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逛南京路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会拐进新雅。买几盒鲜肉月饼,点一份蚝油牛肉、清炒虾仁,吃完抹嘴就走——很少有人会抬头多看这栋楼一眼。
可你要是知道它的底细,估计会想多坐一会儿,甚至想敲敲桌子问一句:这楼,到底见过多少世面?
这楼见过的世面,比你想的多得多。一百年前,它还只是虹口区一间毫不起眼的小茶室,后来搬到南京路,越做越大,一度把“杏花楼”“大三元”这些老字号的风头都给抢了——连锦江饭店的创始人董竹君都在自传里夸过它当年有多牛。更绝的是,鲁迅在这儿吃过面,巴金在这儿谈过恋爱,郁达夫在这儿追过他后来的太太。

新雅饭店,2026年
而新雅的旧楼里,还藏着一个更冷门的细节——
二楼曾经有一处雅座,不叫贵宾厅,不叫牡丹阁,叫“静山茶座”。
这名字,跟郎静山有关。

说起郎静山,大多数人脑子里立刻蹦出《春树奇峰》,蹦出集锦摄影,蹦出教科书里那行“中国摄影大师”。
没错,但这只是他的一半。剩下一半,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郎静山的另一半身份,混在报馆和广告公司里。他在《申报》当过摄影记者,自己开了静山广告社,活动于文化界、报界、工商界之间——放到今天说,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斜杠青年”,只不过他的斜杠加起来,撑起了半座城市的人脉网。
而他和新雅的缘分,正是从这张网里长出来的。

新雅最早根本不在南京路,而是虹口区四川北路534号一间毫不起眼的小茶室。1926年,广东南海人蔡建卿来到上海,开了这间新雅茶室——坐西朝东,一开间门面,二层小楼,一楼卖罐头点心,二楼经营广式茶市、酒菜小吃。最初,它的客人主要是虹口一带的广东籍居民,跟“老上海名流聚集地”完全不沾边。

网传图,最早位于虹口四川北路534号的新雅茶室
“新雅”这两个字起得讲究——至新,至雅。这股调性不只体现在菜品上,也渗透进了环境里,巧妙地诠释出了粤菜的精髓。没过多久,上海滩的文人雅士就闻着味儿来了。
鲁迅就是常客之一。1928年3月28日,他在日记里随手记下这一天:上午去别发洋行买了书,又去北新书店交了信和稿子,“在新雅茶室饮茗,吃面”。两年后,1930年2月1日晚上,他又应大江书铺总编辑陈望道之邀,到新雅茶室赴宴。
也是在这段时间,郎静山和蔡建卿结下了缘分——从老茶客、老朋友,一路升级成莫逆之交。那时候的郎静山,还只是个在《申报》工作的年轻摄影记者。两人从摄影聊到经营,郎静山给蔡建卿出了不少主意。
新雅茶室就这样在文艺界悄悄火了起来,成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上海有名的“文艺沙龙”,蜚声沪上。
郎静山,正是这间“文艺沙龙”里的常客之一。
茶喝得久了,交情自然就深了。1931年,在郎静山的建议下,蔡建卿一咬牙,向地皮大王哈同标得了南京路新新公司对面的一块菜场地皮,兴建新楼,集资十五万元,成立了新雅粤菜馆股份有限公司。
新楼的设计,由蔡建卿的长子蔡显裕亲自操刀:三开间三层楼房,与后屋双间二层楼相连,建筑面积足足2119平方米。大门面向南京路,沿街一排明窗,气派得很。一楼正中是迎门大扶梯,直通二楼,两侧是门市外卖部;二楼专营散座小吃,中间摆圆台,两旁沿窗设“火车座”;三楼更夸张,大、中、小活动包房整整28个。
钱不够,人脉不够,样样都缺人帮衬。郎静山自己带头入了股,还把工商界的朋友胡桂庚也一并拉了进来。

