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共同生活11年的发妻王弗是苏轼永远的“青春恋歌”,与苏轼共度25年荣辱起伏的王闰之,是支撑起苏轼家族和睦兴旺的“贤内助”,那么,23年来始终对苏轼“忠敬如一”、特别是“敏而好义”,面对老东坡一贬再贬,毅然不弃不离的侍妾王朝云,无疑是苏轼最为暖心的“人间四月天”。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绍圣三年(1096)七月五日,王朝云(1062—1096)因病去世,八月三日,葬于惠州西湖之畔。时年六十一岁的苏东坡含泪作墓志铭埋于坟前。南宋人王宗稷作《东坡先生年谱》时据此推算:“以岁月考之,熙宁之甲寅至绍圣之丙子,恰二十三年,乃知纳朝云在是年明矣。朝云年三十四,是为癸卯生,来事先生方十二云。”①熙宁七年(1074),十二岁的杭州歌妓王朝云就这样被苏轼选中,收为婢女。由于数年后王朝云成为苏轼侍妾,因此从古至今就有苏轼纳十二岁朝云为侍妾的笼统误读。孔凡礼在所撰《苏轼年谱》中曾引用明代璩之璞观点予以澄清:“《燕石斋补》谓朝云乃名妓,苏轼爱幸之,纳为常侍。乃好事者附会。”②苏轼何时与朝云“爱幸之,纳为常侍”,关乎人伦,亦关乎法律的双重底线,饱受儒家思想熏陶、在士林享有盛望的苏轼是断然不会突破的。《宋刑统》虽对男女行房年龄无明文规定,但宋初即沿袭唐开元二十二年(734)二月制定的敕令:“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听婚嫁’”《名公书判清明集》卷七《立继有据不为户绝》中说:“在法: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并听婚嫁。”从法理上确立了婚龄的底线。司马光等士大夫“参古今之道,酌礼令之中,顺天地之礼理,合人情之宜”,提出“男子年十六至三十,女子年十四至二十”,“皆可成婚”。后元随宋俗,元代礼法规定的女性婚龄基本上也是遵循“十四成婚”这一准则。③
①[宋]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北京图书馆编:《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第19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9年版,第494—495页。②孔凡礼:《苏轼年谱》(上),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2月,第286页。③郑丽萍:《宋代妇女婚姻生活研究——以<全宋文>所涉4802篇墓志为例》,华东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0年4月,第44页。熙宁七年,苏家最迫切的需求是抓紧找一个帮助王闰之照料家务的贴身女婢。此时,王闰之在熙宁五年(1072)生下的第二个儿子苏过还不到两岁,第一个亲生儿子——四岁的苏迨因营养不良还不太会走路,即便有王闰之堂姐王弗与苏轼所生的长子——十四岁的苏过帮衬,家务之繁重也的显而易见的。唐宋时期,养婢蓄妓成为社会顽疾。十一二岁的贫苦女孩进入教坊学歌习舞,士大夫们从中挑选出众者纳为家妓婢女,闲时打杂,有宴饮等社交场合则展示舞乐助兴。也许此后经年,能歌善舞,聪慧灵秀的朝云,就是这样深得苏轼和王闰之喜爱的。苏轼公开“官宣”将朝云纳为侍妾的时间是元丰三年(1080)七月末。是年,朝云18岁。被贬谪黄州五个月后,在给好友、时在与黄州隔江相望的武昌任鄂州知州的朱寿昌(字康叔)回信中,苏轼坦言:“所问菱翠,至今虚位,云乃权发遣耳,何足挂齿牙,呵呵。”④菱翠是苏家的另一名歌妓。云即指朝云。苏轼告诉朱寿昌,你来信所问的菱翠,还没有什么名分,倒是朝云,被我纳为侍妾了。苏轼诙谐地将朝云获得侍妾名分,称之为被破格提拔为“权发遣”。“权发遣”是宋官职名目,缘自宋太祖罢各节度使,派京朝官出知府州事,不拘铨选常规,资序相当者称知,资序低一等者称“权知”,低二等者称“权发遣”。苏轼以这种“资历低二等而破格提拔”的代指戏言王朝云已获侍妾的地位。据《苏轼年谱》记载,苏轼是元丰三年正月一日,在御史台差人的押解下,携长子苏迈由汴京前往黄州,二月一日到达黄州州衙递交文书。五月二十九日,苏辙护送苏轼的家眷十余口抵达黄州。⑤
