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秋天,庄稼收了,场院空了,村里人难得闲下来。大队干部说,搞个文娱活动吧,热闹热闹。
李香珍是妇女主任,这活儿自然落在她身上。
她张罗着排节目。三句半、双簧、小合唱,全是自己编自己导。姐妹们给她面子,硬着头皮跟她上台。那个年代,姑娘家上台演节目,是要被人说“疯”的。可她不怕。她偏偏还给姑娘们做了漂亮的衣服。
那时候她已经跟着镇上的裁缝师傅学了两年,画图、裁剪、缝纫,样样拿手。别人穿的都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松松垮垮,可她穿的是收腰的碎花小褂,领口别着一朵自己做的布花,往台上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村里人说:“香珍这丫头,手巧得没边了。”
那天演的是三句半。三句半是四个人演,前三个每人说一句,最后一个人只说半句,连说带敲锣。轮到李香珍说那半句,她把铜锣举起来,“哐”地一声,扯着嗓子喊了个“好”。
台下哄堂大笑。那是善意的笑,是村里人对她的喜欢和捧场。
笑完了,她抬眼往台下扫了一圈。就在那一扫的工夫,她看见一个人。
他没笑。
他站在人群后头,穿着一身军装,腰板直挺挺的,像一棵白杨树栽在了庄稼地里。月光和场院上的汽灯照着他,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笑,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
她心里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锣还举在手里,她忘了放下来。旁边的姐妹拽了拽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走下台的时候,她的心砰砰跳,不知道是因为演出,还是因为那双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李明煌,是村里第一个军校毕业的大学生,也是第一个军官。转业后在北京工作。那天他正好回村探亲,邻居拉他来看演出,指着台上说:“咱村最好的姑娘都在上面了,你看上哪个,我去给你说媒。”
第二天,邻居先找了李香珍的爹李计成。
李计成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蹲着洗脚,邻居进了门,笑嘻嘻地喊了一声:“计成哥,给你道喜来了。”
李计成抬起头:“啥喜?”
“李明煌,咱村第一个军校毕业的大学生,在北京工作的那个,看上你家香珍了!”
李计成没接话,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擦了擦。
邻居又说:“人家条件好着呢,北京有工作,有宿舍……”
李计成闷声说:“我再想想。”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李计成把这事说了。
李香珍正端着碗喝粥,听见“李明煌”三个字,筷子顿了一下。
她爹说:“那小子家里穷得很。”
李香珍没吭声。
她爹又说:“你嫁过去,怕是要吃苦。”
她还是没吭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说:“我不嫁。”
齐秋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第二天,又一个媒人来了。这次李香珍干脆连屋都不出。隔着门帘,她听见媒人在外屋跟她爹说话,声音不大,可字字句句钻进她耳朵里。她把手里的针线攥得紧紧的。
媒人走后,她爹进屋来,看着她说:“你到底咋想的?”
她说:“我说了,不嫁。”
为啥?说来也巧。村里有个姑娘,她姐姐跟李明煌一直有书信往来。那姑娘不识字,却格外关心姐姐的信,每次北京的来信,她都拿到大队里让李香珍念。念的时候,李香珍看见信的开头写着“大姐”,信的末尾写着“弟明煌”。她心里想:这人明明跟人家姐姐好着,还托人来说媒,不是耍人吗?
