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母亲欺骗,而阿东被父亲驱逐。
迷信父亲的男人和心痛母亲的女人,世上最凡俗而软弱的两个人,遇见最离奇的事情。
6:30。
母亲叫我起床。
8:02。
我迟到了。
领导的脸色不好看,铁灰色像死人,我飞快潜进自己的工位,深深弓起身子,做弥补状。
没有上司不爱看下属卑躬屈膝。
讨生活不小心把生活都丧失,是上位者的补品。
直至12:30,我腾出时间与母亲争论。
“妈妈。”
我试图心平气和:
“我不需要吃早饭,已经很晚了,每个月的全勤是五百块,就差这两分钟,没有了。”
母亲在我脑海训斥:“所以你要养成习惯,两分钟可以热个包子,为什么要赖那两分钟不起床?今天就算给你个教训。”
我长长叹息:“我要做事了。”
不是不委屈。
人类已在2035年克服了死亡,掌握近乎妖术的科技,将死者思维注入生人体内。
旁人头脑里住满高人,懂得多项技能,一霎时身负多种名校背书——只有我,背负一个顽固、无知、短视的老妇。
传说中,死亡一刹那,体重会无缘无故地丧失21g,是为灵魂。
严密的科学研究终于捕获这21g,并将其转化为电信号,浓缩成几个TB的文件。
有许多选择。
最廉宜的方法,可将亲人意识放逐于网络——茫茫互联网,电子鬼魂肆意游走,直至数据污染,化成一团冗余代码;
或寄存于各种智能设备,仍做家中主管,开灯,煮饭,调整空调,定时呼唤……
劳碌命。
或在脑后制造接口,插入U盘,慷慨共享自己的大脑——仅限直系亲属。
本来是好意,抚慰夭折幼儿及其亲人。
但滋生异怪。
高考前,大批高知家长自杀身亡,只为指点考生,哪怕从此变成一条蛔虫。
但我不属于任何一种——家母不过是个平庸主妇,一世受苦,我贡献肉体,是做女儿的泛滥怜悯爱心。
我想她和我过些好日子。
然而大脑成了新的客厅,做了三十年主妇的妈妈也打算做这一处的主妇。
危矣。
母亲不肯就范,追根问底:“你什么意思?”
问这句话的人往往不是想求知,是示威,是逼迫,唯独不是求知。
我好厌倦,忽地察觉脑后的接口凉凉的,母亲栖身的U盘正藏在长发里,是种恶毒的引诱。
拔掉它。
拔掉它我便可以获得宁静,身和心都是,不过是永远的,母亲将变为一段乱码——我攥紧拳。
但她叹气,忽然柔婉:“妈妈现在只有你了,妈妈是担心你的身体呀。”
一口泄尽我不平气。
这件事开始就坏。
母亲气绝那一刻,医生将特制头盔带上,捕捉到大脑细胞最后磁场,言简意赅告知我:
“等待。”
成功率其实只70%。
还有三分可能如数千年先辈,亡如灯灭。
我手心细细出汗,心中许尽神明,接到母亲时,几乎有种母性的欢喜,一手抱着母亲温热的骨灰罐,一手捏着母亲栖身的U盘。
肉体和精神,到底哪个才是本真?
不要紧。
生死关前的重逢,我很是高兴了几天,给母亲展示出租屋,大海,植物园,博物馆,但母亲总笑,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的笑。
我才知道她瞧不起我。
“——一个大学生,”她喃喃,“住这样的房子,做这样的事,一年到头连件好衣服都买不起。”
我微弱地挣扎:“这年头大学生不值钱。”
她不语。
我知道她仍觉得是我的错。
她们那代人时运旺,稍有不慎,便走上康庄大道,理解不了经济衰败期的我们,爪牙尽出也不过混个温饱。
她絮絮叨叨,想把经验传递给我:
“早晨你要早点去,给领导把卫生收拾一下,泡好茶水,平时你看你们经理坐电梯什么的你就跟着,万一有机会跟他说说工作呢?”
我两眼发黑。
后知后觉地,人类科技的幻梦破灭,我结结实实踏上泥泞,自讨苦吃。
忽然又想起自己是个要结婚的女人。
男友阿东和我恋爱三年,我们约定好,双方长辈如有不测,未来安置在新家的智能系统,可以协助照看幼儿,辅导功课,料理家务。
婆婆于一年半前过世,已入住新家厨房核心,兑现承诺。
每次我过去那套共同还贷的小屋,至少有养生茶喝。
可母亲临死前看着我。
那是动物的眼睛,无声的哀鸣,我出了一身冷汗,也昏了头,义无反顾——
阿东尚不清楚我的所为。
我腾地站起来。
母亲吓了一跳,厉声:“你干什么?”