④张志烈、马德富、周玉锴主编:《苏轼全集校注第十八册·文集九》,《与朱康叔二十首·十五》,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第6485页。以下所引该书诗文均只列标题、分册、页数。⑤孔凡礼:《苏轼年谱》(上),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2月,第470、482页。
由此可见,王朝云是五月底随王闰之等一行来黄州才与苏轼见面的。一个多月后,苏轼即纳朝云为侍妾,显然是征得夫人王闰之同意,而且在此之前,苏轼与王朝云一定是有较长时间感情基础的。至于此前是何时,暂且按下不表。这年七夕日,苏轼到离临皋亭不远的朝天门上望月寄情,作《菩萨蛮》二首,畅抒别后重逢,不再分离之情:画檐初挂弯弯月,孤光未满先忧缺。遥认玉帘钩,天孙梳洗楼。 佳人言语好,不愿求新巧。此恨固应知,愿人无别离。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考虑到苏轼与王闰之、王朝云均是久别重逢,又正逢正式纳朝云侍妾之际,此夜苏轼携王闰之、王朝云同登南天门当在情理之中。元丰六年(1083)九月二十七日,王朝云在黄州临皋亭为苏轼诞下一子。儿子满月时,苏轼为其“大展洗儿会,亲宾盛集。浴儿毕,落发胎,遍谢座客,致宴享焉。⑥”也许是寄望其长大后有才干,便起小名曰“幹儿”,48岁的苏轼高兴地为其赋诗,反思自己的屡被聪明误,惟愿四子幹儿能无灾无难、位列公卿: 元丰六年(1083)秋冬时节,苏轼对外“官宣”了朝云为其生子的喜讯。蔡景繁是苏轼的同榜进士,时任淮南转运副使,置司楚州。苏轼在写给他的一封信中透露:“凡百如常。至后杜门壁观,虽妻子无几见,况他人乎?然云蓝小袖者,近辄生一子,想闻之,一拊掌也。”⑧苏轼说冬至后闭门斋居,连妻儿都很少见,何况别人,不过最近朝云最近刚生下一子,想必你听到后定会拍手一笑吧。元丰七年(1084)正月,神宗手札移苏轼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四月,苏轼举家离开黄州,六月底,抵南京,会王安石,相谈甚欢。七月二十八日,被苏轼视为“颀然异颍”的幹儿竟因病夭亡,异常悲痛的苏轼作两首诗哭之⑨:
⑦《洗儿戏作》:《诗集四》,第2485页。
⑧《与蔡景繁十四首·六》,《文集八》,第6161页。
⑨《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遁,小名幹儿,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作二诗哭之》:《诗集四》,第2605—2606页。
苏轼哭述,幹儿眉角像极了自己,去年“抓周”时还摇摇晃晃抓书籍,平时摇头晃脑的稚气给一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他悔恨地将孩子的夭折归因为自己的业障。将儿子用柴草包裹埋葬归来,不禁老泪纵横。《周易·序卦》:“遯者,退也。”《周易·遯》陆德明文:“遯,隐退也。”《说文解字》:“遯,逃也。”苏轼不可能在幹儿刚出生时就取此“凶谶”,极大可能系以“苏遯”之名纪念这个夭折的生命。在第二首诗中,苏轼着重刻画了王朝云失去幼子的肝肠寸断。儿子的小衣服还挂在架上,肿胀的母乳,乳汁已流到床上,昔日嗷嗷待哺的孩子却再也唤不回来了。诗叙透露,王朝云由此落下病根,并开始长期服药、笃信佛法,一句“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分明是《金刚经》所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点,应作如是观。”也许这就是朝云的宿命。