所以媒人来一次,她拒一次。谁来都不好使。
可她心里知道,拒绝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她怕。怕自己一松口,就掉进一个坑里。可那个坑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李明煌的探亲假只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天天来李香珍家。院子里的水缸空了,他挑起扁担就去村口的井边挑水。那扁担压在他肩上,一颤一颤的,水桶晃悠着,可一滴水也不洒。来回好几趟,把缸灌得满满的,水都快要溢出来。李计成说:“够了够了,别挑了。”他抹一把汗,说:“叔,不累。”柴垛矮了,他去村外砍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猪圈该垫土了,他推着独轮车去推土,一车一车地垫。李香珍的娘齐秋歌过意不去,说:“明煌,你是客,别干了。”他笑着说:“婶子,我不是客。”李计成在地里干活,他也跟着去。锄地、施肥、浇园,什么活都上手。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李计成回来跟李香珍说:“这小子干活不惜力。”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动了一下。她躲在大队里不回来,李明煌也不恼。干完活,就坐在院子里,跟李计成聊天。李计成问他北京的事,他就讲。讲单位的事,讲路上见闻,讲食堂的菜。他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像他的人一样,稳稳当当。李计成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还问两句。一来二去,李计成对这个小伙子有了改观。有一天晚上,他跟齐秋歌说:“这小子虽然家里穷,可人踏实,有担当。”齐秋歌说:“那你怎么不跟闺女说?”李计成说:“她自己看。”有一回李香珍回来得早,推门进院子,正看见他在劈柴。上衣脱了搭在墙头,只穿一件白背心,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太阳底下,汗珠子亮晶晶的,顺着他黝黑的胳膊往下淌。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停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上衣拿下来披上。她转过身进了屋,没让他看见她的脸红了。可心跳的声音,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那大半个月,他天天来。来了就挑水、劈柴、扫院子、下地。什么都干,干得不亦乐乎。李计成撵他:“天黑了,回吧。”他说:“再坐一会儿。”有一天,他忽然跟李香珍说:“你是不是因为大姐的事,一直躲着我?”他顿了顿,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像是要把那些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我家里穷,你爹说得对。小时候上学,买不起笔,买不起本。大姐知道了,给我买。还有我的老师们,也给我买。没有他们,我连字都认不全。”“后来我去正定上中学,也是靠着大家的资助。大姐是其中帮过我最多的人。她比我大几岁,我叫她大姐,是真心把她当姐姐。我给她写信,是念她的恩情。我给老师写信,也是一样的。我每次回信都把钱还给他们了。你可以相信我,虽然家穷但是我没有外债了”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稳稳地落在地上。李香珍低着头,没说话。可她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大姐走了以后,他送出去,回来又坐下。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当时他在台下看她演出时嘴角那一抹,一模一样。那笑容里有光,她看着那光,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那天晚上,李香珍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圈。她妈齐秋歌在隔壁屋听见了动静,轻轻走过来,坐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那小子,我看行。踏实,知道疼人。”李香珍把被子蒙在头上,没说话。可被子下面,她的嘴角弯了。探亲假结束那天,他走之前来了一趟,站在院子里,没进屋。秋天的风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一封信八分钱,一周一封。信封上写着“李香珍收”,字迹端端正正,跟他人一样。她把信揣在怀里,等忙完了,躲到没人的地方才拆开。信纸上有时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她闻了又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再读一遍。有时候读到某个句子,会忽然笑出来。然后趴在炕沿上写回信。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像小孩画的糖葫芦。她写完念一遍,觉得自己写得不好,撕了重写。一封回信,常常要折腾半宿。寄出去,等下一封。一来一回,正好一周。有时候信晚来一两天,她就坐立不安,一天往大队跑好几趟。邮差远远地骑着自行车来了,车铃叮铃铃响,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看见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字迹,才放下来,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信里写什么呢?写今天下了雨,地里的玉米又长高了半尺;写她妈妈织了多少布,做了几件衣服;写新会又学会了新词,追着她叫“姐姐”。他写北京的事,写他们单位门口那棵槐树春天发了芽,夏天开了花;写食堂的菜今天咸了明天淡了;写他晚上加班,抬头看见月亮,就想起她。有一回她在信里写:“今天新会又哭了,我哄了半天,给他唱了首歌。”他回信说:“你哄孩子一定很好看。你唱歌的样子,我在北京都能看见。”她看了这句话,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有一回他在信里写:“我想你了。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你又在台上敲锣,‘哐’的一声,把我吵醒了。”她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把信纸贴在胸口,愣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信纸上,那些字像是镀了一层银。然后她趴在炕沿上,拿笔写了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五个字:“我也是。好好的。”寄出去以后,后悔了,觉得太短。可又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信从薄薄的一张纸,变成厚厚的几页。纸从白的变成黄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每一封,她都收着。