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养在景家的这三年,我一直扮演模范乖乖女。
直到去外地上大学,我不装了。
每晚我都化着堪比换头术的大浓妆,在酒吧里为所欲为。
直到这一晚,我喝多了,八爪鱼似的黏在一个男人身上。
次日床上醒来,我才看清对方的脸。
好消息,换头妆还在,无人认得出我。
坏消息,枕边这人是我的继兄,景棠。
1
看到景棠的那一刻,我天都要塌了。
他的脖颈和锁骨上,全是吻痕。
很显然,是我的杰作。
但景棠出奇地平静。
「醒了?」
他将手机丢给我,
「叫什么名字?微信加一下。」
我没说话,抬起头,对上一旁的镜子。
妆还在。
我原本寡淡的五官,被尽数掩盖在化妆品下。
怪不得景棠没认出我。
「发什么呆?」景棠笑了声,「昨晚那么主动,现在才懊悔,有些迟了吧?」
「昨晚都是意外……」我掐着嗓子,变换声线。
「嗯?意思是,你不负责?」
「负责?」
「对啊,我是第一次,当然要你负责。」
我穿上衣服,一点点往门口挪:「算了吧,早知道是你,我就……」
「就怎样?」
我及时住嘴,怕言多必失。
「你不想告诉我,也行,不过我有一万种方法找到你,你大可以踏出这道门试试。」
景棠倚着靠枕,眼睛是懒洋洋的笑意。
我知道他没有吓唬我。
这位年长我五岁的继兄,早早接过了家里的生意。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上海跑来北京。
但他在北京想查个人,易如反掌。
与其被他查到掉马,不如我现在编好身份。
我想了想,开口:「我叫李馨。」
「多大?」
「二十。」
他瞥我两眼:「还是个学生?」
「嗯。」
「手机号。」
我报了一串数字给他。
很快,微信传来添加好友的提示声。
来这边上大学后,我办了张副卡,还开了微信小号。
至于名字,也是胡诌的。
全都交代完毕,景棠终于肯放我走了。
只是。
临出门前,他忽然说了句:
「对了,你知道么,你昨晚一直『哥哥、哥哥』地叫我。」
2
我被景棠这句话吓出一身冷汗。
直到坐上回校的地铁,才平复下来。
景棠不会认出我的。
且不说我这堪比换头的化妆术,有时连舍友都认不出。
更重要的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那几年,我从未叫过他哥哥。
我和景棠关系不太好。
十五岁那年,我母亲车祸身亡,我成了孤儿。
但她死时,车上还有一个男人。
就是景棠的父亲。
一个婚内出轨,一个当了小三。
葬礼上,景棠妈妈泼了我一身香灰,用最恶毒的字眼诅咒我。
我都没有反驳。
她心中有恨,我理解的。
但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选择收养我。
她对我要求很高。
品行必须端正,成绩必须拔尖,若有半点做不好,就等着饿肚子。
她生气的时候,会把手里皮包砸我身上,怒吼道:
「这是你妈欠我的!」
我想,她收养我,就是为了折磨我吧。
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为了吃饱饭,我每天战战兢兢,不敢出错。
但压抑太久,是会出问题的。
高考结束后,我报了个很远的学校,远走高飞。
长期的压抑造成情绪的疯狂反噬。
我跟上瘾似的,爱上了各种叛逆的行为。
比如喝酒、泡吧。
我还在网上学了「换头术」。
我的五官可塑性很强,化完妆就像变了个人。
白天在学校,我仍是成绩优异的乖乖女。
晚上灯光一昏暗,没人认得出我。
但景棠就不一样了。
他是景家的独生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刺眼得像是太阳。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暑假。
我放学回到家,发现沙发上多了个人。
他一只手搭在靠背上,一只手随意操作游戏手柄。
屏幕中很快弹出胜利结算。
我不记得他那天玩的是什么游戏。
却牢记着他侧脸优越的弧线,和手臂上微凸的筋脉。
我局促地开口:「你好,我是借住在这里的姜昕梨,我应该叫你……」
「叫名字,别叫哥。」他打断,「我没准备认个妹妹。」
他很冷淡。
跟我认识的所有景家人一样冷淡。
景棠朋友来家里玩时,也会起哄:「哟,这就是你那异父异母的妹妹吧?」
景棠总是头也不抬,说:「她不是,再乱说就滚出去。」
景棠讨厌我。
这是我从十五岁就知道的事。
所以,我万分确定,他昨夜没有认出我。
如果知道是我,他肯定捏着鼻子也要走开。
我也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我点开微信小号,将刚刚加上的景棠拉黑删除。
就在这时,大号突然收到消息。
景棠:【姜昕梨,我到你学校附近了。】
【见一面?】
3
他怎么会突然要见我?
