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玲以为,她和男友心照不宣的“恋爱实验”,一定会敌得过将来漫长异国恋的煎熬;
没想到,还没等到男友出国,她就魔鬼附身一般,挥刀在他身上留下28个血窟窿……
“我滴乖乖!”程野律师在律所的工位上伸长脖子看着电脑上的新闻,撇嘴自言自语:“都说好男人有三不娶,老师、护士、银行女。说得真在理!护士真可怕。”
“得了吧你,好女人还有三不嫁呢。警察、医生、干理发。”李星扬律师在旁边接茬,“我说程律师,这都什么时代的老黄历了,你还搞职业歧视呢。”
程野侧过脸,把眼镜摘下,揉了揉眼睛:“李律师,你咋枪口对我了呢,咱们自己人啊,我是在为咱们男同胞发声啊。你误伤队友了。”
“别动不动就为这群人发声,为那群人发声,搞男女对立。我们学法律的要为具体的事儿,具体的人发声。或者你为自己发声也行。不然你这一句话都打击一大片无辜的人……”李星扬笑着站起来走到程野身边,伸手搂了他肩膀:“我干警察那会,好多莫名其妙的报警、争执就是……”
“哎,别给我上价值啊,我就是为具体事儿发声,你看这个。”说着程野指着自己电脑屏幕上的新闻。
屏幕上的字体比较小,李星扬凑近了一看。一条标题炸裂的新闻显示在眼前:
“女护士在高校食堂猛捅渣男友数十刀,刀刀避开要害,血溅满地。警方:无罪释放!”
“我靠!”李星扬头皮一麻,他伸长脖子,又仔细看了下屏幕上的小字。
某医科大学发生一起故意伤害案件:
一个护理专科学校的护士在市医科大附属医院对口实习,在食堂偶遇男友和小三亲密,还被小三当面炫耀辱骂,渣男友竟然护着小三。女护士拿刀对渣男友连刺28刀。其中两把刀还插到了肋骨之间,活脱脱现实版的为爱“两肋插刀”。
现场一片血腥,警方把受伤渣男带走后却被鉴定为轻伤,原来该女护士因对人体构造十分熟悉,在刺渣男的时候,刀刀避开了重要器官,没有造成重伤后果,却造成了极其痛苦的皮外伤,事后只被定性为轻微伤,甚至够不上判刑标准,警方准备判其无罪。
新闻下面热评是很多,获得了很多点赞和跟评。
最火一条是:这堪称医学生版“知识就是力量了吧?”
“李律师,你看吧,女护士可不好惹,我们做律师的都知道,罪犯不可怕,就怕罪犯有文化。”
李星扬轻蔑的鼻孔出了口气,看着程野的脸:“程律师,这种一眼假的新闻你也信?普通人就算了,你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律师啊。”
“一眼假?”程野眯着本就不大的眼睛,歪头看李星扬。
“来来来,你虽然电脑技术高超,但是社会阅历还是太少了。我教教你怎么分辨。”他指了指的落款:“首先看发布者,你看‘老程有话说’,还有什么这个观察、那个动态、什么首席官、媒体人,这都是为了赢流量赚钱的自媒体。”
“自媒体也有说真话的呀。赚钱、报道两不误!”
“好,那我们看新闻内容,没具体时间、地点、人物名称。事件说得模模糊糊。”李星扬挑了下眉毛,从程野的笔筒里掏出一支笔,“再者,基本常识你应该也知道吧,两把插人肋骨,还能留一把继续捅人?谁能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偶遇前男友的时候突然抽三把刀?女护士随身带的?而且一个正常人能激愤之下连捅人活人28刀,来!”
说着他把笔递给了程野:“你拿个笔对着空气连挥28下,你看你累不累,别说隔着衣服捅人了。旁边还有那么多人。”
程野点点头,茫然接过笔,试着比画了几下,确实十下胳膊就酸了。
“还有,女护士不是医生,可不懂什么高深的医学,捅28刀,人都扎成蜂窝煤了,她一个护士能是华佗再世?还是开了天眼?刀刀避开要害,太扯了。”李星扬说着站起来:
“这反常识问题就不说了。再说程序上的问题了,哪有警车把伤者带走的?做伤情鉴定的应该是医院啊。而且警方怎么可能判处无罪,要判无罪的也是法院的职能。这就是煽动社会矛盾的假新闻,也把你唬住了?”
