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人被分为四个等级,即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分别喻作巨人普鲁沙的嘴、双臂、大腿和脚,森严壁垒,世代承袭。
翻看印度种姓制度的史料便能知晓,在严苛的种姓内婚制之外,跨种姓通婚被划分为顺婚与逆婚两类:高种姓男子迎娶低种姓女子为顺婚,尚可被世俗勉强包容;而低种姓男子攀娶高种姓女子的逆婚,则被视作悖逆天理,当事者会被宗族驱逐,永世不得归乡。
放到皖北小县城的婚恋规则里,这套阶层婚配逻辑同样根深蒂固。体制内行政编制的男子,若婚配同为行政编的女子,便是街坊口中天造地设的上等姻缘;退而求其次娶事业编姑娘,也算门当户对,体面周全;若是寻了工人、商户或是农家女子,旁人虽嘴上不说,心底总会暗自掂量,男子带着妻子走亲访友、撞见熟人时,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拉开距离,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局促。
正思忖间,马姑姑佝偻着身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探着头望向大门外,既好奇门外风景,又畏惧跨过门槛,只敢紧贴着门框半步不肯踏出,嘴里絮絮叨叨,模样如同深陷梦游:“快去请驴头犟筋族后裔——媒神驴头,给三姑娘拿个主意……”
村头那株百年老槐树今年开得格外邪异,白色花瓣间杂着青绿花苞,远远望去,活像城里街边发廊昼夜旋转的霓虹灯箱。雪梅攥着半筐尚未绽放的花骨朵,心思早已飘到昨日赶集售卖刺绣的见闻里。
集市上那个顶着一头刺鼻硫磺黄毛的城里小伙,举着铁皮喇叭高声吆喝香港回归纪念电子表,花衬衫领口高高竖起,硬挺得仿佛能挡下枪弹。找零之时他多递了五毛钱,雪梅攥着零钱快步追上去归还,对方却学着港剧里许文强的腔调,吊儿郎当开口:“就当给皖北白雪公主的冠名费。”
三日之后,这名黄毛竟径直踏进齐家庄,对外自称港商专属助理。彼时风吹麦浪翻出层层浅金,河边青石上,雪梅正蹲在水里捶打衣物,抬眼一瞬,撞见了这个搅动她内心的男人。
此人本名李二狗,痴迷港片《古惑仔》,特意染了一头干枯黄毛,自封“铜关村陈浩南”。洗得褪色发白的喇叭裤松垮挂在腿上,腰间别着廉价山寨BB机,脚上套着塑料凉鞋,走动时配件叮当作响,浑身上下街溜子、假港仔形象。
二队队长吕贵朋瞧着他膝盖磨得锃亮的喇叭裤,打趣发问:“港商身上,还穿这般磨旧的涤纶料子?”黄毛面不改色,摸出一盒印满外文包装的巧克力搪塞:“叔,这是时下城里最时兴的做旧复古风。”
彼时齐家绣坊刚站稳脚跟,却早已撞上难以逾越的发展瓶颈。绣坊里全是村里留守妇人手工穿针走线,一针一线全靠人力,日产量微薄,工期拖沓,遇上批量大订单根本无力承接;老式绣架笨重老旧,纹样复刻全凭老绣工口传心授,图案精度参差不齐,品相时好时坏,只能承接低廉小单;对外更是没有稳定客源,订单全靠四处托人引荐,客源零散且回款拖沓,作坊账面上常年紧绷,稍有风吹草动便难以为继。
雪梅身为绣坊的老板,日日对着堆积的绣料发愁,无数次琢磨该如何打通销路、更新设备,只是她久居乡村,眼界人脉有限,纵有满心抱负,也找不到破局门路。黄毛自称港商助理,口中频频提及沿海客商、外贸渠道,还直言能对接外贸订单、引进新式电动绣花机,把人工流水线改成机械化量产,成倍提升出货效率。这番说辞恰好戳中雪梅心底最大的焦虑,她竟隐隐生出一丝指望,觉得这人或许能帮绣坊渡过难关。
雪梅长久以来,总被村里人嘲讽自家没有男丁,心底积压满委屈与不甘,此刻被这番天花乱坠的许诺冲昏头脑,暗自攥紧拳头,下定孤注一掷的决心。
一日晚饭过后,打麦场支起白布幕布,全村老小扛着板凳蜂拥赶来,围观露天放映的《庐山恋》。雪梅却借着夜色掩护,拽着这名自诩港风摇滚青年的黄毛,来到了寂静处,他叼着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深吸了一口说:“城里人管这叫罗曼蒂克,自由恋爱,懂不?”雪梅羞赧垂头应下,浑然不觉尖锐麦秸早已扎进她新做的棉袄里。
大姐春梅举着手电巡场防盗,雪亮光柱骤然刺破夜色,直直照在二人身上:“雪梅!你在这做什么?”黄毛强装镇定辩解:“大姐,咱这是响应时代号召!邓爷爷都说了要解放思想!”
第二日,马奶勒令雪梅对着过世父亲的牌位上香认错,雪梅满心赌气,一把打翻母亲亲手熬制的麦芽糖,糖汁泼洒满地:“我就要自由恋爱!黄毛眼界见识,比你们所有人都强万倍,他还能帮咱们绣坊拉来客源、换机器提高效率!”马奶怒火中烧,抄起笤帚就要动手责罚,被春梅快步拦了下来。
大姐慢悠悠从衣兜掏出一个蓝布小包,里面是黄毛昨夜慌乱遗落在麦垛的信物:三张皱巴巴照相馆收据,抬头赫然印着“丽丽发廊”,服务一栏清清楚楚标注着“特殊头部按摩”。
雪梅脸色瞬间惨白,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这都是你造谣污蔑!他说了,明年带我去深圳买透花机器,还能帮绣坊对接外贸大单,引进绣花机器……”春梅一声嗤笑:“买机器?镇派出所的通缉令,已经贴了整整三天!他上个月偷盗工厂铜线圈,涉案金额足够判十年牢狱!”
雪梅还想争辩,只当大姐刻意挑拨,损毁黄毛名声,心底那点寄托他拯救绣坊的念想,还迟迟不肯崩塌。
黄毛骑着摩托在县道上风驰电掣飙出八十迈,行至半路,骤然被联防队员截停。刺眼手电光束笼罩之下,民警一把揪下他头上伪装的假发,冷笑出声:“假发摘了!上回骗纺织厂女工的钱财,这么快就挥霍一空?”
身处派出所里,雪梅才彻底认清真相:黄毛本名李二狗,常年游走各地的街头倒爷,专门哄骗乡镇单纯姑娘。警员从他贴身口袋搜出三张异地车票:两张去往深圳,一张目的地哈尔滨。雪梅浑身冰凉,颤声追问车票来由,他却依旧嬉皮笑脸:“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纺织厂的小花,还有哈尔滨的老相好,谁能跟上行程,我便带谁走。”
这一刻,雪梅终于彻悟母亲与大姐的一片苦心,那些刺耳阻拦,全是护佑她免遭陷阱的真心。
开春回暖,齐家绣坊重整旗鼓,沉下心梳理绣坊现存弊病:手工产能不足,她便翻阅古籍绣谱优化针法;客源零散,她跟着大姐跑周边市集展销,一点点积攒口碑;她俯身检视一件件精致绣品,这些做工细腻的绣作看着娇柔,却备受城里买家青睐,愿意出价高价收购。
马奶看着女儿走出情伤阴霾,沉心守着绣坊安稳度日,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此刻身后又传来马姑姑絮絮的叫嚷:“快去请驴头犟筋族后裔——媒神驴头,来给三丫,好好把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