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老师在上一讲里分析了那些承载真挚情感的"小物":旧手帕、指甲、绿玉斗、汗巾子。宝玉把两条家常旧帕交给晴雯带给黛玉,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黛玉接了却立刻懂了——那种不需要言语的懂得,是《红楼梦》里最动人的瞬间。还有晴雯临终前咬下指甲递给宝玉,将贴身小衣与宝玉互换,那是清清白白、却又至深至重的告别。这些"关情"之物,是干净的、真挚的,是曹雪芹笔下"大旨谈情"的注脚。 但第012讲一开始,欧老师话锋一转——同样的小物,同样的"一物二手"的传递模式,却可以导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这就是"涉淫"。
欧老师逐一分析了几对"涉淫"关系中的信物。贾珍与秦可卿之间,一支发簪便暗示了那不可言说的"爬灰"丑事。秦可卿之死至今是红学悬案,但发簪作为贴身之物,其暧昧的流转轨迹,在曹雪芹的曲笔之下,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据。欧老师没有刻意渲染那些不堪,反而以学者式的冷静,指出曹雪芹是如何用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来负载一座豪门最深的阴暗。 接着是贾琏与多姑娘。多姑娘剪下一缕头发交给贾琏,这缕头发后来被平儿发现,平儿拿在手里在贾琏面前晃了晃,那一个瞬间,既是捉奸的现场,又是男人情欲被当众揭穿的难堪。欧老师说,这缕头发纯粹是欲望的见证,没有任何精神层面的交流,两个人各取所需,物的交换不过是兽性的遮羞布。 还有贾琏与尤二姐——九龙玉珮和槟榔。贾琏一面挑逗、一面偷娶,物件的传递里充满算计与渔色。欧老师指出,尤二姐最后吞金自尽,恰恰说明以"涉淫"为底色建立起来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毁灭。最让人心惊的大概是司棋与潘又安的绣春囊。一个不起眼的绣工精致的囊袋,被傻大姐捡到,层层上交,最终引爆了抄检大观园的地震。欧老师讲到这里时,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叹息——小小一个绣春囊,牵出的不只是司棋的悲剧,更是整个大观园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曹雪芹用一个情欲的物证,完成了对"桃花源"的一次彻底清洗。
听到这里我不禁想:为什么同样是小物传情,"关情"与"涉淫"的结局都一样?欧老师给出了一个让我至今还在回味的关键分析——在曹雪芹的叙事体系里,"联姻"(金玉良缘、佛手配柚子)靠的是天命,"二物相对"的天然映照,不需要人为撮合,反而能成功;而"关情"和"涉淫"都是人为作用的结果,"一物二手"的传递与执取,无论多么真挚,最终都走向失败。情也败,欲也败,这大概就是曹雪芹对世俗情感的终极态度:一切人为的努力,在命运的荒诞面前都是徒劳。
欧老师在这里对照了传统"才子佳人"小说——那些小说里,书生赠扇、小姐遗帕,最后一定花好月圆。但《红楼梦》偏偏反其道而行,给一切人为的婚恋以幻灭收场。这是曹雪芹对俗套叙事的"悖逆",也是《红楼梦》之所以伟大的原因之一:它不提供廉价的安慰。
看完这一讲,我对那一句"大旨谈情"的理解多了一层:曹雪芹谈情,恰恰是为了破情;他写尽闺阁中的传情信物,恰恰是为了让你看到,那些信物所承载的,无论是清泪还是淫欲,最终都不过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前的一场幻梦。所谓小物,大也;所谓谶语,不言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