十二年后,三十四岁的朝云在惠州,就是口诵《金刚经》此偈辞世的。“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经此一劫,苏轼与朝云的感情,已从轰轰烈烈的情爱升华为难以割舍的挚爱!元祐六年(1091)六、七月间,苏轼在京师任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是时,秦少游为秘书省正字。苏轼与秦少游宴饮并命朝云乞词,秦少游遂作《南歌子·绿云扰扰》,盛赞朝云美貌并戏谑苏轼,苏轼于是作《南歌子》以对: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待歌凝立翠筵中。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趁拍鸾飞镜,回身燕漾空。莫翻红袖过帘栊。怕被杨花句引、嫁东风。⑩由此可见,苏轼对朝云的推崇。云鬓、绿衣、彩云,均指朝云,从词中描述看,亦可感受她在席间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的曼妙舞姿。元祐八年(1093)正月末,在京师任礼部尚书的苏轼因不满御史黄庆基、董敦逸等纠缠,上章乞求外任,其间,“有两女皆嫁苏轼子”的黄寔(字师是)即将赴任两浙路提刑,苏轼作诗⑪“哀哉吴越人,久为江湖吞。官自倒帑廪,饱不及黎元”,以浙民疮痍为忧,诗末以“比我东来时,无复疮痍存”祝福黄师之。诗中一句“白首沉下吏,绿衣有公言”,为黄师是因与苏轼结亲而屡遭党人排挤,始终未获进用而打抱不平。据周紫芝《竹坡诗话》:“黄师是赴浙宪,东坡与之姻家,置酒饯其行,使朝云侍饮。……轼朝云语黄师是曰:‘他人皆进用,而君数补外,何也’是谓‘公言’。而‘绿衣’则东坡侍妾朝云也。”当时在座的人没能明白朝云为什么如此问话,苏东坡说:“吾家朝云每见师是,怪其职不迁耳。”⑫原来,《绿衣》是《诗经》篇名,意指妾之服色。公言,即公论。由此可见,朝云对政事的敏锐力、判断力,以及敢于说公道话的性格都深得苏轼赞赏。
⑪《送黄师是赴两浙宪》:《诗集六》,第4181页。
⑫《送黄师是赴两浙宪》校注【六】:《诗集六》,第4182页。
聪慧解人的朝云,是真正能读懂苏轼内心世界的那个女人。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为然。又一人曰:“满腹都是机械。”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乃曰:“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坡捧腹大笑。⑬朔党政敌刘安世曾评价苏轼:“东坡立朝大节极可观,才意高旷,惟己之是信。在元丰则不容于元丰,人欲杀之;在元祐则与老先生议论亦有不合处,非随时上下也。”今人词章大家薛瑞生先生在《东坡词编年笺证》序言《论东坡及其词》中评价苏轼:“新党指之为旧,旧党又视其为新”,但均不及朝云“一肚皮不合时宜”高度凝练且生动传神。元祐八年(1093)起,苏轼迎来人生的至暗时期,八月,妻子王闰之卒于京师,九月,太皇太后高氏崩,哲宗亲政,十月,苏轼被逐至定州边地担任知州,绍圣元年(1094)四月,苏轼落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职,贬知英州。闰四月,离定州,至汝州会苏辙,苏辙分俸以助苏迈、苏迨家眷于宜兴安家。五月五日端午,在南都,苏轼作《浣溪沙》⑭,是日,恰朝云32岁生日。从“一番红粉为谁新”及下阕词意推测,苏轼一再考虑带不带朝云等人过岭南的事。六月,离金陵,过慈湖夹,阻风。至姑熟,得谪惠州命,于是苏轼果断命苏迨归阳羡与哥哥苏迈一同居住,再次精减随行人员,“自当涂闻命,便遣骨肉还阳羡,独与幼子过及老云并二老婢共吾过岭⑮”。苏轼带朝云过大庾岭,也是朝云一再坚持的结果。绍圣三年十月,在安葬朝云两个月后,苏轼作和陶诗,唱和陶渊明《胡西曹示顾贼曹》,通篇都在悼念朝云,全诗如哽如咽如泣如诉,令人潸然泪下:
⑬《调谑篇·不合时宜》:舒大刚、曾枣庄编:《苏东坡全集·》第八册,北京:中华书局,2021年5月,第4292页。⑭《浣溪沙·入袂轻风不破尘》:《词集》,第696页。
⑮《与陈季常十六首·十六》:《文集八》,第5889页。
⑯《和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诗集七》,第4777—4778页。
其中“頩然疑薄怒,沃盥未可挥”,就是回忆在接到被贬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诏命后,苏轼打算将体弱多病的朝云等一并遣散,但朝云愤然作色,认为苏轼小看了自己,她生气地质问苏轼,我离开学士,谁来照顾你的洗漱起居?甚为感动的苏轼由此便开始称呼朝云为“老云”,与称呼亡妻王闰之“老妻”毫无二致。可见在苏轼心目中,实际上已将朝云视为爱妻,只是限于“妾不能转妻”的法规无法突破。从“老云”到老伴,甘愿随东坡先生“万里投荒”的朝云,就这样完成了人生角色的再次升华。据《冷斋夜话》:绍圣年间的一个秋天,朝云在惠州曾唱苏轼为其创作的《蝶恋花·春景》,唱至“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竟泪满衣襟。绍圣元年(1094)十月二日,朝云陪伴苏轼到惠州后,细心周到地照顾苏东坡的饮食起居,闲暇时读书念经、习字临帖,和苏东坡谈禅论道,面对困苦生活,她安之若素的气韵情操深深打动了苏东坡,他不由想起白居易“放伎卖马”的故事,于是,一个月后,苏轼特意作《朝云诗并引》⑰,表达自己对她的感佩眷恋之情。世谓乐天有粥骆马放杨柳枝词,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梦得有诗云:“春尽絮飞留不住,随风好去落谁家。”乐天亦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则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因读《乐天集》,戏作此诗。朝云姓王氏,钱唐人。尝有子曰幹儿,未期而夭云。在诗序中,苏轼再次回顾“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的场景,认为自己比白居易幸福,因为白居易的爱妾樊素最后也离他而去,然而“独朝云者,随予南迁 ”,这怎么不让老东坡感慨万千? 苏轼在诗中将朝云和历史上杰出的女子通德、络秀相提并论,而且将她比拟为天国的散花天女。他俩在一起共作参禅学道,炼丹煮药的“新活计”,那段昔年“ 舞衫歌扇”的“旧因缘”从此翻篇。在垂垂老矣之年,苏轼发自内心的苍颜之恋怎不令人动容?苏轼的家族成员对朝云也是接受并敬重有加的。绍圣二年(1095),苏轼的表兄程之才(字正辅)任广东提刑,巡行至惠州,曾多次探望苏轼并赠送朝云象牙梳子。苏轼在写给表兄的一封信中,称:“朝云蒙颁赐牙梳,附百拜之恳。⑱”
⑱《与程正辅三首·一》:《文集十一》,第8611页。绍圣二年四月,暮春时节,苏轼作《临江仙》,上阕完全复刻了十九年前,熙宁九年(1076)苏轼在密州邵家园赏花时所作的《临江仙》,只是将下阕重新填词:九十日春都过了,贪忙何处追游。三分春色一分愁。雨翻榆荚阵,风转柳花球。我与使君皆白首,休夸少年风流。佳人斜倚合江楼,水光都眼净,山色总眉愁。⑲在下阕诗中,苏轼说,自己和惠州知州詹范都已白发苍颜,何必再提年少时的风流往事。此时,斜倚在合江楼上的朝云,在水光掩映下,眉宇间露出丝丝惆怅。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菜。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⑳
⑳《殢人娇·赠朝云》:《词集》,第720页。
