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八次投胎,重生在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宅院,成为我娘亲腹中尚未足月的婴孩。前七世,我眼睁睁看着她沦为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为凉薄夫君倾尽所有,耗尽青春、真心与性命,落得满身伤痕、含恨而终。每一次轮回,我都无力更改结局,只能陪着她一遍遍坠入名为情爱的深渊,攒满了数不尽的遗憾与心酸。
我的娘亲是名门娇女,温婉聪慧、貌美温婉,本该坐拥锦绣人生、安稳顺遂。可她偏偏痴恋我父亲,那个眼底只有权势、自私凉薄的世家公子。父亲心中从来没有半分真情,娶她不过是为了借助外祖家的势力铺路夺权。可娘亲不懂,她捧着一颗滚烫真心,卑微讨好、倾尽所有,甘愿为他舍弃身段、背离家人,哪怕受尽冷落也不肯回头。
前七世,我一次次降生,看着她为父亲洗手作羹汤,为他排解琐事、打理家事,为他忤逆至亲、受尽委屈。父亲纳妾、冷暴力、漠视她的付出,她通通包容原谅。旁人劝她清醒,她置若罔闻,满心满眼只剩那个薄情之人。每一世,她都在无尽的内耗与失望中凋零,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而我,每一次都只能看着她奔赴毁灭,无能为力。
七世轮回,我积攒了完整的记忆与心智,从懵懂婴孩熬成拥有沧桑过往的灵魂。我尝够了眼睁睁看着至亲坠落的痛苦,也摸清了娘亲所有的心结与执念。这第八次重生,我赌上所有轮回的执念,练会了独属于自己的满级婴语。不是咿呀玩乐的稚语,是我沉淀七世心酸,字字恳切、句句诉衷肠的心底话。
世人都说婴孩无知无识,可我自落地那一刻起,便用稚嫩的婴语反复呢喃,句句都是劝她清醒、护她周全的话。旁人听不懂其中深意,只当是孩童无意识的呢喃,可深陷情爱执念的娘亲,却偏偏听懂了我话语里的温柔与惋惜。
我躺在襁褓中,用软糯的语调一遍遍告诉她:别爱他,别付出,别委屈自己。我说外祖家的亲情最真,安稳的人生最好,虚无的情爱最是伤人。起初娘亲只是错愕,抱着我的身躯怔怔落泪,渐渐的,她眼底多年的痴迷一点点褪去,眼底的盲目爱恋,终于被我一遍遍的呢喃唤醒。
她开始收敛真心,不再事事迁就父亲,不再为他自我内耗。她重新拾起自己的傲骨,回归名门贵女的从容通透,重拾自己的喜好与生活,不再围着薄情的夫君打转。她看清了父亲的自私算计,斩断了卑微的执念,慢慢找回了曾经耀眼的自己。
我看着她日渐明媚的眉眼,看着她不再为情爱落泪,看着她重拾底气、好好爱自己,心底积攒七世的阴霾终于散去。我以为这一次,我终于改写了结局,我们都能挣脱宿命,安稳顺遂过完一生。
可我忘了,轮回自有规则。七世逆天窥命、八世强行改局,早已触碰到天道制衡。我以凡人婴魂,篡改既定命运,代价便是耗尽我所有轮回的生机。我的身体日渐孱弱,明明是足月降生的孩童,却日渐消瘦、气息微弱,连软糯的婴语,也渐渐无力诉说。
娘亲彻底清醒了,她护住了自己的人生,摆脱了恋爱脑的枷锁,活得从容自在,可她最爱的孩子,却在一点点消散。她抱着日渐虚弱的我,终日以泪洗面,日日守在我身边,用尽所有财力人脉求医,却终究无力回天。
我用八世轮回的执念,换她一世清醒无憾,却唯独耗尽了自己。我能唤醒她的恋爱脑,却唤醒不了自己的宿命。弥留之际,我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清醒与温柔,心中酸涩难言。
原来最伤感的结局从不是无人救赎,而是我拼尽八世光阴、耗尽所有生机,救下了她的人生,却彻底弄丢了我自己。往后岁岁年年,她会平安顺遂、锦绣一生,只是世间再也没有那个为她轮回八次、句句劝她清醒的婴孩。这场双向的温柔,终以我的消散,落幕成永恒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