压在炕席底下,平平整整的,谁都不让动。有一回新会淘气,翻她的炕席,被她吼了一句,新会吓哭了。她赶紧抱起弟弟哄,可心里还是紧张那些信有没有弄乱。后来盖了新房,搬了好几次家,从村里搬到县城。那些信终究是丢了。找不到了。可那些字,那些话,那份等信的滋味,一直装在她心里。不用翻,也忘不了。信纸还是那样薄,字迹还是那样端正。可这回的内容,让她心怦怦跳了老半天。“香珍,五一来北京吧。我带你去看看颐和园、北海公园。”她把这封信看了又看,然后揣进怀里,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不像话。她妈齐秋歌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转圈,问:“咋了?魔怔了?”她要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去北京见他,不能穿平时那件补丁外套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块藏蓝色的布料,是她攒了好久的。量尺寸,画线,裁剪,缝纫,那台缝纫机嗒嗒嗒地响了一整天。她做了一件立领的斜襟褂子,纽扣是自己盘的,又细又密。做完以后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领口有点空,又翻出一条白底碎花的丝巾——那是她在供销社瞧了好几次没舍得买,最后还是咬咬牙买下来的。她把丝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两个结,左右看看,笑了。出发那天,她天不亮就爬起来。把那件新衣裳穿好,丝巾系好,又把那条华达呢裤子熨了熨。她妈端着一碗粥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俊。”从村里到车站,再从车站坐火车去北京。火车上人不少,她靠窗坐着,把布包抱在怀里。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麦苗绿油油的,油菜花黄澄澄的。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拂着她的脸,丝巾的一角飘起来。她想,他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已经到站台了?穿没穿军装?她提着布包走下火车,出站口人挤人。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心砰砰跳。然后她看见了他——李明煌穿着一身军装,腰板笔直,正朝着她走过来。她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又抬起头,说:“你也不赖。”他笑了,接过她手里的布包,牵起她的手。五月的北京,风暖洋洋的,槐花还没开,可空气里已经有了甜丝丝的味道。他带她坐上了去颐和园的公共汽车。车上人多,他让她坐在座位上,自己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把她护在里头。她侧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绷着,可嘴角一直带着笑。颐和园比她想的大得多。昆明湖的水绿莹莹的,佛香阁站在高高的石台上,远远望去,金瓦红墙,好看极了。他们沿着长廊走,长廊的横梁上画着一幅一幅的画,她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他说:“这些画说的是故事。”她问:“什么故事?”他一个一个指给她看,讲得头头是道。她听着,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他们在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他从挎包里掏出两个烧饼,还有一壶水。烧饼有点凉了,可她就着水吃,觉得比家里的热馒头还香。他看她吃得急,说:“慢点。”她说:“饿了。”他又笑了。吃完饭,他们去划船。她不会划,他坐在船尾,两只手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船在水面上慢慢走,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她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流过去。她看着他的倒影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多好。后来又去了北海公园。白塔在太阳底下白得耀眼,琼岛上的树绿得发亮。他们沿着湖边走了好几圈,谁也没觉得累。一路上,他给她讲他在北京的事,讲他们单位门口那棵槐树,讲他晚上加班抬头看见月亮就想起她。她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心里暖得像揣了一个小太阳。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他说:“该回去了。”她点点头。两个人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在站台上,他把她送到检票口。她说:“我走了。”他说:“嗯。”她又说:“我下回还来。”他说:“好。”她走进检票口,走出去好几步,忽然回头。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赶紧转过身,怕他看见。火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站台一点一点变小,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模糊,最后消失不见。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她想,下回一定要再来。一定。李明煌每年探亲假都会回来看望她。也会邀请她去北京。学生走了一茬,又来一茬。教的内容永远是最简单的——认字、算数、唱歌。可她从不厌烦。孩子们叫她“铁打的李老师”。她听了,只是笑。日子平淡,可也快乐。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村里贴满了大字报,红纸黑字,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喇叭里整天播着激昂的口号。耕读学校被迫停课。学生们散了,她站在空荡荡的牲口棚改建的教室里,看着那块用木炭写字的黑板,心里空落落的。全国掀起大串联的浪潮。李香珍和校长、另一位老师商量后,决定去北京参加串联活动。她写信告诉了李明煌。他很快回了信,信里夹了钱,说:“你买票坐车来。不要骑自行车,太远了,你受不了。现在的铁路线上,挤满了胸前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到处是去北京串联的学生,人山人海。你一个女孩子,骑车不安全。”从家乡到北京,有两种走法:坐六个小时的火车,或是骑两天的自行车。她本来想过骑车——能省几块钱。可他不同意。她看着信上那几行字,心里暖烘烘的。她听了他的话。可火车票太难买了。车站里全是人,黑压压的,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红袖章,到处都是背着铺盖卷的学生。她挤了好几趟,都上不去。每一次被挤下来,她都站在站台上喘气,看着火车慢慢开走,汽笛声呜呜的,像在叹气。