苏轼自比为白发苍颜的维摩,将朝云比拟为散花天女,以《维摩诘经》的两个人物形容他们是一对绝欲息念的神仙眷侣。言虽“结习已尽”,但苏轼仍欣赏朝云美好的容颜,认为他们精神上、感情上的真诚相爱将历千生万生不变。绍圣三年五月五日端午节,是朝云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生日,也是自南迁路上至今,苏轼陪伴她度过的第三个生日。绍圣三年四月二十日复迁嘉祐寺后而未至端午前,苏轼郑重为朝云生日创作了致语口号:人中五日,知织女之暂来;海上三年,喜花枝之未老。事协紫衔之梦,欢倾白发之儿。好人相逢,一杯径醉。伏以某人女郎,苍梧仙裔,南海贡余。怜谢端之早孤,潜炊相助;叹张镐之没兴,遇酒辄欢。采杨梅而朝飞,擘青莲而暮返。长新玉女之年貌,未压金膏之扫除。万里乘桴,已慕仲尼而航海;五丝绣凤,将从老子以俱仙。东坡居士尊俎千峰,笙簧万籁。聊设三山之汤饼,共倾九酝之仙醪。寻香而来,苒天风之引步;此兴不浅,炯江月之升楼。口号是颂诗的一种,致语则是口号前的一段骈体序文。在当时,这种颂辞多用来进献皇帝或皇后。为侍妾写致语口号,是苏轼两位夫人均无法企及的礼遇,可见东坡发自内心对朝云的敬重和感激。苏轼在致语中说,超云是天上的仙女,五月五日降下人间与他相伴,惠州三年,依然青春貌美……苏轼披露两人在嘉祐寺闭门双修,养炼内丹的场景,盛赞朝云气度“发泽肤光自鉴人”,他以充满激情的诗句告慰朝云,端午时,惠州的家家户户都会捧起春风酒畅饮,这酒,也是为你祝寿的美酒,你就像麻姑坐看沧海变桑田那样淡然就好了。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㉑东坡像个“暖男”,看到朝云因天热已微汗湿透罩衣,就嘱咐她明天一定要用兰花沐浴以除疾病,像刚出香水溪的西施那样,他还再次提醒朝云,端午别忘了缠彩线,把赤灵符挂在胸前,他们相约,就这样相爱一千年!就在一个月前,苏轼刚刚在白鹤观买地筑屋,准备作长住打算,在与朝云的相厮相守中,在儿子苏过的侍奉下慢慢老去……这年夏秋之际,面对病中的朝云,苏轼作《三部乐》,起首一句情爱之深,亦见老年东坡感情之炽烈。词中“维摩”“散花”,已成苏轼在惠州写自己与朝云的特殊比喻。从词中描述看,朝云病中之慵懒令他心疼,而朝云怕东坡担心勉强下床欲唱《金缕曲》劝慰东坡,此情此景,缠绵委曲,哀婉动人。美人如月,乍见掩暮云,更增妍绝。算应无恨,安用阴晴圆缺。娇甚空只成愁,待下床又懒,未语先咽。数日不来,落成一庭红叶。今朝置酒强起,问为谁减动,一分香雪。何事散花却病,维摩无疾。却低眉惨然不答。唱《金缕》一声怨切。堪折便折,且惜取年少花发。㉒
㉑《浣溪沙·端午》:《词集》,第726页。
㉒《三部乐》:《词集》,第724页。
朝云是绍圣三年七月五日在惠州丰湖(即西湖)畔山上的栖禅寺病逝的。病逝后,东坡先生亲笔为其撰写了117字的墓志铭,而“敏而好义”“忠敬若一”,无疑是对朝云不离不弃、侍奉自己的至高评价㉓。朝云病逝时,苏过恰外出采购筑造白鹤新居所需木材,因此,直等到苏过返回后,八月三日,始将朝云安葬于栖霞山寺东南的山坡上,墓门正对着湖对岸山上的大圣塔。安葬完朝云,苏轼想起三年前自己为朝云写的诗句,遂和前诗作《悼朝云》自解。绍圣元年十一月戏作《朝云》诗。三年七月五日,朝云病亡于惠州,葬之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对大圣塔。予既铭其墓,且和前诗以自解。朝云始不识字,晚忽学书,粗有楷法。盖尝从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佛,亦略闻大义。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而绝。在诗序中,苏轼披露了朝云的更多人生经历,始不识字,后在自己的熏陶下开始学习楷书。朝云修习佛法始于苏轼在徐州担任知州时期,师从泗上比丘尼义冲。元符三年(1100),苏轼在写给李之仪(字端叔)的一封信中亦称朝云:“别后学书,颇有楷法。亦学佛,临去,诵《六如偈》以绝。葬之惠州栖禅寺,僧作亭覆之,榜曰‘六如亭’。最荷夫人垂顾,故详及之。㉔”由苏轼与李之仪别于定州可知,朝云是到惠州后才开始跟随苏轼学习书法的,并小有成就。苏轼之所以对朝云之死作如此详尽描述,皆因在定州时,朝云亦曾跟随李之仪的夫人胡文柔学习佛法,胡文柔对朝云非常喜爱,照顾有加。八月六日夜,惠州风雨大作,僧人告知,早晨看到,栖禅寺东南,朝云坟前,有“有巨人迹五”,疑仙人来过。九日,苏轼与儿子苏过来到坟前查看。㉖随后,苏轼作《惠州荐朝云疏》,超度朝云之亡魂。轼以罪责,迁于炎荒。有侍妾王朝云,一生辛勤,万里随从。遭时之疫,遘病而亡。念其忍死之言,欲托栖禅之下。故营幽室,以掩微躯。方负浼渎精蓝之愆,又虞惊触神祇之罪。而既葬三日,风雨之余,灵迹五踪,道路皆见。是知佛慈之广大,不择众生之细微。敢荐丹诚,躬修法会。伏愿山中一草一木,皆被佛光;今夜少香少花,遍周法界。湖山安吉,坟墓永坚。接引亡魂,早生净土……㉗