“呃……”程野愣在了当场,脸上一阵红,其实前面李星扬说了一大堆不合理的地方也就算了,但最后那个法律常识他还真没注意。这可算是翻了法律的车。
“shit,这些自媒体也太没公德了”程野有些气恼又尴尬,他把眼镜拿了起来擦了擦,戴回去,伸手关掉了页面,给自己找台阶下:“就早知道是胡编乱造,博眼球。其实我看标题的时候,就感觉到这女护士捅人的事儿就是瞎编的……”
李星扬看破不说破,拍了拍他,像个胜利者一样,侧身笑着走了。
“谁说瞎编的,这事儿是真的!”刑事辩护小组组长林悦律师,穿着一身便装,从律所玻璃大门外走了进来,把自己的白色小挎包往桌子上一放,整理了下裙摆,坐在工位上。
她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道:“就前几天发生在我们天云医科大的食堂,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那个捅刀子女学生的辩护人。”
“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真……捅了28刀……轻伤?”李星扬脸拧得跟老抹布一样,特别关心这个问题。
程野双手调整着并不歪的眼镜,附和着说:“真的啊……这……还得了……”
两个人似乎都在琢磨那个血腥画面,表情都很诧异,开始追问。
面对大男人的叽叽喳喳,林悦只是连连摆手,“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的委托人——也就是嫌犯的父母说,她只捅了8下,没网上炒作的那么邪乎。”
“8刀?”李星扬感叹。“那也不少了!”
“嗯……”林悦沉吟了下,脸上也似有疑惑,想是对案件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说是捅了8‘下’,至于凶器是不是刀就不清楚了。”
她简单地跟李、程两位律师说起来,他是接到了嫌疑人父母的委托,告知她一些情况。
案发时警方正在进大学校园搞安全宣讲,就在食堂楼下空地,所以是警方先到的现场把伤者带走去的医院,而不是120,最后是医院出的鉴定为轻伤。
警方侦查完毕案件,感到案子影响比较大,在移送检察院以前,出于审慎考虑征求了很多法律专家意见,又引发了一轮对案子的讨论,其中一派声音主张无罪。
因为是公开讨论,内容肯定网上有传播,这才有人不懂司法程序的自媒体炒作说警方要判无罪。
林悦笑眯眯地看着好为人师的李星扬:“所以警方只是征求意见而已……刚才你头头是道地分析所谓的程序错误,并不成立。呵呵。”
李星扬尴尬点点头,刚才的推理现在碎了一地。
他清了清嗓子:“果然是轻伤啊?那可是8刀……嗯……8‘下’啊。不会真就这么无罪放了吧?”
林悦摇摇头,说着指了指更衣间:“肯定不是无罪,我这正要换了工作服,去看守所会见当事人。”
“这样啊……那我也要去,我倒要看看这个神人。”李星扬期待地看着她。
“我也去……”程野也上赶着说话。
林悦道:“不行,你俩忙你们工作,等结果就行,不要干扰我办案。”
“为什么?我们可以帮忙啊。”李星扬着急发问。
“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找你们。你俩对这个案子已经先入为主,看见风就是雨。做刑事律师的要以卷宗和法律要件来看待案件,你俩身为律师,一个相信自媒体煽动,另外一个竟然纯靠逻辑猜,都不靠谱。”林悦嘴里是这么说,但真实意图是觉得这是一个容易引起男女对立的案子,舆论风险也比较大,很棘手。
她虽然不会主动站哪一方,也不会被情绪所左右,但自己收了委托人的钱,当然要全力维护女方的权益。而看两个男律师的表现,他们天然会以猎奇的受害者心态看待案子。
让他俩参与,不仅会影响自己对案子的侦办,搞不好还会影响内部团结,着实没有必要带两个拖油瓶。
说罢,干净利落地在更衣室换了衣服,独自下楼打车来到了看守所。
面对林悦律师的到访,穿着蓝色马甲的犯罪嫌疑人钟小玲表现得很是忐忑。
她21岁,齐耳短发,皮肤很白,眼睛又圆又大,其他五官比较幼态,看起来像是未成年,此时隔着铁窗垂头一直咬着嘴唇。
林悦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她和那个捅人的“狂魔”联系到一起。
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以后,林悦直奔主题想问问她具体案件详情。
得知是父母花钱找来的律师,钟小玲倒是很快放下了戒备心,一脸悲苦,开始宣泄:“林律师……我当时真的没想着要……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就一片空白。全身都被火烧了一样,拿起餐刀就朝他身上扎。”
钟小玲看着自己的双手,叹气地念叨,“我是学护理的,我不可能拿刀去捅人……可我当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钟小玲在林悦的循循善诱下,哀怨地说起了来龙去脉。
首先是一个分手的场景。
案发前两天,她的男友张凌霄向她郑重地提出分手,说跟她相处这半年以来,身心俱疲,看不到希望:“小玲,当初追你的是我,承诺好好对你的也是我,但经过这半年,我也努力也,也在一直调整。但我没有办法去适应你……真的……”
在钟小玲的绝望中,张凌霄说出了最终的理由“你性格实在难以捉摸,阴晴不定,掌控欲太强,我被遏制得快要喘不过气……我只想要一个稳定的……生活。”