闷罐车是拉货用的铁皮车厢,没有窗户,没有座位,黑漆漆的,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车门一关,伸手不见五指。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学生、工人、农民,人声嘈杂,空气浑浊,汗味、烟味、稻草的霉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可谁也不觉得苦。坐上去北京的火车,去见毛主席,是一件光荣又兴奋的事。李香珍蹲在车厢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几个粗粮窝窝头。她把头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咣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敲在心上的鼓点,带着她一步步靠近北京,靠近那个思念的人。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他站在站台上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闷罐车颠簸了整整一夜。车厢里有人唱起了歌,一开始是几个人,后来变成几十人,最后整个车厢都在唱。她也跟着唱,唱着唱着,眼眶就热了。天蒙蒙亮时,终于到了北京永定门站。车门“哐当”一声拉开,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她跟着拥挤的人群走出车厢,出站口灯光昏黄,人头攒动。李明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板笔直,军帽戴得端端正正,正站在出站口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可他顾不上整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出站的人。那笑容里等待,有无数个夜晚的思念,有八分钱一封信的坚持。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她站在那儿,腿还麻着,动不了,就那么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来接你。”他的声音沉稳而温柔。他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包袱不重,可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捧着的,像接什么宝贝。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因为蹲了一夜,冰凉冰凉的。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没有挣开。他带她来到一辆挎斗式摩托车旁。她坐在挎斗里,他跨上驾驶座,摩托车发动起来,发出“突突突”的声响。风呼呼地吹过耳畔,拂起她的发丝。北京的街道宽阔平坦,路两旁的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她坐在挎斗里,侧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绷着,专注地开车。可他的嘴角一直带着笑。她看着看着,笑了。连头发被风吹乱都顾不上整理。那一周,他带她住进了家属宿舍。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野花。她看见那枝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白天他去上班,她就在宿舍里擦桌子、扫地、叠被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她哼着小曲,心里满满的。等他下班回来,他们一起去食堂打饭。饭盒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装作没事。可她的心跳得快极了。他还带她去了天安门广场,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大字报和激昂的口号。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那么多红旗,那么多红色的袖章。她跟在他身后,从一张大字报前走到另一张大字报前。人群拥挤,他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怕她跟丢了。有一回她的手被人群冲开,他立刻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他说:“跟紧我。”她说:“嗯。”串联的一周里,她和同伴们参加了在广场上举行的集会,听了各地来的学生代表发言,看了革命样板戏的演出。到处都是歌声,到处都是标语。她跟大家一起喊口号,嗓子都喊哑了。那些声音震耳欲聋,可她心里只想着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小会儿。那些喧嚣好像一下子远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灯,一杯热水。他给她讲单位的事,她给他讲村里的事。没什么要紧的,可两个人就是说不完。一周后,她回到村里。耕读学校没有复课,她暂时在家待着。可她和李明煌之间的信,一封都没断过。不是平时那种薄薄的信纸,是厚厚的一叠。信封也比平时大,沉甸甸的。她拆的时候手有点抖。就这么一句话。可前面写了满满两页,写他这些年的心思,写他攒下的钱,写他分到的宿舍,写他已经跟领导汇报过了。他说,宿舍虽然小,但是朝南,冬天有太阳。他说,他已经攒够了买一床新棉被的钱。他说,他想跟她过一辈子。她把信读了五遍。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然后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在炕沿上坐了一下午。院子里有鸡叫,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有她妈在灶台边忙活的声响。她坐在那里,心是满的,可又有点慌。她爹看完,半天没说话。然后把信折好,还给她,说:“去吧。”那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可她听出来了,她爹的嗓子有点哑。她妈齐秋歌开始给她张罗嫁妆。她又给自己做了一身新衣裳。红棉袄,蓝裤子,都是自己裁自己缝。她妈在一旁看着,说:“领口再收一收。”她拆了重来。她妈又说:“袖子有点长。”她又拆了重来。那件红棉袄,她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三遍。可临走那天,她穿的不是新衣裳。是一件缝缝补补的深蓝色外套。右肩膀上破了一个洞,她匆匆忙忙用针线缝了几针,白线露在外面,像一只小小的眼睛。不是她不想穿新衣裳,是她觉得,好的东西,要留到最重要的时刻。邻居们听说她要去北京结婚,都跑到胡同口来看,想瞧瞧她穿什么“洋气”的衣服。结果看到那件带补丁的外套,全愣住了。有人小声说:“香珍,你就穿这个?”她笑了笑,没解释。