平时微信上都很少联系的人,突然说要见我?
我回他:【在上课,没时间呢。】
景棠:【那就等你下课。】
【一节课四十分钟,对吧?我就在你们教学楼下。】
什么?!
完全不给人留活路啊!
下了地铁后,我飞奔回寝,用最快的速度卸妆。
舍友樊琪刚睡醒,从帘子后面探出个脑袋:
「你是?哦哦,是昕昕啊,你化妆功力又长进了,我差点没认出你。」
「哎,你怎么这么早卸妆,昨晚去哪了?」
「别提了。」我如临大敌,「你快点起来帮帮我!」
十分钟后,我的波浪卷恢复成直马尾。
勾勒身材的连衣裙,换成了最普通的白 T 牛仔裤。
那副呆板的框架眼镜,也重新焊死在我脸上。
目睹这前后变化的樊琪竖起大拇指:「放心,绝对认不出来!」
教学楼有个后门,我和樊琪溜了进去。
等到下课点,我俩才顺着人流走出去。
景棠果然在正门口。
他很高,模样出挑,路过的学生都在打量他。
我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来这里处理点工作,顺道看看你。这是你同学?」
「对,我舍友。」
「那正好,一起吃个饭吧。」
「还要吃饭?」我下意识退后一步,「我们下午还有课,时间不够的。」
「那就在食堂吃。」
景棠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路上,他语气随意地问我大学生活怎么样,习不习惯。
就好像我们真的是兄妹。
我和往常一样,低着头,看起来怯懦又乖巧。
景棠忽然问:「我记得,你好像是播音专业,但偏向于配音方向。」
「对。」
「你很擅长拟音吗?」
我愣了一下,想到早晨一直在用拟音跟他说话。
我摇头:「不擅长,还在学。」
「这样啊。」
景棠忽然笑了笑,
「可我看课程表上,你们专业今早没课。」
4
我大脑差点死机。
我哪会想到,景棠居然还搞来了我们专业课表。
好在有樊琪这个助攻。
「呃,我们今早旁听了导演系的课程,因为不管配音还是播音,都需要了解导演的流程嘛。」
「原来如此。」
景棠笑了笑,似乎信了。
虽说是在食堂吃,但请客的还是景棠。
他打了很多菜,自己却不怎么吃。
只一味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如坐针毡。
「你们作业很多吗?」他开口问。
「作业?不,还好,怎么了?」
「你有黑眼圈了,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昨晚和樊琪一起给影视剧模仿配音,忙得比较晚。」
「是啊,」樊琪很配合地点头,「都怪我,老是仿不出祺贵人的音色,害得昕昕陪我一起熬。」
「原来是告发私通那段。」
不愧是狗来了都要看一眼的经典桥段。
景棠也来了兴趣:「录好的视频能给我看看么?」
「当然。」
樊琪掏出手机。
视频是上周录的,没想到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景棠看得津津有味。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张卡,当做生活费。
我小声道谢后,却听到景棠问:
「为什么不说谢谢哥哥?」
我愣住。
但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改口:「算了,你还是……别当我妹。」
等我抬起头时,他已经转身上了车。
没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5
我很清楚,景棠给我卡,纯属是家里的命令。
自打高考后,我没找景家要过一分钱。
他们可能突然想起来我这号人,所以派景棠顺路来看看我。
卡我不会动,钱将来也会还给他。
连同高中三年的开销,我会攒下来,全部还给他们。
我老实了几天。
推测景棠应该回上海了,才又在晚上潜入那家酒吧。
我已经在这里打了一个月的工了。
酒吧工资很高,能让我快点攒够钱,还给景家。
上回和景棠发生意外,也是因为我刚学调酒,比例不对,自己喝完不省人事。
「哟,李馨,回来上班啦?身体好点没?」
调酒师前辈跟我打招呼。
李馨是我在这里的化名。
我点点头:「好多了。」
「对了,上周那晚,你缠着一个男人叫哥哥,还闹着要跟他走,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我喝醉了,下次绝对不会那样了。」
「好吧,还以为你们认识,毕竟他打从一开始就很配合你,还跟你说『嗯,哥哥在』,我以为是你熟人呢。」
