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圈子里能够出现的关系类型,不取决于圈子的属性,因为任何一种关系都可能出现。就像在炮火之间出生入死的革命者可以产生恋爱关系,而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做牛马的打工族也可以产生仇杀关系。这是难以通过圈子规定的,因为人类的情感在任何时候都不可遏止。
但是追星的圈子也可以产生仇恨关系,还是让我这个圈外人感到了费解。
那天下午,那对周遭艳羡的情侣中的女方来找我,我跟她并不太熟,她来找我更多的是先发制人,先她的男友一步企图让我先入为主。
于是我不得不听她的讲述。
“我真的很喜欢他,可是我就算把真心剖出来放他眼前,他也不可能懂我对他的感情有多重!在有些时候,他好像是瞎的。”
“怎么这么说?我看他对人很有观察力和理解力——”
“那是你们作为朋友的角度,如果跟他谈几天恋爱——何况我们已经谈了一个月,整整31天呢上个月!”
“我觉得时间还是太短了,或许彼此还不够——”
“没有的事儿,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还有可能是发型、声音、手指、长腿、细腰——总之,喜欢上并不是很困难的,尤其长得好看的人,有天然的优势是正常的。而且喜欢上之后去了解的速度更是迅如闪电,因为你会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你会动用所有的关系和技能,去查看他从小到大的经历,他的喜好,他的习惯,这些事情有时候一两天就能办成。”
“这么快?会不会就是太快了,所以才……”我发现她总是打断我,所以在一些句子中我会主动停顿,果不其然,她又迅速接话了。
“你觉得感情的结果跟了解速度有关系吗?你看你摇头了,我跟你想法一样。了解了依然喜欢,甚至越来越喜欢,这段关系和这个人,在我心里就认定了。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跟他站在一条线上,我会成为他的后盾,也愿意当他的前锋。只要他能快乐幸福,我愿意为他拼命!”
“这份感情很让人感动,如果你这样对一个男人,他还不领情不珍惜,那一定是他受不住这份大恩大德。”
她满意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很感动,说话时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我就说这种爱是很珍贵很圣洁的!可是他却说我这是给他压力,是在绑架,是人格剥夺!我受到了屈辱,奇耻大辱!”
“这很过分,我能理解你的难过,也理解你提出分手——”
“才不是!不是我提的!”
“是他?他说跟你分手?!”我心里开始犯嘀咕,回想那位男性友人平时的品行,并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就是这样的,事实就是他提了分手,他说希望我能去过自己的生活,不要整天盯着他,像个妈一样!啊呜呜!”
她突然哭了,我慌忙从她对面的椅子上起身去找纸巾,正在我还东翻西找时,只听见一声“砰”的关门声,带走了她心碎的哭声。
我开门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只好回到沙发上躺下。不一会儿,开门声伴着我手机的震动,我抬头先看到这对情侣中的男朋友,又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收到半小时前离开的他女朋友的短信。她写着:
希望你不要误会他,这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感受,是很个人的,或许有些偏激和有失公允。总之,作为他的朋友,请你依旧善待他,对他温柔耐心一些,他是个很好的人,我简直挑不出任何缺点,如果世界上有圣人,一定是长着他英俊的脸,他高挑匀称的身材,他迷人的声音和无暇的人格品质。我发现,我依然爱他,也完全相信没有人能不爱他,世界上的人只要稍微看他一眼,都会一眼万年。更多的我就不说了,请你把这条信息保密,我不希望他内心对我歉疚,我只要他快乐就好。谢谢你。
这条信息又把我带入了之前坐在她对面时的情绪,此时我的思绪还不能总结出什么,只觉得,她看起来那么无助又无私,比较起接受的那一方,她反而更像个圣人。可是这位刚进来的她的男朋友,不,前男友,好像不是这样认为。此时他正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盯着我,等我听他诉说。
“我分手了,就在早上。”
“嗯……嗯?分手了?”我突然想到刚刚在心里答应了要为女生保密,在想起来后立刻改变语调。
“唉!我实在没办法继续爱她了,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让她变得更好,让她拥有真正的幸福。”
“什么?我听不太懂。你是嫌她不好,想要改变她?”
“不是,不是嫌她不好,是想要让她知道她很好,但是还可以更好!她就像明珠一样闪耀,可是她总是不在意不珍惜自己的光芒,那绝世的光芒!我时时刻刻都在观察她,在心里一遍遍感谢上天让我遇见她,爱上她,还能跟她有一些共同时光。可是我不能太表现出来,我必须时刻谨言慎行,收敛对她的每分每秒都要从我的口中眼中溢出的爱,否则我怕我们两个会一起沉沦,我自己沉沦就够了,但是绝对不能拉她下水。”
“抱歉,我还是不太懂,你们两个谈恋爱,为什么会沉沦?”
他又叹了口气,刚刚的叹气是遗憾,这里的叹气是对我无知的轻蔑。“我们是社会性动物,感情只能是锦上添花,事业上的光辉才能让人闪耀。你不会因为某个人爱得死去活来就崇拜吧?而那些爱情生活被关注和认可的,哪个不是因为事业上成功?”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成功吧?两个人幸福自己知道就好了啊——”
“错!你这种想法是很害人的!当然了,平庸的人是多数,有些人再努力也不会被注视,一辈子不发光也不太遗憾。可她不同啊,我说过,她是璀璨的,夺目的,宝石埋进沙土里,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对宝石自身和整个人类都是无可匹敌的巨大损失!”
我摇了摇头,再次表示不理解。看他马上就要气炸的红鼓鼓的脸,只好再次求教,“所以你为了不耽误她?可她还可以找别人谈恋爱……”
试探之后,他眼神中的激烈刹那间变得低落,脸上甚至布满悲凉。他垂下了头,脖子好像快要断开,只剩外面的皮囊连接着。
“就算这样,我也只能承受这份失去的痛苦,也不能让自己成为她生命中的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这份牺牲该怎样理解。
“你不懂也没关系……对了,如果你追星,或许可以理解一二。”
“追星?你追星?”
他点点头,“我们两个就是在追星时候相遇的,看到她那么勇敢地向前冲锋,只为了靠近喜欢的人半步,不惜被人群推搡挤压,甚至不小心受了伤……义无反顾地追那辆根本追不上的车几公里,最后还不辞辛劳地在深夜的马路上为那个明星P图,做视频,配上最甜蜜的音乐……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我是不会去追逐,不会把自己陷入险地的,我在现场是因为我需要亲自去看,去感受,去评判。”
“你不喜欢她这样追……爱一个人?”
“我们虽然不一样,但我依然崇拜她的孤勇,折服于她的善良……我要说的是,她爱上了我,开始像追星那样爱我;我也爱她,像我追星那样爱她。可她要用这样的方式爱两个人,太累了。她甚至没办法爱她自己,何况是其他值得爱的呢?”
“我还是不太懂。你们不喜欢对方爱自己的方式是吗?”
“她对我毫无意见,没有不满和不喜欢。她把我当成圣人,当成说一不二的人,就算我去偷盗,去嫖赌,她也会为我放弃良知,粉饰太平。我不是无暇的,而我的污点就会成为她的污点。这不应该。”
我点点头,认可他最后一句话。但心里想的却是,这两人都活该!各有应得的报应。
“我想你们应该不需要我的建议……我要去约会了,有什么建议给我吗?”其实我并不是很想要什么建议,只是好奇他此时此刻对恋爱这事儿的看法。
“不要爱上太好的人,如果不小心爱上了,就学着找找她的缺点吧。”
“好。”我穿上外套,离开了他营造的那一方圣洁无瑕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