说完,张凌霄留了句,“我们的‘恋爱实验’结束了,就这样吧,对不起。”
随即他给了钟小玲鞠了个躬,在她一脸震惊中转身离开。
“我就这么被抛弃了……当然,我其实有心理准备,也怪不得他,我脾气太大,大到有点过分了……”钟小玲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出来了。
她看向林悦:“林律师,我知道我们的恋爱实验会这样收尾,可我真的控制不住……”
“恋爱实验……是什么意思?”林悦问道。
“唉……其实就是我们两个的暗号吧……明面上是他追的我,其实是我跟他表白的,他当时并不太想恋爱,是拒绝我的,因为大半年以后他就要去国外深造,毕业后不一定回来,感情架不住异国恋,最后大概率无疾而终。”
林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说下去。
“但……我真的特别喜欢他,女追男隔层纱,我鼓起勇气主动捅破了。一开始他有些犹豫,但我……我觍着脸还是坚持了一下,说我这人就爱挑战,就是想实验下,看看异地能不能阻挡感情的羁绊,我认为我一定能把他留住。”
钟小玲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他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总归是答应了我,还开玩笑跟他说,那就来一场‘恋爱实验’,看我们能不能坚持半年。”
“他其实也喜欢我的,一见钟情的那种,最开始拒绝只是怕耽误我。”钟小玲叹了口气:“他人真的很好。”
说起在一起的生活,钟小玲说了很多张凌霄的好话,他如何温柔体贴、如何包容她的小脾气;用各种方法舒缓她的焦虑,言语开导、陪她旅游、购物,在她后来心悸、失眠的时候如何嘘寒问暖,给她准备高档耳机听助眠的白噪……
后来面对钟小玲愈发出格脾气,受到惊吓的张凌霄仍然不离不弃,带她去看病、开各种药物。
但这都改变不了,钟小玲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情绪越来越暴躁、行为越来越不可控。
“我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人巨大的落差而感到自卑吧。”
钟小玲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儿,一个大专的护理生,有机会去他们医科大附属医院实习,才认识的张凌霄。
而张凌霄却是本省最好大学的医学博士,医学世家,英俊潇洒,公认的一表人才。
即便钟小玲长相讨喜,也并非什么大美人。而且除了长相,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跟他在一起后,我总是怕失去、总是怕他被人夺走,看他无底线地忍受我的做作,其实我心里很难受,难受的要发疯。我也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怎么了……暴躁……一点小事儿……”
林悦听得很仔细,她听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甜蜜的,但是后来应该是性格或者生活方式的问题,让男方觉得女方难以忍受,这才提了分手。
林悦并没有插话去做评判,男女之间的事儿她自己都没处理好,也没资格说别人,只是看见钟小玲话匣子打开了,便刻意引导她说了说案发前后的事儿。
被迫分手后,钟小玲刚好来例假,疼得死去活来,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浑浑噩噩地窝宿舍,睡了两天也哭了两天。她的舍友都被她的坏脾气得罪光了,没人理她。
最后被查寝的辅导员发现,父母才知情,打电话劝说长谈,再加上疼痛减弱,心理冲击也小了,钟小玲才算是平复了点理智。
经过劝导调整了下心情,她给张凌霄发信息,想说吃一顿体面的分手饭,给自己的爱情收个场,但发信息的时候,却发现被拉黑了。
案发那天,她憋闷异常,只是离开医院,走到校园,不知去往何处,像是行尸走肉,嘴里明明没有味道,却对肉有着特殊的渴望。
于是想着吃不了分手饭,自己也要吃一顿好的,犒劳自己,用仪式感跟过去告别。
下意识地行进至学校食堂,那是两人第一次偶遇的地方。
当时一楼广场搞校园安全讲座,大喇叭太响,钟小玲嫌烦,去的二楼外包的食堂。
她找了家新开的西餐小店,点了牛排,用刀叉吃着扎实的肉块,一边吃一边默默流泪,吃着吃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正是张凌霄。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猛然回头,看到自己前男友张凌霄正跟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在食堂角落有说有笑。
她一下心血上涌,浑身站立,脑子就失去了理智,拿起刀叉就走了过去。
“你觉得张凌霄跟你分手三天,然后转而去跟别的女孩儿约会?这激怒了你。”
“对。本来是我跟他吃分手饭,可他却拉黑了我……跟别人……”
林悦听出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他们只是吃饭吗?”
