气,“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总得和介绍人打个招呼,我先过去,你擦擦脸再来……”
温母走了,温念心不想再应付任何人,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一口气。她拉开身边消防通道的门躲进去,在黑暗里捂住脸,轻轻哽咽出声。
她是曾经一厢情愿地暗恋多年,她是找不到互相倾心的对象,她是做不到将就嫁人,她有错吗?这是罪过吗?
温念心情绪低落,眼泪汹涌,这时身后门边传来一声轻咳。
温念心吓了一跳,迅速转身去看。
厉珩靠在消防门后的阴影里,显然听了整场。他咬着烟冲她笑笑,目光有些尴尬,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
温念心还没这样丢脸过,恼羞成怒,“厉先生不懂非礼勿听?”
厉珩笑着摊摊手,“小温姑娘,讲讲道理,我先来的。”
温念心觉得他的笑容实在可恶,自认倒霉,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心烦意乱间一脚踏空最后一级台阶,整个人跪到地上,脚踝一阵剧痛。
生活真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厉珩听着那声响,也忍不住吸一口冷气。
温念心按住脚腕,疼得说不出话。
厉珩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脚还能动么?我看看……”
这人一定和自己犯冲,见到他就倒霉。
温念心气急败坏,“不用你管!”
“嘿,你这丫头怎么火气这么大?今儿我还就管定了……”
“别出声!”温念心突然抓住厉珩伸过来的手臂。
“……念心!念心?……大概去洗手间了……”温母一行人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温念心不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屏住呼吸,警告地瞪着厉珩。
窗口车灯划过,她眼里还泛着薄薄泪光,窘迫又倔强,异常动人。
厉珩不动声色望着她,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痒。
他坐到她身边,慢悠悠道:“或者我帮你离开这儿,或者你在这儿等着,五分钟以后你妈妈找到你,带着那些大嗓门的大妈,还有你的相亲对象。”
这人说话真是欠揍啊。温念心咬着嘴唇瞪着他。
厉珩好整以暇地挑挑眉。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温念心板着脸,“你本来就应该负责任……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摔……”
厉珩终于忍不住笑意,“真是服了你……”他弯腰抱起她,语气揶揄,“好吧,对你负责。”
温念心身体猛地失重,差点惊叫出声,“你干吗?!你扶着我就行!”
厉珩哼一声,“慢慢蹭到一楼,正好和大妈们汇合?”
温念心不说话了,楼梯上掉下去不是玩的,她顾不得许多,紧紧攀住他肩膀。
女孩身体轻盈柔软,头发上隐约的茉莉香气萦绕鼻端……厉珩清清喉咙,低低问:“你叫……甜心啊?”
温念心没好气,“那个字读niàn!念心!”
厉珩低笑,胸膛微微震动,“我就说么,脾气这么大,一点都不甜……”
温念心闭上眼运气,不想说话。
厉珩开车带温念心去了医院,医生说肌腱扭伤,骨头没事。
温念心松一口气,回程的车上,和厉珩总算能友好交谈,还婉拒了他请她加盟博锐做财务总监的邀约。
车停到家门口,母亲那关还不知道怎么过,温念心叹口气去推车门,“今天多谢厉总,改天请您吃饭。”
“改天是哪天?”厉珩靠在座椅上,不开门锁。
大家都是成年人,到了这个地步,温念心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回过头看着他笑一笑,“我不相亲那天吧。”
厉珩看着她,她笑意未达眼底,眼中满是倦怠和疏离。
厉珩勾一勾嘴角,不再多说,下车绕过来,打开副驾车门。
温念心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坚持自己下车,一瘸一拐慢慢朝前挪,“谢谢,我自己可以。”
她走到安全距离之外,又回头郑重欠一欠身,“厉总,今天特别感谢……我情绪有些失控,因为实在衰到极点……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别迁怒我们公司的订单……您早点回去吧,我家就在一楼,我怕我妈看见……”
厉珩眯着眼笑,牙根有些痒。
温念心扶着墙,就要挪进单元门,只听身后男人的慵懒声线,穿透浓重夜色,“喂,甜心,别相亲了。如果一定要嫁,不如嫁我啊。”
成年人之间的暧昧试探,讲究点到为止,至于结婚,那是相亲市场上才用得到的交易用语。厉珩说这话,就像穿燕尾服进澡堂子一样不合时宜。
温念心一脸被雷劈过的呆滞表情缓缓回头,看到他靠在车上笑,笑容懒散戏谑,却又坦荡明亮。
家门开了,母亲探出头来,“……谁说话?念心你回来了!”她往外张望,“……什么嫁?谁要嫁人?”
