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这本书包含两个小说，一个是《情人》，一个是《乌发碧眼》。《情人》整体读来比较容易理解，而《乌发碧眼》对我而言则略显深奥。

这部小说给我一种压抑、虚无的感觉。

海水、房间、窗户、灯光、白色的床单、遮盖双眼的纱巾、不停地睡觉、醒来、睡觉、醒来……

这就是小说留给我的全部印象。

故事里，她在海边遇到他，他正为得不到的人而悲伤。她因为他的悲伤而心动，与他签了一个协议：他出钱，她按照他的决定出售时间。

小说中有一段对话很有意思。她问他：“钱是为什么的？”

他说：“为了偿付。为了按照我的决定，支配你的时间。为了我什么时候愿意就把你打发走。也为了事先就知道你将服从于我。为了让你听我的故事，包括我编造的故事和真实的故事。”

【法】玛格丽特·杜拉斯著.王道乾译.《情人》.上海译文出版社.

读到这，我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这让我想到我们的工作：也要签合同，也要发工资，因为只有发工资才能支配另一个人的时间。

他并不爱她，他只是想让她陪着他；她爱他，却爱而不得。后来她遇到了另一个他，于是晚上她和精神上的他在一起，白天她身体上和另一个他在一起。

故事情节读来略显单调，又感觉深不可测。

两个人说着说着会哭起来，哭着哭着又睡了，醒来半夜去海边，彼此需要，又有彼此难以忍受的时刻。

这个故事中有几个句子带给我很深的情感触动。比如：

“谈及在事物之间、人之间的时间，这种时间为其他人所不屑，在他们，在那些无药可救的人看来，这种时间无足轻重。但她认为，也许正是由于不谈及时间，才产生了她企图获得这一时间的愿望。”

小说中的男女主角整夜坐在酒吧，反复讲述着一个虚无的过去。在外人看来，这也许是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但对身在其中的人而言，这段表面“无意义”的、纯粹用于彼此对视和对话的时间，本身就是唯一重要的事。

这些人在乎的并不是在这个时间里能获得什么，他们在乎的是“在一起度过这段时间”这个行为本身。

这种纯粹体验的、人与人之间共处的、看似无足轻重的时间，反而成了最深的渴望。

我想，现在的我们有一个通病：闲不下来。好像每个时刻都非要做些什么才行。所以我们才在闲暇时不停地刷手机，不让自己停下来。

前几年去新西兰旅行，有一件事带给我很大感触：人们静静地欣赏风景，坐在一起安静地聊天，没有人在刷手机。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的人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或一杯啤酒，就能坐在一起聊一整晚。他们体验的，正是这种看似“无意义”的共处。

故事中还有多处充满哲思的言语。我们总说相识→相知→相爱，可有的人却会因为对方的“深不可测”而产生爱慕。小说中写道：

“我不了解你。没人能了解你，没人能设身处地地站在你的位置上，你没有位置，你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一个位置。正是由于这一点我爱上了你，而你陷入了迷途。”

她因为他的“不可知”而爱上他，他因为自己的“不可知”而深感迷茫。

我爱你，因为你没有具体的位置、无法被读懂；我迷茫，因为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真是一个两难的境地。

在故事中，杜拉斯还告诉我们，一个人不能只盯着自己，因为越盯着自己，越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写道：

“只知道你自己，这等于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对你自己，你也一无所知，你甚至连你自己的困乏冷热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一个人要放弃执着于“了解自己”的执念，越想了解自己，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就像我们写一个字，不能一直盯着看，否则撇不是撇，捺不是捺，字也变得奇怪起来。

一个人更应该具备感知周围环境的能力。很遗憾，小说中的他并没有这种能力，因为“他对死一无所知，他是个恋爱之中不知爱，濒临死亡不知死的人。”

这是一种深层次的孤独与绝望：他丧失了感知世界的能力，活成了自己生命的局外人。

这也是这部小说带给我很大触动的地方：以局外人的身份在活动。

关于遗忘，杜拉斯写道：

“他们的存在终将被忘却，不管他们被忘却了多少个世纪，但这种无知却会这样存在下去，就像此时此刻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存在一样。他们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为此喜出望外。”

一个人来到世上，留下痕迹，但终将离开，痕迹也慢慢被抹去，人们渐渐不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被人遗忘是难以避免的真相，没有必要执着于非要被人记住。想明白这一点，反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杜拉斯接着写道：

“这一天要日复一日继续千年才能在千年之后存在。整个地球对他们今天说的事全然不知，这将具有历史意义。

没有词汇，没有笔墨能将它撰写下来，没有可以读到它的书籍，这种无知将具有历史意义。对此，他们同样喜出望外。”

历史不一定因为被记住才具有意义。没有记下来的事，也同样有它自身的意义。也许那些未被文字和笔墨记载下来的日常，才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呢。

是啊，绝大多数的存在并不会被看见，起码不会被历史看见。可是这些“不被看见”的存在方式，依然拥有自身的重量。

当故事中的她哭泣时，杜拉斯写道：“这种悲伤会和某种幸福携手同行。”

这让我想到：痛苦并快乐着。一个人不可能100%幸福，也不太可能100%悲伤。悲伤中往往包含着幸福，幸福中也常常夹杂着悲伤。

这就是《乌发碧眼》带给我的全部感受：压抑，但并不空洞；虚无，却并非毫无意义。它就像故事中一直出现的那盏冷色调的灯光，不温暖，却照亮了一些我平时看不见或者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共处时光，那些无法被了解的孤独，那些终将被遗忘却依然真实存在过的日子。

阅读过程中虽有不解与压抑，可是读完这个故事，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下来。

原来我们不需要时刻为时间寻找用途，不需要强迫自己被人理解，也不必害怕被遗忘。就像杜拉斯笔下的人物那样，在认清这些之后，也能“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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