“不,他们笑得很开心。”
“有亲密举动吗?”
钟小玲摇摇头。
“就因为这……你就拿刀去捅张凌霄?”林悦觉得这个理由有些扯,“你动手前,有没有跟他们发生争吵,她们言语上刺激你了?”
林悦想看看有没有激情动手的可能性,这样会削弱她行凶的社会恶性,可以作为一个辩护点。
“我刚说了,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脑子一热,然后后面发生什么,就记不起来了等我意识过来,他已经被一堆人按在地上了。”说到这里钟小玲的身体似乎在颤抖,她的大眼睛里露出了惊恐。
“那当时你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
“生气、害怕、嫉妒、还是仇恨?或者其他感觉。”
“全是血,全是血……我感觉……我被魔鬼附身了。”
“魔鬼……附身……”林悦轻声呢喃了这四个字,她怔了怔,又盯着钟小玲的眼睛看了半天,见她不停地闪躲,目光也不聚焦。思考片刻,坐直了身子,语气又柔和了些:
“钟小姐,请你相信我,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是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辩护的,现在案件侦办已经结束,警方马上要把卷宗送到检察院,我可以提前介入,你说的感情问题对你的辩护其实不利,所以我们要从案件本身着手,如实告知我案发时的全部细节和心理动机,我会从专业角度帮你分析,对你减刑轻判很有利的,请你……”
林悦琢磨了一下表达,抿着嘴挤出一个微笑:“请你不要再隐瞒什么,我站在你这边,不然……我很难帮你。”
“隐瞒!?”钟小玲吃惊地用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隐瞒?”钟晓玲无力地笑了起来,这个词像是激怒了她,本来无助的脸蛋变得可怖起来,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锤了下椅子:“我就知道没有人会信我,没人!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理解我。”
“我理解,我是律师,是能帮你的……”
“你刚嘴角上扬是不是想嘲笑我,你跟那些警察一样,觉得我说被魔鬼附身是假的?”
她打断了林悦的说话,突然冲到栅栏前,双手抓着栏杆,疯狂大力地摇着,一脸愤恨地说道:“我说了几遍了,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人能帮得了我!没人能帮助我!”
钟小玲瘦小的身子跟着铁栏杆一起摆动,面目狰狞地咆哮着。
可怖的表现把林悦吓了一跳,本来做得笔直的身姿陡然往后靠,差点从椅子上摔个踉跄。
门外的法警见状赶紧冲进来,把钟小玲带走了。
林悦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平复了半天,大喘着气,小声自言自语道:“这,这已经不是脾气大的问题了吧……这……狂躁症?”