我手指一僵,酒杯差点掉在水池里。
真会玩啊景棠。
怪不得要跟我划清界限,因为自己在外面随时随地给人当哥。
调酒师是一份正经的工作。
但耐不住工作场地鱼龙混杂。
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地靠过来,指名要我给他调杯酒。
前辈挡在我面前:「她还在实习,水平不佳,让我给您调吧。」
「去去去,我就要她!我花钱了,想要谁干就谁干!」
不想让前辈为难,我抓起杯子给男人调了一杯。
但他只喝了一口,就将剩下的全部泼我身上。
「你调的这是什么玩意?!狗都不喝!你到底会不会调酒?不会趁早滚出去!」
经理出面调解:
「先生,她还在实习,请您多体谅,今天您的消费给您打八折,消消气。」
「八折就想糊弄我?不行,让她出来陪我喝,否则你们这生意别想做了!」
经理也不是善茬,听他这样说,立刻冷下脸,要叫保安。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只大手突然抓住男人的头发,硬生生将他扯了起来。
「跟她道歉。」
景棠站在阴影里,眼中翻涌着戾气。
「哎哟,疼,疼,你丫谁啊?!」
「道歉。」
景棠一字一顿,将气氛降到了冰点。
见男人不肯,景棠抓来一瓶酒,直接往他喉咙里强灌,呛得男人眼泪汪汪。
一瓶接着一瓶,景棠动作麻利,面无表情,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直到男人撑不住,瘫在地上,连连向我求饶道歉。
景棠丢了酒瓶,对经理说:「记我账上。」
「哦,好、好的景总!」
经理反应迅速,叫保安来把男人丢出去。
景棠这才抬头,看向我:「你,跟我出来。」
6
我其实很想问。
你怎么还没走啊??上海的公司不要了吗?
但我问不出口。
我只能好好地扮演李馨,假装这是第二次与他见面。
很庆幸,出于上回的阴影,我今天妆化得更重了。
「为什么拉黑我?」
刚嗅到外面清新的空气,就听见景棠这么问。
我拿捏好拟音,说:「想删就删了。」
「这么没良心?我刚刚救了你,你不该态度好一些吗?」
「谢谢你,但,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让他如愿。」
景棠笑了声:「倒是挺有骨气。」
顿了顿,他又问:「我记得你还是个学生吧,为什么做调酒师?」
「兼职,挣钱。」
「你很缺钱?」
「缺,我要还债。」
景棠没再说话,似乎思考着什么。
「带备用衣服了吗?快去换了。」
我摇头:「没带,下班回去再换。」
「那我找个人送套衣服过来,你俩身材……挺像的。」
说着,景棠开始拨电话。
等一下。
他不会是要找姜昕梨吧?!
糟了!
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与此同时。
我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响。
7
夜色下,景棠慢慢抬起头,眉梢轻挑,问:
「这么巧,有人打电话给你,不接吗?」
我假装镇定地看了眼手机:「我闺蜜打来的,我先失陪一下。」
说完,立刻转身跑回酒吧。
不给景棠任何质疑的机会。
我直接钻进女厕所,切回本音:「喂。」
景棠低低地笑了声:「还以为你不会接。」
「有事吗?」
「你在忙什么?旁边有点吵。」
「在操场背四级单词,就快考试了,。」
「你们操场上还有人外放音乐?」
「对啊,当代大学生精神压力也挺大的,需要释放。」
「那能背得进去吗?」
「能,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还有好多没背。」
怕他追问,我赶紧把通话掐了。
景棠压根没提送衣服的事。
出了厕所后,我又变成「李馨」。
景棠正和经理说话,抬眼看看我。
「闺蜜找你什么事?」
「要给我介绍对象。」
「你同意了吗?」
「当然,不见白不见。」
我向经理请了假,说要回去换衣服。
明天再把班时补回来。
景棠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
回校的路上,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景棠看我的眼神。
意味深长,却又饱含笑意。
……怪吓人的。
这家伙,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不应该啊。
他要是真认出了我,那不得刀了我灭口再把自己洗到秃噜皮?
