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简要介绍一下作者,伊娃·易洛斯(Eva Illouz),1961年4月30日生于摩洛哥非斯,在巴黎第十大学学习文学与社会学,在希伯来大学获得传播学硕士学位,1991年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安纳伯格传播学院获得传播学博士学位。
她的核心研究领域有情感社会学、资本主义社会学、性别社会学、文化社会学。她长期关注资本主义如何塑造和商品化情感,以及现代性如何改变亲密关系的结构。
《爱,为什么痛》是一本情感社会学著作,这本书的写作基于对谈多个中产阶级异性恋女性深度访谈,同时结合了文学作品,大众文化文本(如心理学自助书籍、交友网站)的分析。理论资源来源多样,社会学、心理学、文学批评和历史学,社会学视角统领全书,关注"选择的社会环境"和"选择的主体机制"。
如果想更好的理解这本书,可以先阅读结语,作者本人想要表达的意思都在其中。本书各章的内容逻辑上有联系但承接并不是很紧密,可以根据标题阅读自己感兴趣的章节,最后看情况再阅读其他。
第一章概括性介绍作者如何站在社会学的视角下看现代性的爱情,第二章介绍婚姻市场的兴起,第三章择偶架构的转型,第四章介绍爱情中认同与自主性的悖论,第五章介绍激情的理性化,第六章介绍浪漫爱情想象的展开方式,在这三章中,作者指出了浪漫爱情欲望的解构,它陷足于自我怀疑、反讽及过度情色化文化而无法自拔,在上述情形下传统情感模式的逐步消解。
第二章以奥斯汀写就的小说所呈现的人物情感逻辑为分析蓝本,将十九世纪中上阶级的爱情模式为引子,指出一种有别于现代性的爱情与婚配逻辑。
在十九世纪的英国中上层阶层中,婚配选择讲求门当户对,其感情范式由品格,被社会规定的交往规范,具备严格约束效力的承诺,还有被双方亲属朋友见证的情感表演仪式构成。
而在现代,随着社会结构的大转型,私有产权的确立,私人权利的不断扩张,感情婚配受私人裁决的领域变得更加宽泛,人们的感情范式不再被社会规范严格约束,人们获得极大的自由裁量权,去依靠内在感受去主观判定。
伴随着消费文化的兴起,性感也被划入一种审美范畴中,经由媒体-时尚-化妆平行业不断填充内里,推动性市场和情色文化的繁荣,与家庭和长期框架绑定的“性”随着现代性的发展获得自由,变为一种独立于道德规范发展的类别。
美貌,性感,肉体吸引力,这些情色资本在当前的社会结构和媒体文化中,具备转换为社会资本的效用。人们有时候炫耀自己丰富的性经历,就像炫富一样,展示自己拥有丰富的情色资本,可以戏称为“情色资本家”。与过往讲求门当户对,阶层匹配,追求利益与道德约束的前现代感情范式不同,现代性的婚姻市场接纳情色资本作为跨越阶层的一个另类通道。虽然更多人将娱乐式性活动和婚配划分为两个运行不同评判标准的领域,也就是说,在娱乐式性活动中追求情色资本的享受,而在求偶婚配中依旧考量社会经济地位,原本被道德规范所约束的性自由现在分裂出来,成为人们情感领域新的活动空间。
第三章承诺恐惧与爱情选择新架构,指出男性与女性在情感场域中不同的实践风格。
女性的择偶策略在社会规训下容易与婚配生育深度绑定,而时尚美容行业对于美貌的苛刻标准,对于年轻的过度推崇,对于生育年龄的警醒式宣传,无一不让女性敏感于时间,并且如果社会存在与经济存在处于非常弱势的地位,婚姻就会变成高投入的领域,让女性对婚姻演化出专一型策略。
对于前者,由于选择太多,并且知道了后者的行为逻辑,专一的承诺不具备一种经济上的合理回报,后者的价值因为供给的多样,稀缺性的缺乏导致处于相对被动地位,加上性资源的充分供给,加上群体内部对于征服,性资源积累的认可,一种享乐主义的风格便获得支持。
第四章对认同的需求,个人觉得是全书最精彩的一个章节,指出了现代性的爱情为何虚弱,并让人痛苦。
不安全感和无意义感是情感领域自由化的产物,情感从受公共道德约束变为一种私人掌控,而感情状况和自我认同深度绑定,能建立并维系好一份亲密关系是心理健康和成熟的标志。而且他人的裁决与喜好成为自我认同的重要组成,哪怕这种裁决的标准充满个人主观偏好,充满不确定性。关系破灭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段恋爱事件的终止,更是一种对自身缔结维系亲密关系甚至自我的一种否定。
与前现代的交往逻辑不同,遵从公共道德规范获得的声名不再带着荣耀的光泽,每个人都以自我的情感偏好去判定交往中行为的好坏,哪怕个体的价值准则不足以应对复杂多变的情感活动,失去了客观价值标准的支撑,情感双方不再面向着一种稳定可知的道德规范去适配调节自身的行为,跨时间的承诺和严苛的忠诚也不再具备让人有安全感的效力,人们在一种脆弱的个体情感偏好和主观的价值观念下不断“验证”爱的存在与关系存续的可能性,并在此基础上规划后续情感节奏。