温念心揽着母亲进屋,面无表情关上门,“没人,妈你听错了。”
那一晚,有人在散发茉莉香气的梦境里流连忘返,有人被母亲盘问到深夜,恨不能扎个小人来泄愤。
下一周,谢氏和博锐的合同顺利签署。母亲也没有安排任何相亲。温念心以为自己终于否极泰来,却在周五的下午接到父亲病重入院的电话。
温父是最传统的那种父亲,寡言,勤劳,包容。温念心以为他会永远守护在自己身后,癌细胞却轻易地将他击败在床上,日暮西山般虚弱。
做手术的前一天,温父和女儿说了很多话。
“爸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年前带你去程家吃饭……程劲帆那么出色,爸应该想到的……后来老程暗示过我,劲帆心里有人了,是我有私心,想着我女儿那么优秀,说不定就……我闺女的光阴啊,就这么搭进去了……”
温念心无地自容,握住爸爸的手摇头,“爸,不关你的事……”
温父长叹,“不怪你妈怨我……她说你现在都走不出来,相亲谁也看不上……念心啊,看不上就看不上,你就是一辈子不嫁,爸也养得起你……”
温念心伏在父亲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笑着娇嗔,“别说得像你女儿嫁不出去一样,等你病好了,我就领个男朋友回家。”
温父做完手术在ICU观察的那个晚上,温念心握着手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身体疲惫到极点,竟毫无睡意。
人在午夜里,总是脆弱又冲动。
电话很快被接起,厉珩的声音有些疲惫的哑,一如既往地不正经,“甜心,你的电话,比刚签的几千万订单还让我兴奋。”
温念心看着窗外不说话。
“那天的邀约,还有效吗?”良久,她才轻轻问。
厉珩似乎愣了一下,“当然。”声音轻快,毫不犹豫。
“好……那我接盘。你和我结婚,我去博锐帮你管财务。”温念心语速很快,像是生怕对方不知道自己订立契约的诚意。
电话里静了静,厉珩好像轻笑了一声,又好像在叹气,“好。”
温父的手术很成功,出院后不久,温念心结婚了。
厉珩爽朗幽默,年轻有为,轻而易举地博得了温家父母的欢心。父母很久没有笑得这样开怀,温念心不是不感激的。
她离职进入博锐,借鉴以前在力帆和谢氏的经验,着手建立简洁有效的财务制度。
为了便于工作,温念心要求不公开两人的关系。她是真的想要有所建树,每天兢兢业业,十分投入。
厉珩的助理小武朝财务方向努努嘴,“老大,哪儿挖来的美女总监?太拼了,吓人。”
厉珩笑,低低自语:“傻妞的报恩。”
小武汇报完工作要出去,厉珩叫住他,“告诉那群狼,离温总监远点。”
小武是个人精,嬉皮笑脸,“多远算远啊老大?”
厉珩眯起眼微笑,目光不善。
小武敬个礼,“懂了!看不到那么远!”
于是很快全公司都知道美女总监是厉总的人,除了温念心。
博锐的产品性能优越,国内外订单如雪片纷至沓来。日本滨江公司注意到这个异军突起的竞争者,多次表示愿意高价收购博锐的专利成果。厉珩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哪里会理会?
元旦那天,小两口在温家吃晚饭,大家都喝了酒,温母不让回去,就在温念心原来的房间里住一晚。
微醺的父母去睡了,温念心在浴室里磨蹭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拿定主意。结婚以来,她虽然住进厉珩的房子,两人却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硬着头皮踏进房间,厉珩已经在床边打了地铺,泰然自若躺在上面翻相册。
温念心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又被某种情绪悄无声息地填满。
“我还以为你今晚就在浴室睡了。”厉珩放下相册,支着头笑。
温念心尴尬地抿抿嘴,轻手轻脚爬上床,拘谨地平躺,呼吸都放轻。
厉珩关了灯,枕着自己手臂躺在地上。一室淡淡的茉莉甜香,不远处是温念心努力屏住却愈显绵长的呼吸。
这个姑娘,有种带着傻气的认真,还有些笨拙的坚持。像某种小动物,警惕性极高,偶尔还要恐吓式地龇一龇牙,但如果抱在怀里,大概会有世界上最柔软温顺的皮毛。
厉珩在黑暗里微笑,愉快地安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被温念心推醒。她已经穿戴整齐,轻声道:“要不你到床上去睡?我要出去,怕我妈看见地铺……”
她整个人笼在晨光里,长发垂落,眉眼温柔。
厉珩怔怔望着她,例行晨练的某处紧绷感愈加强烈。毯子太薄,他迅速翻过身去。
“你怎么了?”温念心莫名其妙。
“没事……肚子疼。”他声音闷在枕头里。
“……地上凉?”温念心摸了摸地板,有地热啊。她抬起头,厉珩趴在枕头上看她,眼神黑亮,带着无奈笑意,又有些撒娇般的委屈。
大龄处女终于福至心灵,白净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她触电一样起身,“对不起……我这就出去……”说着把纸抽盒飞快放到他身边,“……你锁好门……”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闪出去。
厉珩长这么大,这样瞠目结舌的情形还屈指可数。
这傻丫头以为他要干什么?!