所谓狂躁症,也叫躁狂发作,是一种常见的精神心理疾病,属于双相情感障碍的范畴。病发时人情感高涨、思维奔逸,活动不受控制,对日常生活、工作和社交产生严重影响,还可能引发一系列并发症。
“一点就炸啊,怪不得……”
想到这儿,林悦倒是也理解了她被分手的原因了。
但林悦并没有因当事人冒犯而感到沮丧,反而迅速想到了辩护的思路:精神病鉴定。
如果能够鉴定成功,直接可以颠覆案件性质,那么案件细节也都不用去询问了。
因为精神病患者是不承担刑事责任。
她打了电话给李星扬,李律师认识不少这种鉴定机构专家,同时也是想听听他的建议。
“哟!大组长,不是不让我参与这案子吗?”李星扬在电话里调侃着。
“嘿!你少阴阳怪气啊,我这只是咨询你而已。”
“好吧,专家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但是我提醒你,我曾经办理一起疑似精神病的嫌疑人,在律师会见环节把辩护律师暴打一顿,当时满脸是血的律师也觉得嫌疑人大概率是精神病,还把这个辩护理由提交给了警方,结果最后被鉴定机构查出来是嫌疑人为了躲避惩罚装的。那个被打的律师还差点因为串谋作伪证被抓。”
李星扬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意味深长:“林大组长,你别忘了,钟小玲是个护士,多少懂点医学,像法律、心理学她应该也知道一点。所谓演戏演全套,说不定就是演给你看的,你看他捅人刀刀避开要害,却让男方痛不欲生,这操作你就知道她可能多工于心机了,你别把自己绕进去了,当了牺牲品。”
“你这又是先入为主了。”林悦嘴上这么反驳,但是李星扬说得确实在理,她也意识到了确实是这个问题,经验丰富的律师,一点就透。
于是她准备去警方那边,了解情况,复盘案件后,再给当事人画像评估。
我国刑事诉讼法规定了,辩护律师在侦查期间可以为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帮助;向侦查机关了解犯罪嫌疑人涉嫌的罪名和案件有关情况,提出意见。
面对申请,警方不大情愿地派了个年轻男警察过来跟林悦接洽。
之所以警方不情愿,是因为司法实践中,特别是侦查阶段,如果律师了解了警方掌握的详细证据,很可能告诉犯罪嫌疑人。
如果嫌疑人再跟律师一起找漏洞,警方后续的工作就很难做。这是天然的制度制衡,没有什么好指摘的,毕竟立场决定行为。
果然,前来接洽的年轻男警方并没有给林悦看文字卷宗,只是口头告知了些情况:
钟小玲确实有过去两次去医院病院看病的情况。但都是失眠、多梦、焦虑等等,最后有一次还是张凌霄偷偷骗她去挂的神经内科,悄悄地做了一次全面评估,结果都显示她并没有任何精神疾病,顶多有一些焦虑和轻微抑郁。
年轻警察耸耸肩:“她确实是非常轻微的那种,我们也联系了当时的医生,这种轻微到可确诊可不确诊,不用吃药散散心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林悦没拿到卷宗材料,但是见警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继续要求看资料,只是点点头,心里盘算:
照这么说,钟小玲在监狱的狂躁表现,要么是她真的性格如此,要么就是她故意假装的。
可是受委托的时候,林悦见了钟家父母,深度了解过钟小玲的家庭。
她生在一个小镇,父母一个中学老师一个家庭主妇,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原生家庭并没有什么苛责她的地方,成长在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家庭里。她并不是这种狂躁性格,虽然骨子里的执拗,但是总体也算是个温文尔雅的女孩儿,从小到大都没跟家人朋友红过脸,在学校期间也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会做出这种事儿。
难道是父母对孩子的滤镜?钟家父母刻意把女儿说得更像大家闺秀?
事已至此,对于后续的辩护思路,林悦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呵,林律师,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有些情况可以给你参考。”这年轻男警方倒是会察言观色,说起了警方调查的其他情形。
在案发后警方去了钟小玲在大专学校的宿舍,在她的电脑上,也搜集到了一些如何治疗鼻炎、失眠、心悸、偏头疼等等记录。在房间里找到了类似琥珀酸美托洛尔、谷维素、稳心颗粒、辅酶q10这种药物,断定钟小玲是有一些轻微焦虑和植物神经功能紊乱,但这并不是精神病范畴,顶多算是一些慢性疾病,没有法律上的意义。
“还有,我们发现了钟小玲似乎在学医。宿舍里,我们找到了很多跟护理无关的书籍,有研究人体解剖、神经医学、骨科的相关笔记,他肯定知道人的要害在哪里,这可不是个好情况。”
“捅伤人还能避开要害,那就是网上的段子,你们警察也信?”
