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和同事聊天,他谈到老家的亲戚流传他在高校青椒工作的传说:上三休四,工作清闲,被学生尊重,工资三四万,退休工资四五万。
“家里找我相亲的人踏破门槛了。”
我常常听到这种话。
“都大学老师了,还愁找对象吗?”
好像在相当的人看来,仿佛去高校工作就是一张通往婚姻的长期饭票,简直便该有红娘敲锣打鼓,从校门口排到图书馆。
他们说,高校老师好啊,体面,稳定,有寒暑假,社会地位也高,还有退休金。这样的条件,哪里会没有人要?
我每听见一次,便觉得有些恍惚。仿佛他们说的不是眼前这些赶项目、熬材料、等聘期考核的青椒,而是旧画报里的大学教授:穿长衫,夹书本,住校内宿舍,黄昏时在梧桐树下散步,讲台上讨论真理,回家还一盏安稳的灯笔耕不辍。
可惜画报大抵已经泛黄了,梧桐树倒还在,灯却未必点得着。
中国人有一种很深的“编制人生”想象。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读研,读博,进单位,结婚,买房,生孩子,退休。每一站都有站牌,每一站都有掌声。到了博士这一站,按理说已是“功德圆满”,至少也该从候车室里出来,找个位置坐下。
于是,博士毕业在许多人眼里是一段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人生。
他应当稳定。
他应当体面。
他应当能成家。
他也应当,最好在三十岁上下,把房子、婚姻、孩子以及父母的安心,一并交出来。
这种想象太陈旧了。不符合新时代。最起码,不符合市场经济的逻辑。
中国一直在做一种“体制躺平”的幻梦。
今天不少高校博士,过的并不是“编制人生”,而是“考核人生”。
毕业,要看文章。
进校,要看成果。
留下来,要看项目。
过几年,要看考核。
考核过了,就继续接受下一轮考核。
有些博士活到三十来岁,手里有学位,有文章,有研究计划,有一次次修改过的求职材料,却未必有一座能确定住下来的城市。
外人看见的是“高校博士”。
他自己看见的,却是一份两三年一续的合同,一个还没下来的项目,一项尚未完成的聘期任务,和一间随时准备搬走的出租房。
婚恋恰恰最怕这种悬着的日子。
女方问:“你现在有什么?”
男博士沉吟道:“文章有几篇,项目正在申,后面发展应该还不错。”
他其实并没有说错。在学校里,这些东西很值钱。文章、课题、获奖、成果、引用,都是一个人多年苦读换来的硬通货。有人甚至为了多一篇文章,熬了几个冬天,头发也少了,脾气也坏了,朋友的婚礼没去,父亲住院时还带着电脑改稿。
但相亲桌上问的不是这个。
对方想知道的,是:你在哪座城市?工作稳不稳?房子怎么打算?父母以后怎么办?
青椒于是有些窘。
在学校里,最怕人问:“你有几篇文章?”
在相亲桌上,最怕人问:“那你到底有什么?”
前一个问题,是问你能不能度过考核;后一个问题,是问你能不能生活。
博士所拥有的,常常是一种“未来价值”。
等我出站以后就好了。
等我过了考核以后就好了。
等我项目下来以后就好了。
等我买了房以后就好了。
“以后”这两个字,是许多博士最熟悉的安慰剂。它温柔,便宜,副作用却很大。喝久了,人会误以为生活真的还没有开始,于是可以把恋爱往后放,把婚姻往后放,把休息往后放,把陪父母吃一顿饭也往后放。
可人生并不总肯等人。
项目结束后,还有项目;考核过去后,还有考核;论文发出来之后,新的期刊、基金、职称,又已经在前面招手。一个人总说“等我好了”,到头来很可能发现,自己并没有变坏,只是永远没能抵达那个可以开始生活的时刻。
青椒需要学会和这种状态握手言和。他不能只是想找一个人,有时是想找一块能让自己暂时不再下沉的木板。他怕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承担一个家庭,又怕错过年龄;怕对方嫌自己穷,又怕自己将来站稳了,身边已经没有人;怕别人说他眼光高,也怕自己一着急,真的把余生交给一个不该交的人。
于是,博士群体里常常出现一种怪现象:一边说“顺其自然”,一边悄悄加入相亲群;一边说“我一个人也挺好”,一边在同门年终聚餐上,看见左右都是情侣,忽然低头玩手机;一边嫌相亲太功利,一边又把“身高、学历、城市、父母退休金、房车情况”存进备忘录。
这是一个人既想活得有尊严,又怕生活不给他时间的样子。
更有意思的是,社会对于博士的期待仍然十分传统。
男博士最好有学问,也最好有房;最好温和,也最好能撑起家庭;最好理解平等,也最好在关键时刻像旧小说里的“一家之主”。
女博士最好聪明独立,却又不能“太强”;最好有事业,却也不能耽误生育;最好见过世界,但回到家庭里,仍要熟练地完成那些从未在博士论文中出现过的工作:做饭、照料、忍耐、安抚,以及在亲戚面前表现得“不那么有主见”。
读到博士,旧的性别秩序却并没有自动隐去。
这是“高校青椒婚恋想象”最古怪的地方:人们一面承认时代变了,一面仍要年轻人按旧钟表走路。职业已经变成流动的、竞争的、项目化的;婚姻的期待却还是固定的、准时的、带着家庭作业的。
你必须接受不确定。但你也必须马上稳定。
你必须不断证明自己,你也必须立刻成家。
你必须把青春投入到长期训练中,也不能错过所谓“最好的年龄”。
中国把“学而优则仕”这个事情设想的太美好了。教育本身是一种“消费”,你通过教育获得了一种精神的享受,所以PHD在国外一直是一种“奢侈消费”。中国却一直把博士证书当做一个敲门砖,这是我们的传统导致的。
事实上,一个红本本可以证明人完成了长期而艰苦的训练,却不能替他自动兑换成房子、时间、城市和共同生活的能力。这是不公正的。它更不能让一个人免于孤独,免于迟疑,免于在夜深人静时忽然怀疑:我读了这么多年书,究竟是为了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不能对学历和工作这件事情赋魅太多,也不能对体制有太多想象。应该让市场启蒙的风吹进来看看,我们已经告别大锅饭时代太久了。
即便情感上不能接受,非升即走的时代已经来了,也不会褪去了。博士不值钱已经是事实了。
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早早拥抱自由市场大潮,和人民群众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