他生无可恋地把脸砸在枕头里。心肝脾肺肾哪儿哪儿都疼。
……算了,自己选的老婆,再傻也只能宠到底。
厉珩平日里不太正经,事业上却十分拼命。温念心看着他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不知不觉间动了心。
日本某实验室几百万元的产品订单完成并交运的时候,温念心对厉珩的感情,也终于有了质的飞跃。
她矜持惯了,多少悸动都藏在心里,面上半点不显。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的每个眼神每个笑容,都如何让她心如鹿撞,意乱神迷。
那是爱情最美的时刻。
也是最脆弱的时刻。
发往日本的产品刚到日本海关就被查封,滨江公司提起诉讼,起诉博锐侵犯知识产权。
产品提不出来,实验室的货款拿不到,还要支付巨额违约金。滨江财大气粗,有专门的知识产权机构,铆卯足了力气和博锐缠斗。更有供应商催货款,工人等着发工资。
对于创新性小公司,资金链就是生命线。内忧外患雪上加霜,博锐一夜间岌岌可危。
厉珩日夜颠倒,殚精竭虑,东京北京来回飞。打赢官司不过是时间问题,因为侵权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但滨江赌的是博锐扛不到那一天。
其它都是幌子,他们想要博锐的专利成果。
厉珩所有的个人资金都拿来救急,跟着他一路走到今天的兄弟们也都慷慨相助。
温念心没太多积蓄,面上不显,心里不是不急的。
这天晚上有场商务晚宴,厉珩想去找找投资机会。
他和律师谈完去日本应诉的事,回去接温念心赴宴。走近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拘谨而客气,“……程总,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实在是经济上遇到困难……好的,我待会儿把卡号发过去,谢谢……”
厉珩靠在门边闭上眼睛,突然被疲惫和挫败感打击得溃不成军。
他心爱的女人,和曾经暗恋十年的男人联系,为的是借钱帮他度过难关。
这对一个男人自尊的杀伤力,堪比原子弹。
温念心换了衣服出来,有些热切的兴奋,把一张卡递到厉珩面前,“这里有二百八十万,我们先把外协方的尾款付了,让他们交货……”
厉珩手插在裤袋里,并不去接,笑得勉强,“念心,还不到这份上。”
温念心以为他不好意思用自己的钱,有点着急,“等博锐的情况好起来,你再还我,或者你就当我入股还不行……”
厉珩的笑容慢慢隐去,垂眸语气淡然,“这钱我不会用的。我下去拿车,你也快点下来。”
他径自下楼去。
温念心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
她平生第一次这样毫不掩饰地把自己的担心和关切向别人合盘托出,然而一颗热乎乎的心被人晾在空气里。
“还不到这份上”,是困难没有严重到这份上,还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份上?
她忽然醒悟。财产纠葛是男女关系的红线,越界是大忌。
温念心,你真多事啊!你是有自作多情的病吗?她轻轻地笑,泪花满眼。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酒店,各怀心事,却还要打起精神和各路人士周旋。
厉珩察觉到温念心的低落,将她拉到角落里低问:“你怎么了?”
温念心轻轻笑了笑,把手抽出来,“没事。”
程劲帆和太太走过来和温念心打招呼,然后带着揶揄笑意等着她介绍身边的厉珩。
程劲帆一身温文,举手投足间,是情场商场都得意的成功者特有的从容不迫。
厉珩淡定地微笑,克制自己不去看温念心的脸。
程劲帆和霍静澜之间,一颦一笑都充满默契,那才是心意相通的爱人。温念心压下满心苦涩的羡慕,笑笑,“这位是博锐公司的厉总。”
她垂下眼,再无下文。
厉珩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程氏夫妇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三个人都道行深厚,若无其事地寒暄说笑。
回程的路上,厉珩看着前方,语气淡淡,“你宁可让人猜测被老板潜规则,也不愿意如实介绍我们的关系?”
温念心笑了笑,声音清冷,“如实介绍?怎么介绍?契约结婚的名义老公么?”