“当然不信,又不是武侠小说里的点穴,不可能那么精准伤人,但这些书,确实难以解释。”
林悦听出了警察的言外之意,反驳道:“这很好解释啊,可能钟小玲觉得自己学历低,想提升自己的学识,好跟男朋友这个高知相匹配,毕竟她一直自卑于此。”
男警察抿了抿嘴,很轻微地点头:“反正吧,有些牵强,我们无法定性。而且我们还找到了一本相册,里面都是她这几年的照片,但是他男友张凌霄照片的头,都被撕掉了……”
年轻警察挠挠脑袋刻意说了一句:“或者说是扣掉的吧……所以……”
说着给他展示了下手机里照的证物照片,照片是那种路边常见的大头贴照,张凌霄的脑袋全是发白的划痕,应该是用指甲扣的那种。
“恨到这个程度吗?”林悦看着照片,心里也产生了一个不好的倾向。
年轻警察见此,指了指自己脑袋:“钟小玲一直觉得自己被甩了,她不甘心。我们也跟受害人张凌霄做过笔录,他说钟小玲看起来文静,但骨子里是个……是个……”
警察顿了顿,“他的原话就是说,钟小玲是个‘疯批’……他受不了,这才提了分手。”
“疯批……”林悦念叨着这个词……,“这不就是精神病吗?”
“不是医学意义上的那种哈。关于精神病这一点,你想到的我们也想到了,我们早找专家鉴定过了,她并不是。所以我们重心后来就转到了案件本身了。”
事情已经聊到了这里,林悦也明白利用精神病来辩护的思路了,行不通。
她只能从案件发生时本身来找找突破口了。
“哦,对……案件本身。那能再介绍下吗?”
说起案发现场,警方倒是比较开放,说了详情。
从技术手段调取的监控和现场目击证人那边的口供来看,当天钟小玲在食堂二楼进餐,不久回头看了下,就悄没声地拿了餐刀和叉子走近了正在跟女同学讨论医学问题的张凌霄,毫无征兆的对其下手。
前两个伤口在后颈、后胸肩胛骨,是餐刀划伤,并不是所谓两肋之间插刀。待张凌霄反应过来以后,他伸手阻挡,打掉了餐刀,钟小玲继续行凶,右胸,下肋骨,胯骨、臀部等多处区域被叉子捅伤。
“由于餐刀不够锋利,所以并未触及深处,第三刀被张凌霄挡掉,餐刀落地,所以后续是用叉子扎的,”说着警察伸出了四个手指:“林律师,你知道的,叉子有四个尖儿,后面五刀都是斜着猛扎以后扯出来,因此张凌霄身上有28多个血窟窿。”
“呃……”林悦点点头:“所以网上传的捅了28刀也并非空穴来风?”
“严格来算是的,但是餐刀和叉子你也知道,根本插不到脏器,除非往脸上招呼,所以什么‘刀刀避开要害’纯属无稽之谈。不过,伤口虽然不深,但现场确实溅射得到处都是血,很吓人。后来,围观的工作人员和老师反应过来,制住了钟小玲,楼下的搞讲座的警察闻讯赶到,就把人带走了。”
小警察叹了口气:“我个人觉得……钟小玲用不太锋利的餐刀和不致命的叉子……就是想达到这个效果,但事后我们询问她,她却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林律师,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我知道你想给她做罪轻辩护,但她可有自己的想法。”
林悦这才大概知道警方对这个案子态度的基调了:钟小玲拿刀捅人,就是有预谋有准备的,事后还想利用精神病来逃避责任。
但问题就在于,如果钟小玲真的这么聪明、筹划良久,警方为何还能轻易推测出这个逻辑?
“钟小玲做这么多,血洒满地,就是为了当着那么多师生的面,让张凌霄吃点苦头?”见警官不答话,她又说道:“一个医学生即便是有些疯癫,也不至于这么无聊吧?我觉得动机的推断有一些瑕疵。可否案子缓缓,不着急定性,别把案件移送检察院?”