手里提着那个花布包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到了车站,她才在车站旁边的小店里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件羽白色的斜纹外套,又花了四块钱买了一条华达呢的古铜色裤子。换上这一身,她对着厕所里模糊的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拢了拢。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到了北京,李明煌的同事们听说“新娘子”来了,都跑来看。他们看到李香珍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深蓝色外套——肩膀上那几针白线还露在外面——忽然齐刷刷地鼓起了掌。“要向李大嫂学习!”有人说,“勤俭朴素,多快好省,促革命抓生产!”她哭笑不得。她哪里是什么榜样?她只是连一件不打补丁的好衣服都拿不出来而已。可她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五月的北京,槐花开得满街满巷,空气里都是甜的。他们走在槐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他伸手帮她拂去。手指碰到她的肩膀,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办证的人跟他们要两毛钱的工本费。那人是个中年妇女,胖乎乎的,看着挺和善。她跟李香珍开玩笑:“新娘子,掏钱吧。”李香珍摸遍了自己所有的兜,干干净净,一个钢镚儿都没有。她直截了当地说:“我可没有。”他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跟二十岁那年他在台下看她演出时嘴角那一抹,一模一样。他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了过去。办完证,俩人从地安门走回宿舍。路不近,可谁也没说坐车。他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最后,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可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回到宿舍,他们买了点瓜子和糖,分给同事们,就算是办了婚礼。没有酒席,没有鞭炮,没有红盖头。有人起哄,让他俩“亲一个”。他脸红得像刚出锅的红薯,她也脸红。两个人站在那里笑,谁也不动。同事们笑得更厉害了。那天晚上,人都散了。他把那封厚厚的信里写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以后,咱们好好过。”她点了点头。窗外有虫鸣,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两个人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可那沉默里,满满的都是话。07 一身军装见真情那一周,她见识了他在北京的生活。每天早上喇叭响起床号,他们一起去食堂打饭。食堂的馒头比村里的白,菜里偶尔有肉。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她说“够了”,他又夹。他的同事们都叫她“嫂子”,她不好意思,脸红了不知道多少回。有一回他不在,一个同事悄悄跟她说:“明煌天天念叨你,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她听了,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婚房是他父母家的西屋。一间小小的偏房,土墙,纸窗,地上铺着青砖。屋里只有一条被子、一条褥子。被子是新棉花絮的,可被面是旧的,洗得发白。褥子是粗布的,硬邦邦的。墙上糊着旧报纸,字迹已经模糊了。没有新被褥,没有新家具,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可她看见他的拳头攥紧了。公婆没有给她买任何东西。按常理,新媳妇进门,婆家至少该准备两套新被褥。可没有。连一条新毛巾都没有。她心里不是不委屈,可她没说出来。她看了看他,他眼里有愧疚,有愤怒,还有心疼。那一个月,他跟着她住在娘家。每天打扫院子,劈柴,挑水,什么都干。他不上地里干活的时候,就搬个小凳坐在她旁边,看她踩缝纫机。那台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她的手在布料上走,他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她说:“你看啥?”他说:“看你。”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色。他忽然说:“无论别人怎么样,你不要和她们计较。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她低着头,没说话。可她记得,那天晚霞特别好看,风特别轻,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稳。探亲假结束了,他回了北京。没过多久,她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两身女式军装,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着。那个年代,军装是最体面的衣服,穿上街回头率百分之百。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她知道,这一定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换到的。她穿上军装,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英姿飒爽。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在台上敲锣,他在台下看。那个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那两身军装,她穿了很多年。穿旧了,洗白了,还是舍不得扔。有一回她拿出来看,摸着那几颗扣子,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后来的日子,有甜也有苦。公婆的刁难、妯娌的摩擦、一个人在村里带孩子的辛酸,都是她一个人扛。可他每个月寄回来的信,总是写着:“再等等,快了。”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寄的钱,等来了他写的信,等来了他托人捎回的衣裳料子。她一直没等到搬去北京的那一天,可她知道,他的心一直在她这儿。后来李香珍跟听她外孙女说:“找对象,不用看家里有多少钱,要看那个人心里有没有你。他穷,可他把他的所有都给了你。他没有外债,没有亏欠,干干净净地来娶你。这就够了。”
外孙女问她:“那你当年是怎么看上的?”
她想了想,笑着说:“他在台上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行。”
她讲完这些,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里头走路。她忽然说:“你知道吗,那年他在信里写‘我想你了’,我回了三个字。‘我也是。’那三个字,我一辈子没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