厉珩眼里滑过自嘲和黯然,沉默许久,声音有点哑,“你如果想解约,我不勉强。”
温念心低着头,胸口急促地起伏,“停车。”
厉珩说完就后悔,事情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停车!”温念心转过头瞪着他,声音颤抖,眼眶里盈满泪水。
厉珩看着她的眼睛,心脏重重地一抽,下意识停了车。
温念心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向反方向走。
厉珩沉默地伏在方向盘上,片刻后抬起头,缓缓驶离。
不能共苦的人,无法共余生。
温念心回到娘家,已经藏好泪痕。温父不在家,温母朝她身后看,“厉珩呢?没一起回来?”
温念心不说话。
温母亦步亦趋跟着她,“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吵架了?”
她绕到女儿面前,“……还是工作的事?对了前阵子你说厉珩的公司有什么麻烦,解决了没?”
温念心被挡住去路,皱紧了眉,心烦意乱,“妈你让我安静一会儿行吗?你问那么多干吗?我和你说你听得懂吗?”
温母愣了愣,“我问什么了?”
温念心捏捏眉心绕过她,脱掉外衣坐下来。
温母慢慢往厨房走,越想越难受,“说句话都不行了,人老了就是讨嫌啊,连自己女儿都看不上……”
温念心听着刺耳,“妈你说些什么啊!”
温母猛地转过身,眼圈红红的,“我说错了吗?!我不问,你和我说话吗?!你温小姐能耐大了,你看得起谁?你妈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拉你去相亲!你也看不起你爸,从力帆辞职,这么大的事你连提都没和你爸提!你连你老公都看不起!”
温念心百口莫辩,“我什么时候……”
“还什么时候,你看厉珩和你说话,那眼神儿,那笑,你再看看你,连个笑脸儿都不舍得给!你们还分房睡呢吧?你别以为把地铺收了我就不知道!一猜就是你出幺蛾子!”
温念心干干地吞咽一下,竟无言以对。
“你就作吧,我也就是你亲妈,我要是你婆婆,早就不要你这儿媳妇!请尊佛还能有个笑脸看,娶你回家有什么用?!”温母气狠了,把围裙解下来扔到一边,换了鞋出门。
“妈你干吗去啊……”温念心被骂得哑口无言,又有点担心,在后面软软地追问。
“你妈不伺候了!爱吃什么吃什么去吧!”老太太重重甩上门。
温念心呆呆坐在沙发上。她哪有看不起他啊,她只是矜持,只是害羞,只是不习惯。
可是如果连亲妈都分不清,那厉珩……能察觉她的心意吗?
他现在正是焦头烂额最艰难的时刻,虽然自己相信他一定能挺过去,但他会不会也有失去信心的时候?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看不起他才闹别扭?
手机一闪,是小武的信息,“温姐,老大喝了好多酒,怎么都拉不住,你能不能来劝劝他?”
温念心拿了包包出门。
小武趴在厉珩家的阳台上,看到温念心出现在楼下,朝着大鹏几个年轻人一声呼哨,“来了来了!”
温念心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大鹏醉醺醺的声音:“……厉哥,别硬撑了,把专利卖了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玩不过滨江的……狠狠宰他们一笔,拿了钱咱也找个国外牌子做代理,或者买它十几套房子做投资,轻轻松松赚大钱……”
小武附和:“就是,赚钱才是王道,老大你坚持的那些,什么自有技术、民族品牌,没人在乎的。哪个女人愿意跟你苦哈哈地追求情怀啊?!等你有了钱,一天一个名牌包,一月一次海岛游,别说温念心,就是追林志玲怕也差不多了……”
温念心打开门站在门口,客厅里或躺或坐几个酒鬼,只有厉珩最清醒,拿着酒杯站在窗边。
看见温念心,小武他们酒醒了大半,赶紧闭上嘴起身坐好。
温念心脸色平淡,一步步走到厉珩面前,拿过他手里的酒,仰头倒进嘴里。
厉珩没来得及拦,一小杯高纯度龙舌兰咽下喉咙,温念心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看着厉珩,脸颊泛红,眼里水光流转,“小武他们这样说,你会好受点么?可你明知道他们说得不对。”
她轻笑,眼里已有浅浅醉意,“名牌包,海岛游,我都不稀罕。我就要那个有抱负不服输的男人。创业再难,风险再大,有什么关系?砸锅卖铁吃糠咽菜,我都陪他熬到底,只要他把我当自己人,只要他真心对我。”
厉珩沉默地凝视她清透如洗的双眼,黑眸深不见底。良久,他抬手扶住她后脑,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悠长缱绻,结束时一群偷笑的年轻人已经溜了个干干净净。
厉珩和温念心额头相贴,闭上眼睛轻叹,“你啊……”
他微微勾嘴角,温念心却一瞬间看到他睫毛上有水光飞速闪过。
她被那水光震动,不由问出口:“你今天……为什么拒绝用我的钱,和我划清界限?”