警察见说不动他,只能捅破窗户纸:“林律师,你想维护她的合法权益这没错,但有什么反对意见,可以留到法院那边去提出,我们公安只看目前的证据。”
“到法院阶段,黄花菜都凉了。”林悦有些着急了,目前所有的证据指向的事实就是:钟小玲持械在公众场合用残忍的方式故意伤害他人。
现场上百个目击证人,送去了检察院这案子就是半晌钉钉的铁案了。
小警察耸耸肩:“我是小警察也做不了主。这案子影响太恶劣了,网上舆论也乱七八糟,上级领导要求从快从重处理。”
警方本来准备向检察院以故意杀人未遂移送,后来还是顶着压力,实事求是,以故意伤害罪立的案,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
林悦争取了很久,小警察依然不敢松口,林悦尽力了,但这个案子此时好像没有回环的余地了。
一般这种情况,她都会如实跟委托人交代情况后等流程,然后了解下犯罪人的原生家庭,到法庭上打出一些不痛不痒的感情牌。
可是她耳边总响起那句咆哮:“没有人能救我。没有人能救我……”
刑事律师见过满嘴假话的人渣,但这次她能感觉到狂躁的钟小玲那种深深的无助,这是她见其他当事人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林悦并不是圣母,但作为刑事辩护律师,即便钟小玲的形象现在有些模糊且不讨好,但只要合法合规,找到为辩护人轻判的理由,都是她的职责。
她准备深入地了解一下两人这半年的感情,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毕竟钟小玲的家庭幸福,没有遭受过心理创伤,从小就是乖乖女。
怎么会在谈了半年恋爱以后,就变成这个样子,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从警方的资料来看,受害人张凌霄今年29岁,是运动医学博士三年级的学生,出身医学世家。博士最后一年作为优秀学生,公派到瑞士一所全球闻名的医学院校继续深造。
林悦尝试申请去见一下受害人张凌霄,了解来龙去脉,兼听则明。
但是通过警方联系到他的微信后,张凌霄只是婉言拒绝,表示不愿意再提及此事,相信警方会妥善处理。
林悦本来还想着让李星扬找点路子私下再打听打听,上门再努努力。结果却被告知张凌霄的皮外伤恢复以后,已经按照正常的留学深造流程出国了,人并不在国内。
几番折腾,只能眼睁睁看着卷宗被警方送到了检察院,下一步就是要送到法院等待开庭了,而她的辩护思路依然是张白纸。
林悦仍然不放弃,趁着开庭前的筹备时间,开始从外围调查。
她打车来到了天云医科大,找到了张凌霄的老师和同学开始打听。
和警方了解的一样,张凌霄是一个天之骄子,从小到大都是学霸。性格温和礼貌,长相讨巧,又文质彬彬,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非要硬找什么缺点,就是为人比较孤傲。
但这能代表什么呢?只能说他对人稍微显得有些冷漠。
而且从被问到的几个女学生口中说出来,这个“冷漠”反倒成了褒义意味的优点。说起这个案子,学校每个人都好像知道点什么,大家七嘴八舌:
“张凌赫不过是高冷而已,高冷的男神要是跟你熟了,那能暖得让你心都化了!”
“哎哟,案发那天坐他对面那个女生我认识,她和张凌霄是一个课题组的,食堂碰见就聊了下最新项目的事儿,哪知道会碰到这种事儿……”
“张凌贺那段恋爱谈得其实很痛苦的,钟小玲整天阴晴不定的。还动手打过他。”
“是啊,当时他和那个钟小玲在一起的时候,我特意算了塔罗牌的。就知道没有好结果,还把她还真把凌霄害成这样……28刀啊!”
“哎,钟小玲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一个大专生能跟博士生在一起就应该本分,就她那个神经兮兮的样子……”
最后一个被问到的女孩儿丝毫不掩饰自己酸溜溜的语气,一通输出,“凌霄就是被她外表骗了才跟她在一起的。后来发现钟小玲是那种疯婆子,才忍不了要离开她的,没想到后来竟然出了这种事儿。”
林悦打听了一圈,校园舆论依然对钟小玲不利,她走到了张凌霄的宿舍大楼,围着来回转圈圈,问得自己都有些泄气了。
正要离开的时候,在男博士宿舍楼门口逮住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博士。这人长相憨厚,一听是律师查案子也挺愿意帮忙。
“哟,律师来调查这个事儿,警察不是都来调查过一次了吗?”那人听林悦自我介绍以后,摸了摸肚子,笑呵呵地说道,“嗨,我是他隔壁室友,这事儿很清楚了,还能有什么反转吗?都落定了。”
“我是律师,警察是从他们的角度,我有我自己的角度,我总觉得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他们的感情不仅仅是女方一个人的问题。”林悦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车轱辘话来回说。
“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我也能说出点张凌霄不地道的地方。”胖博士,左右看了看,凑到林悦身旁:“这家伙共情能力比较差,不太能感知到别人的喜怒哀乐。”
“嗯?怎么说?”林悦来了兴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张凌霄的坏话,但被打脸凑这么近,她还是下意识往后退。
“呃……去年夏天吧。”胖博士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傻笑着往后靠了靠,露出个不好意思的微笑,说起了一件小事儿。
..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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