想不通,那干脆不想了。
我好不容易将景棠抛之脑后。
晚上入睡时,手机突然传来银行转账的提示。
景棠给我打了两百万。
8
我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此生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立刻点开大号微信,问:【你是不是转错人了?】
景棠:【没错,就是给你的。】
我:【为什么?】
【晚上刚看到新闻,大学女生因为爱玩和高消费,四处借钱最后还不起,只能去会所和酒吧里打工还债……啧,怪可怜的。】
【为了防止你误入歧途,我先转为敬。】
【不够再跟我说,我钱多得花不完。】
抛开人神共愤的最后那半句,景棠表现得真像个好哥哥。
面对如此巨额的诱惑。
我咬牙切齿半天后,退给了他。
景棠:【怎么?自愿赠与的钱都不要?】
我:【谢谢,但我的生活费够用^_^,平时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你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工作再忙也别忘记吃饭噢。】
同往常一样,我虚情假意地关心了他一下。
景棠没再回复了。
直到第二天,他都没有找我。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
以前也是,我会装乖,说点体己的话。
但他从来不回。
就像是厌烦我的关心似的。
晚上,我照例化好妆去酒吧。
经理看到我,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说好了今天来补班时呀。」
「但你早上不是辞职了吗?」
「什么?」我愣了一下。
「景总,啊,就是景棠,他说你要辞职,我加急帮你把手续都办好了。」
顿了顿,经理递给我一张卡,
「喏,这是之前没发完的工资加绩效,昨天的事算工伤,额外有一笔赔偿,密码六个零,你拿好。」
我懵懵地接过卡。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结合昨天晚上景棠的巨额转账。
他是不是真知道我身份了?
还是,故意在试探我呢?
我陷入两难,没想通这招该如何拆。
思考片刻后,我决定,主动给景棠打个电话。
「喂,你这人什么毛病?凭什么擅自辞掉我的工作?!」
9
我是以李馨的身份打的这通电话。
这才是合理的破局之法。
景棠替我做了决定,却故意没告诉我。
如果我不去质问他,反而显得不合常理。
我把景棠骂得狗血淋头。
他也不还嘴。
直到最后,才报了个地址,说要当面跟我解释。
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顶层。
刚踩上房间内柔软的地毯,一些回忆就涌了上来。
上回喝多了,好像就是在这里。
只是我逃得太快,对房间内的布局印象不深。
今天仔细一打量,才发现桌上居然摆着我和景棠的合照。
那是高考最后一天拍的。
同学的妈妈们都穿着旗袍,在校门口迎接。
但我没有妈妈。
那天,是景棠去接我。
他买好奶茶和礼物,站在一群旗袍阿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阿姨们围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
景棠无奈地应付着,直到看见我。
他眼睛一亮,说:「我妹妹出来了。」
也就在这种场合,他会叫我妹妹。
委托路人帮我们拍合影的时候,我悄悄问他:「你怎么会来?」
「刚好休假,想来就来咯。」
我从未怀疑过这个答案。
景棠做任何事都是随心所欲的,他够聪明,也够有底牌,所以像一阵风,来去自如,难以预测。
就像此刻。
我并不明白这张合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我一直盯着照片,景棠开口:「那是我妹妹。」
「……呵,跟你一点也不像。」
我拿捏着李馨该有的语气,阴阳怪气道,
「真不是女朋友?家里养着一个,外面还睡过一个。」
景棠笑笑:「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谁家好人出远门带着妹妹的照片,还摆在酒店的桌子上?」
「我啊,我一直带着。」
景棠看向照片的眼神,意外地有些温柔,
「我这一年走到哪,都带着她,我睡不习惯酒店的床,只有看到她才会好一点。」
「怪有病的。」
我不敢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凭什么擅自辞掉我的工作?」
「你才二十岁,也许还不到,不该过早地接触那样的工作。」
「哪样?调酒师是正经职业,你不能职业歧视。」
「
小说名称《换头术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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