厉珩揉一把她头发,目光无奈,“你那么骄傲的人,低声下气去向程劲帆借钱,你让我怎么用?”
温念心瞪大眼睛,“谁说是向他借的钱?那是我在力帆的股份,我只是请他回购而已。”
厉珩愣了愣,笑了,“我错了,我是蠢货……第一次当人老公,你多担待……”
“别嬉皮笑脸就想蒙混过关,”温念心瞪着他,眼里浅浅嗔怪,语气认真,“厉珩,我和你在一起需要很多勇气的,认识第一天你就知道了我所有的黑历史……你撩人收放自如,情话张口就来,我不敢信,又戒不掉……大家都说你对我好,可你连句喜欢我都没说过。所有推动我们关系的事,都是我做的,决定结婚,拿钱给你,甚至今天的主动表白……”
厉珩勾着嘴角静静地听,不反驳,却也不见愧疚。直到她停下,他才开口:“所有推动我们关系的事,的确都是你做的,那是因为决定权一直都在你手里。”
温念心一怔,瞬间没了声音。
“我只在你面前才是个无赖,因为这样才能接近你。”厉珩垂下眼,带几分自嘲,“和你说每一句厚脸皮的话,我心里都在打鼓,怕你生气,又怕你不理。”
“你可以半夜打电话通知我结婚,可以因为我拒绝了你的心意而闹情绪,在大街上转身就走,也可以在想通了以后毫不犹豫地来找我表白……这些事我都不敢做。”
温念心原本理直气壮的眼神渐渐茫然,是这样的吗?
厉珩目光坦然,“因为你知道我会无条件接受你的一切。无论你什么时候转身,我都在这里。但同样的笃定,我在你那里是没有的。”
温念心怔怔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在这段关系里,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到被爱,虽然是潜意识的。
几年前那段似是而非的暗恋,让她对感情锱铢必较,轻易不肯付出。
然而厉珩对她,却已经给了自己能给的一切——婚姻,感情,甚至公司的财政大权,完全不留退路。
两人之间,他走完了一百步,她还在原地打转,怕自作多情,怕自尊受损,怕有始无终……
温念心无地自容,心里又酸又疼,她踮起脚抱住厉珩的脖子,将沾着泪水的脸轻轻贴进他颈窝里。
这个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情话?厉珩笑着拥紧她,脸埋在她长发里,深吸一口气。
情到深处,才发现最初那些眉梢眼角的悸动,大多都是误会。你并不游刃有余,我也没什么可骄傲。只有剥去那层看似光鲜的坚硬外壳,两个同样柔软的灵魂才能真正彼此依偎。
博锐获得投资,资金危机迎刃而解。多方努力下,日本的官司也很快胜诉。博锐进一步打开知名度,发展势头迅猛得令人咋舌。
转年春天,程劲帆的弟弟结婚典礼,温念心携厉珩出席,替父亲去上一份礼。
会场嘈杂,两人很快躲出来,在高档酒店外的草坪上散步。
“今天程劲帆的贺词很好啊!雅致又不古板。”温念心随口道。
厉珩挑挑眉,“没觉得哪儿好,文绉绉的小白脸。”酸气笼罩方圆几里。
温念心失笑,亲昵地娇嗔,“那叫谦谦君子,谁像你,粗人一个。”
身边的人不说话了。
生气了?温念心哭笑不得,多少年的老陈醋还吃得这么香。
“女人真是善变。”厉珩板着脸。
“啊?”
“……昨晚上哄你高兴的时候,还抱着我细声细气说喜欢……天一亮又嫌我粗……”他一脸幽怨,眼里忍着笑。
路过的情侣听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温念心反应过来,整个人红成一颗长了脚的番茄。她跳过去掐他,“什么你都能想到那儿去!你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大坏蛋……”
厉珩笑着高高抱起她,又弯腰作势往地上扔,惹得温念心尖叫,树袋熊一样紧紧攀在他身上……
春光明媚,情侣的笑声张扬快乐,引来路人微笑侧目。
温念心终于变成自己曾经不屑又羡慕的那种姑娘,有点作,有点傻,还有一点甜。
那是被人深爱并心安理得的样子。
那是这烟火人间,幸福最美的样子。
编辑: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