新雅粤菜馆股份有限公司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发行的股票。
新雅粤菜馆于1932年8月15日(民国二十一年)设立登记,最初股本15万元,原始股票已不可得。图为1943年(民国三十二年)增资时发行的股票。总资本国币300万元,分3万股,每股100元。
董事为蔡建卿、郎静山、胡桂庚、何挺然、蔡显敏(蔡建卿之子)五人。
一间虹口的小茶室,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南京路,变成几代上海人忘不掉的味道。
新雅也悄悄成了不少文人爱情故事的见证者。1927年,郁达夫第一次见到王映霞,没聊几句就坐不住了,执意叫了小汽车直奔新雅,请她和朋友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那是他对“杭州第一美人”一见钟情的开端。九年后,巴金在新雅粤菜馆第一次见到年轻读者萧珊,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普通的会面,会成为相守三十余年的开始。
而新雅二楼那间雅座,蔡建卿用了朋友的号——“静山茶座”。

这名字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是设计出来的品牌,也不是刻意立起来的纪念碑,倒更像是老朋友之间,自然而然留出的一个位置——谁都没正式宣布过,但大家都知道那是谁的地方。
想象一下那个午后:
刚从报馆赶来的记者放下公文包,银行经理摘下帽子,长衫的书画家落座,还有人扛着相机笑嘻嘻地打招呼。没人是专程来吃饭的,一壶茶,几样点心,从午后两点能坐到灯火初上,谁都不嫌时间长。
杂志摊在桌上,新闻被随口聊起,有人谈广告生意,有人聊最近的展览,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喝茶——这种“什么都不干”的状态,放在今天大概会被说成是在摸鱼,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社交。

情境模拟图,非历史原照。(AI生成)
那时候没有微信群,没有朋友圈。人和人之间的联系,靠的是一句“今天去不去坐坐”。
靠窗的位置,常常是空给一个人的。
伙计见了,也不喊他的全名,更不会提那些后来加在他身上的头衔。就一句:
“静山先生,来了。”

这句称呼里的郎静山,与现在摄影人口中的那个“摄影大师”,其实不太一样。
他是个会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一坐能坐到天黑的人。聊起照片头头是道,谈起生意也不含糊;能跟你说展览,也能跟你算股份——这人,放到现在大概就是斜杠简历最长的那种朋友。

“静山茶座”情境模拟图,非历史原照;人物形象参考郎静山肖像再创作。(AI生成)
这恰恰是老上海最迷人的地方——很多人的身份从不是单线的。报人懂广告,摄影家懂经营,饭店也不只是吃饭的地方,它是消息、人情、机会汇聚的场子。新雅二楼那间“静山茶座”,正是这张城市网络里,一个很具体、很热闹的角落。

“静山茶座”情境模拟图,非历史原照;
环境参考历史资料再创作。(AI生成)

后来,郎静山的摄影成就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春树奇峰》被反复研究,“摄影大师”成了贴在他身上最响的标签。
可“静山茶座”提醒我们,标签之外,还有一个更鲜活的人。
他不只是摄影家。
他是报人,是广告人,是新雅的股东,也是朋友嘴里那句——“静山先生”。

今天的南京路依然热闹,新雅还在,月饼的味道还在。有人在这里一见钟情,有人在这里开启漫长相守。许多年后回望,人们记住的不仅是水晶虾仁和两面黄,更记住了那些发生在餐桌之间的人生际遇。只是那处叫“静山茶座”的雅座,早就随着楼宇翻新、时代更迭,悄悄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地图里。
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楼翻新了就真的消失。它可能还藏在老大楼的记忆里,藏在某张发黄的合影背后,藏在一句"以前这里啊"的闲聊之中。
最近出版的《郎静山:1892—1995》收录了大量珍贵影像与史料。它让人重新认识的,不只是那位被写进摄影史的郎静山,还有曾经活在上海报界、广告界、商界与朋友圈里的——静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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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静山:1892—1995》
ISBN:978-7-5514-5604-3
精装开本:235*295mm 8开
定价:299.00 元
浙江摄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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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静山:1892—1995》1908阅览室刷边版
浙江摄影出版社
撰文:豆豆龙
编辑:王晨子
复审:陈西泠 姚璞
终审:陈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