而在这种感情交往中,个体对于对方认同的渴求和自主性之间不断拉扯,过度渴求对方的认可会降低自主性,被爱情的激情给冲昏了头脑,理智丧失陷入一种情感漩涡之中,造成一种个体的无力感,但是对于自主性的坚守,坚定了自己的姿态,却也会让关系失去魅力,爱情本来就是一场面向未知的冒险,追求一种自我状况的稳定反而关闭了可能性通道,哪怕这种可能性不保证结果,让人眩晕,让心碎时也会有快感。
这些不安全感,这些撕裂,对于个人自主性的扰动,造就感情中的痛苦,在现代性中成为一个棘手的难题,而在前现代性中,这种受苦有多重价值叙事承接转化。比如基督教把受难作为一种情感历练,这是上帝的考验,一种对灵魂拯救和净化的开端,浪漫主义把情感中的痛苦作为一种自我拥有更细致感受能力的表现,一种灵魂具备独特深度的表现,它能够下探到更深更幽微的地方,一种对于敏锐生命感受力的认可。而现代的情感场域中被一种单向的享乐主义所支配,既不能向上也不能向下,没有一种层次更丰富的价值叙事支撑,当感情出现问题甚至破裂时,依附于此的一部分自我价值认同也一并碎裂。
人们本来借助一种社会客观道德标准去进行一种关系的协调,但是在现代人们成为自己感情的主宰,剥离一种传统的价值支撑,背负一种自由带来的责任重负。既因为自由而快乐,也因为自由的代价而痛苦。
第五章爱情,理性与反讽则讲述对爱情的祛魅,将浪漫爱情理性化,在作者的理解中,爱情本来作为一种“自说自话地要求永恒和毫无保留”的活动,在进化生物学/心理学的科学分析框架下,爱情的形而上意义内涵被还原为激素基因的单纯生理活动,这种祛魅让爱情活动变得不那么神秘。加上互联网技术提高人与人之间链接的便利性,爱情的选择范围有了跨越地域的可能,选择范围的扩大并没有加深爱情的内涵,反而因为供给太多,将其意义变得稀薄,因为或许更好的在下一个,不断地挑选,而过度投入就变得在经济上不是那么合算。
将爱情理性化,也是在将其有限化。浪漫爱情在现代,不合时宜。
第六章从浪漫幻想到失望,对网恋或者说虚拟恋爱的吸引力解析的蛮不错的。
“某人置身于永恒的渴望状态、选择去推迟其欲望的满足,其目的正是为了维持此人的欲望,并将欲望对象维持在一种审美形态中。”
永远追求不到,也就永恒可欲,虽然这种可欲是一种空虚的内在自我欲求循环。
这本书总体而言,创新式的见解很多,有一些不算符合现在政治正确的观点,比如对于平等的过度强调妨碍一种情欲的发展,而情欲恰恰是浪漫爱情的核心构成,这种对于情欲的理性化处理也削减了浪漫爱情的魅力。有趣的也有,比如自我承诺在时间上非同一性问题,对于心理学尤其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规范性的批评,等等。
对于本书,一个特点就是理论概念很多,甚至作为访谈文本总结和开始抽象讨论的衔接出现,好消息是理论内容都不难,为了承认而斗争的情感拉扯,以及对欲望的欲望,让人想起了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和勒内·吉拉尔的模仿欲望理论,当然对于布迪厄场域习性和互动仪式链理论的引用也都恰到好处,但是,某些时候,这些理论插入也代表一种逻辑跳跃,不过这是学术作品的特点,可以接受。
从阅读受众来说,这本书毫无疑问是一本适配中产阶层的情感读物,尤其是中产女性,对于其他阶层和性别的读者来说可能吸引力不是那么大,因为价值排序不一样,浪漫爱情或者感情在个人生活中比重或许没有那么大,也对爱情作为自我价值感的来源这个说法存疑,更像是主题的偶然项目,而非必然项。而且很多关键论述新奇有余,深度不足,在一个又一个的理论碎片中滑移,缺少一种深度积累的细致陈述,很多行为现象的解析有些过于简单。
而且本书对于前现代的社会结构和主体选择并没有一种基于严格的历史学考证,而是一种文学文本的解读征用,这或许会造成一种对前现代感情与婚配的不当理解,维多利亚时代作为一种标尺和参照系,显得太过漂亮,一种公众伦理规范提供稳定的同时对于自由的限制对于个体的压抑在论证现代感情的单薄时被隐匿起来,不同伦理范式很难简单对比出好坏,期间的排序只能折射出作者本人的主观偏好,更希望有一种普遍一些的更深层结构的把握和陈述。
解构颇多,而对于建构的倡议更接近一种对于前现代的回溯。
总结来说,是一本巧书,不是很厚,在一个懒散的下午,可以读来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