㉔《与李端叔·七》:《文集八》,第5782页
㉕《悼朝云并引》:《文集七》,第4767—4768页。
㉖《题栖禅院》:《文集十》,第8115页。
㉗《惠州荐朝云疏》:《文集九》,第6864—6865页。
绍圣三年九月,苏轼作《雨中花慢》悼念朝云,在词的下阕,他记录自己无语面对朝云画像漫结愁肠的凄凉心情。丹青□画,无言无笑,看了漫结愁肠。襟袖上,犹存残黛,渐减余香。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苏东坡在《惠州荐朝云疏》中披露朝云的死因为“遭时之疫,遘病而亡”,但从“伤心一念伤前债”到“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说明老东坡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辜负感、伤心念。是年惠州疫情是实情,然而朱彧在《萍州可谈》中披露了朝云之死的另一个诱因:“广南食蛇,市中鬻蛇羹,东坡妾朝云随谪惠州,尝遣老兵买食之,意谓海鲜,问其名,乃蛇也,哇之,病数月,竟死。”㉘惠州文化刘汉新先生认为,朝云病逝于瘴疠,但也和误食蛇餐有关。绍圣三年四月底,苏东坡买下惠州归善治后山白鹤峰原白鹤观旧址准备建房,为了搞好邻里关系,出钱叫邻居们做了一桌好菜,其中有一道蛇羹。朝云吃后,发现是蛇羹,又呕吐不出。愤怒之下,要求自己必须去栖禅寺居住与抄经。六月底朝云在栖禅寺病重。七月五日东坡先生再过栖禅寺看她时,朝云身体忽好,与先生说,我与先生缘分已尽,以前一切只为偿前债。我一会儿就要离您而去了,愿能把我葬对着大圣塔的地方。苏东坡已无法帮助她了,只能伴朝云诵《金刚经》四句偈,眼看朝云过世。学者彭文良、杨基瑜认为,苏轼将朝云病亡归因于瘴疠,是对虔诚礼佛的朝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蛇羹,因而“竟死”的善意回护。㉙朝云去世两个多月后的绍圣三年九月九日日,新任知州方子容、卸任知州詹范邀请苏轼和苏过、翟秀才等登白鹤峰,苏轼在《丙子重九二首》中透露了这样一个细节:这一细节,与朱彧记叙暗合且可相互印证。苏轼说,朝云的去世后,自己就像一轮冷月的孤光,孤独凄冷,此后便再也不去西湖凭吊,朝云墓四周林中的寒鸦鸣叫令他心碎!这年十月,苏轼作《西江月》,通篇咏梅,通篇都是在写朝云艳丽的容貌、冰洁的内心、高尚的资质、飘逸的风度。苏轼以高情的梅花已随着晓云飞散,暗喻朝云离去,梅花不再像梨花一样入我梦来,但朝云的神采却永远不会消失。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㉚刻骨铭心的悼念记忆,被清人凝成一副对联,亦成为苏东坡与王朝云旷世恋情的永恒告白:
㉘朱彧撰,李伟国点校:《萍州可谈,.北京:中华书局,2007。
㉙彭文良、杨基瑜:《苏轼侍妾王朝云死因考》,黄冈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7年12月,第六期,第
㉚《西江月·玉骨哪愁瘴雾》:《词集》,第730页。
(后记:苏轼与朝云的恋情始于何时?在惠州,苏轼为什么老词翻新,改前韵再作?《蝶恋花·春景》究竟创作于何时?看似不相关的三首《雨中花慢》中,隐藏着苏轼与朝云怎样的隐秘恋情?本号将专文予以辨析,敬请关注。)欢迎入驻“向阳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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