无故地提防我。
我冲进卫生间,心脏乱跳,洗手台的冰凉从双手手心反上来,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
“妈,你到底希望我幸福吗?”
——这是母亲死后的第六天。
自从鬼魂失去自由,丧假也缩水到了两天,我的生活天翻地覆,母亲却还没过头七。
母亲骤然得知我恋爱,还共同购房,便大致推出阿东的家境,登时一言不发。
她不满。
我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化妆,已无力再与她解释时代不同——能养家的男人惨淡灭绝,不拖累老婆已属上品。
我约阿东下班去吃烤肉。
阿东看见我很高兴,我惴惴,强笑:“我有事跟你说。”
母亲冷笑一声。
阿东看我:“你气色好差,怎么出这么多汗?”
他抬手抚摸我头顶,被我猛地格住,他愕然:“怎么了?”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忽然抓住我手腕,不由分说,拨开我脑后长发。
他一霎时全明白了。
我倒轻松起来,这样不管不顾把问题抛出去,叫我有种报仇的快感,尽管他深深皱眉,质问我:“水心,我们之前怎么约定的?”
我说:“对不起。”
他脸色铁青,忍了又忍,还是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母亲也在我头脑里抢道:“这种男人,又穷又小气,你看你找的什么人?”
我居然笑起来,说:“走,我们坐着吵。”
阿东冷冷看着我:“她在你脑子里?”
我说:“是。”
阿东沉默片刻:“你怎么想的?想让她看你和我恋爱,看光我们的一切?”
我迎上他的眼睛:
“你如果说这个,我觉得令堂也没有差别,上次我在嘉裕湾留宿的时候,你知道她看得更清楚。”
——那晚我总觉摄像头暗暗的红光像瞳孔追踪我。
但阿东的面孔挡住我,我在飘摇中安慰自己是太过敏感,直到事后去厕所清洗,听见厨间声音。
女人道:“……胸那么小,屁股又扁,不晓得以后怎么生孩子。”
阿东有点恼怒:“妈,你怎么能看到我们房间的?”
女人道:“你当那么个防火墙能防住你老娘?喊什么?哼,你身上什么地方我没看过?”
原来也不甘心做厨间女佣,默默攻击安保系统,潜入全屋监控设施,坐拥数只暗红色的、360度旋转的眸子,只为觑得我与阿东仔细。
阿东语塞。
我说:“我饿了。”
他低头,伸手过来揽着我,往餐厅里走。
我希望这点路永远走不完。
但还是要面对面坐下,把猪牛鸡羊……种种死去的肉体架在火上烤,油脂滴滴跌落,火的舌暧昧地舔舐肉块,阿东面无表情地,隔一会翻动一遍。
阿东说:“你怎么想的?”
我诚实道:
“我没想到你,也没想到我自己,她那么看着我……她看着我,一直到断气,她说她不想死,不想变成屏幕上的一个人影。”
阿东茫然地,把烤好的肉放在我盘子里,我心忽然软一软,握住他双手:
“我们还有办法吗?”
阿东往后挪。
半晌他说:
“我不知道,我接受不了,除非你把她二次导出。”
我说:“那样她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变成乱码,我不能失去她。”
阿东说:“那你想怎么样呢?你来和我商量,但不接受我的任何意见,水心,那这就是命令。你不能命令我同时和你、和你的母亲恋爱,我做不到。”
我忽地凝神。
阿东意识到什么,探询地看着我。
我慢慢抬起苍白面孔:
“我妈说,如果你真的对我好的话,她愿意去做这个二次导出。”
“——但是,你要通过她的考验。”
我并没谎报军情。
但第一个反对的也是我,我像个精神分裂的患者,猛地一拍桌子:
“不行,我不同意。”
筷子从台面滑落,我看着阿东俯身捡起,他轻轻把筷子放在我面前,站起来:
“但是我同意,水心,如果你还想继续,考虑一下。”
他转身走了,我直直望着前头,眼梢瞥见他脑后一抹冷光,但转不过头去。
我动不了。
一分钟之前,我的身体忽然僵硬,嘴唇有千斤重,不论如何,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母亲倒在脑海里夸奖:“还算你有骨气,没有追着人家哭哭啼啼的。”
忽地我浑身关节一松,往后一倒,靠在椅子上。
满心惘然。
母亲突如其来的让步和我突如其来的怪病搅得我心头一片狼藉,不知道先顾及哪边,但,试图抓住主心骨。
我喃喃:“妈妈,我刚才突然动不了了。”
母亲责怪道:“告诉你好好吃饭,身体出问题了吧?去医院看看吧。”
我慌乱点头:“好。”
但医生最终没查出什么,她公式化地告诉我,有些人的大脑不适应双重人格的负担,会出现异常放电,产生类似癫痫的身体反应。
我问:“还能进一步检查吗?”
医生在眼镜后瞥我一眼:“可以,但这种情况我们更建议在六院检查焦虑问题。”
“六院?”
“精神病院。下一位。”
母亲宽慰我:
“别多想,应该就是大脑负担太重了,回去妈给……妈教你煮核桃猪骨头汤,好好补补。”
我苦笑。
母亲的味道,如今要借我的手做……可是这已经是最后的让步。
再退一步,或许就是失去。
重重伤心缠上我,我点头:
“好,妈你来教我,我来做。”
——慢慢搅动着锅里的黑豆,核桃与猪骨棒,母亲道:“火调小点,熬一个小时。”
我听话。
母亲忽然说:“妈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母亲说:“咱们娘俩就别说客套话了,妈看出来了,你工作又不顺心,妈在这,你对象也介意,现在身体也出问题……妈拖累你了。”
我没说话,仰头,强笑:
“妈,我愿意的。”
她不说话了,叹息;
我伏在沙发扶手上,无声流泪,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却又骤然惊醒,想起灶上还煲着汤。
火灭了。
真奇怪。
汤没溢出来,也没烧干,但煤气灶已经拧上了,我茫然,疑心自己梦游。
母亲发觉我疑惑:
“想什么呢?你睡糊涂了,刚才你自己起来关的,忘了?”
忘了。
我啜饮着温汤,口腔有一种隔膜感,像另一个人在喝汤,只是触动了我的味觉。
我闷闷道:“我要睡了。”
洗漱时,母亲又絮絮道:
“你看妈妈把你养得多好,多漂亮。”
浴室玻璃映着我的胴体,的确修长玲珑,我有点牙酸,背过身去:
“妈,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
母亲笑道:
“这也能怪我吗?你看到什么,我就看到什么。”
然后是日复一日的工作。
有时候我感谢工作,如此无用,繁重,重复,以生计要挟,携千钧之势,推平人生中的一切喜怒哀乐,让其余所有变成夹缝中的匆匆。
连烦心都少功夫。
我已经习惯一边工作一边带上耳机收听短剧,好让母亲有些娱乐。
母亲依旧什么都管。
一周过去,阿东主动联系了我,我梳妆打扮,准备赴约,母亲不大高兴。
“你就是离不开那个穷鬼。”
我平心静气地揉开粉底液:
“妈,我也不是什么美女,也没有什么能力,我的伴侣也注定是普通人。”
母亲道:
“之前介绍的那个搞房地产的男生,人家就很喜欢你,后面还一直问我为什么你不愿意,你怎么就想不清楚?”
我说:
“人家要我是有条件的,要我百依百顺,要我一直生孩子,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受不了这个罪。”
母亲道:
“人活着就是受罪,你不想受人的罪,那你就要受钱的罪。”
我放下梳子,疲倦地看着镜子:
“妈,我还可以什么罪都不受,我有双手,自己赚钱,足够生活就好。”
母亲不讲话了。
阿东敲门。
我起身,双腿却骤然一软,重重跌在地上,连椅子都撞翻,栽在身上,阿东听见动静,扬声喊我:
“水心?你把什么弄倒了?没事吧?”
我牙关紧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心里急得火烧,知道是又犯了无名病,拼尽全力想张张嘴,只是做不到。
身体像有自己的想法。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动了,把椅子扶正,又百般痛惜地抚了抚磕伤的小腿,走到门前,冷冷道:
“你回去吧。”
阿东茫然道:
“你又生气了?”
“我”平静地:
“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索性彻底分开吧,你给不了我未来。”
阿东沉默片刻,也恼了:
“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不劳而获的未来,那我确实没办法。水心,我是个普通人,你也一样,我们在这世上不过是抱团取暖,你不愿意,那我祝你幸福。”
——不!
我拼命呐喊,但空荡荡的,声音回响在我的颅骨里,一丝一毫都无法泄露。
“我”打发了阿东,施施然走到镜子前。
我看着自己的眼睛。
好熟悉。
“我”也看着我,轻声道:
“水心,我对你很失望,你这么年轻,学历这么高,却甘心把自己的生活混成这样,你没有失去过就不懂得珍惜,妈妈死过一次才知道能活在这世上有多宝贵,我不能看着你继续这么糟蹋自己。”
“——我会替你好好活的。”
.. ...<未完>
后续精彩内容
可下载“每天读点故事APP”
搜索《输家》碧仙/著
或点击文末“阅读原文”
即刻开启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