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遥第一次见到周牧晨的爷爷,是在视频通话里。
那是个寻常的周三晚上,她刚结束加班,正对着电脑啃一个冷掉的三明治。
周牧晨把镜头对准病床上的老人,屏幕那头的老爷子瘦得脱了形,浑浊的眼睛在看清她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像蒙尘的玻璃珠被擦拭过。
"姑娘,"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长得真齐整。"
李知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端正地坐好。
她听周牧晨说过,爷爷今年八十九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后就再没下过床,最近连清醒的时候都越来越少。
"爷爷好。"她乖巧地打招呼。
老人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隔着屏幕摸摸她的脸,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牧晨啊,"他转向孙子,"你得把人带回来,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心里就有数了。"
"爷爷,知遥工作忙,等过段时间——"
"过段时间?"老人忽然激动起来,枯枝般的手指攥住床单,"我能不能过到那时候还两说呢!我就想看一眼,看一眼我孙子找的什么人,我就踏实了。这要求过分吗?"
李知遥看着屏幕里老人泛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下去。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临终前也是这般,非要撑着见完所有晚辈才肯闭眼。
那种被死亡追着跑的紧迫感,她懂。
"爷爷,"她脱口而出,"我这周末就回去看您。"
周牧晨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有惊讶,也有如释重负。
视频挂断后,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知遥,谢谢你。我爷爷他……是真的等不了了。"
李知遥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想:其实她本不急着见家长。恋爱两年,她始终觉得见家长是件郑重的事,需要时机成熟,需要心理准备。但老人那句"怕见不着了"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她只是心软了。这原本不是什么坏事。
周五傍晚,周牧晨开车来接她。
李知遥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给老人买的营养品,给周牧晨父母准备的茶叶和丝巾。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车时,初夏的风裹挟着槐花的甜香拂过面颊,她忽然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这是她和周牧晨第一次以"准儿媳"的身份回他老家,那个她只在地图上见过名字的小县城。
车停在面前,周牧晨下车帮她放行李。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领口有些褪色了,但洗得很干净。
李知遥坐进副驾驶,看着他把导航目的地设成"青河县",一个距离省城两百多公里的地方。
"大概三个半小时,"周牧晨发动车子,"你要是困了就睡会儿。"
李知遥应了一声,却没有睡意。
车窗外的城市霓虹渐次后退,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公路两侧单调的护栏和偶尔闪过的车灯。
她想起早上母亲打来的电话,听说她要去见周牧晨家长,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记得带礼物,别空手去。"
她当然知道。李知遥从小被教育礼数周全,去任何人家里都不能空着手。
这次她更是格外用心,茶叶是托朋友从武夷山带的正山小种,丝巾是在商场专柜挑的,配色稳重又不老气。
她希望给周牧晨的家人留下好印象,毕竟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车子驶出高速,进入省道,路况明显差了许多。路灯稀疏,周牧晨打开了远光灯。
李知遥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想起一件事。
"牧晨,"她说,"前面是不是要经过我家那边?"
周牧晨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嗯,从县城边缘过。"
"那能不能拐一下?"李知遥坐直身体,"我想回去拿双鞋。我这次带的都是高跟鞋,去你家肯定要走不少路,我想换双平底鞋舒服点。"
她说的"我家",是她在县城边缘开的那家超市。父母早年从农村出来,靠这家超市供她读完大学,在城里买了房。
超市不大,但位置好,生意一直不错。她平时周末也会回去帮忙,所以家里常年备着她的衣物和日用品。
周牧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眉头微微皱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李知遥从未听过的紧绷:"先去我家吧。"
"就拐一下,用不了十分钟。"李知遥没察觉到异样,还在解释,"我拿双鞋就出来,不耽误——"
"知遥,"周牧晨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先去我家。"
李知遥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僵硬,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明白:"为什么?顺路的事啊。"
"不是顺路不顺路的问题。"
周牧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想啊,我们这次回去是见我爷爷奶奶,他们年纪那么大了,眼巴巴等着呢。如果我们先去了你家,再去我家,我爸妈怎么想?"
李知遥更懵了:"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周牧晨转过头,用一种"你怎么不明白"的眼神看着她,"你觉得去我家不重要,先顾着自己家。显得没诚意。"
车内陷入沉默。李知遥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理解不了这个逻辑——回自己家拿双鞋,怎么就成了"没诚意"?那是她家,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不是外人家。
而且,他们明明是要去见他的家人,这份诚意还不够明显吗?
她推掉了周末的加班,精心准备了礼物,甚至是为了他爷爷的一句话才决定回去的。
"牧晨,"她尽量让语气平和,"我只是拿双鞋。十分钟。"
"十分钟也不行。"
周牧晨的语气变得强硬,"知遥,你不懂,我妈特别在意这些礼数。如果我们先去了你家,她肯定会多想。我不想因为这个闹不愉快。"
李知遥张了张嘴,想说"你妈多想是她的事,我问心无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周牧晨说过,他妈是个敏感的人,心思重,容易钻牛角尖。她不想因为一双鞋,让第一次见面就蒙上阴影。
"好吧。"她最终说,声音轻了下去,"那就不去了。"
周牧晨似乎松了口气,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乖。到了我家,我给你找双我妹的鞋,她也有平底鞋。"
李知遥"嗯"了一声,把手抽回来,假装整理头发。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发堵。那双鞋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意识到:在这段关系里,她的感受似乎总是排在"他妈会怎么想"之后。
这个念头让她不安,但她很快把它压了下去。别想太多,她告诉自己,只是双鞋而已,不值得为这种小事吵架。
但她不知道,有些裂缝,就是从这些"不值得"的小事开始的。
到达周牧晨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在一栋三层自建楼前停下。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二楼阳台晾着几件衣服,随风轻轻晃动。
李知遥下车时,腿有些麻。她穿着那双五厘米的细跟鞋,在不平整的水泥地面上站不稳,周牧晨扶了她一把。她抬头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
"到了。"周牧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出的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迎出来,个子不高,穿着件暗红色的碎花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上下打量着李知遥,从她的脸看到她的鞋,再到她手里拎着的礼品袋。
"这就是知遥吧?"女人的笑容扩大了,但李知遥注意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
"阿姨好。"李知遥乖巧地递上礼物,"给您和叔叔带了点东西。"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母接过袋子,顺手掂了掂重量,笑容真切了些,"快进屋,你叔叔和奶奶都在客厅等着呢。"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新闻联播,见他们进来,按了暂停键,站起来笑了笑。他比周母高半个头,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叔叔好。"李知遥打招呼。
"好,好。"周父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了。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老太太,满头银发,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正眯着眼睛打量李知遥。她比视频里的爷爷精神些,但同样瘦小,像一片风干的叶子。
"奶奶好。"李知遥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骨骼的轮廓。
"好姑娘,"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叹息,"长得白净。"
李知遥笑了笑,从包里拿出给老人买的营养品:"奶奶,给您带了点蛋白粉,您每天冲一杯喝,对身体好。"
奶奶推辞了两下,收下了,转手递给了站在旁边的周母。周母接过,看了一眼品牌,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了变。
"坐,坐,"周母招呼着,"牧晨,给你女朋友倒杯水。"
周牧晨应了一声,去厨房倒水。李知遥坐在沙发上,感觉有些局促。她穿的那条连衣裙是米白色的,在这个灯光偏黄的客厅里显得过于素净。她并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微笑。
周母在她旁边坐下,开始问话:"知遥是吧?听牧晨说,你在省城工作?"
"是的,阿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工资高吗?"
李知遥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得这么直接:"还行,够自己花。"
"那买房了吗?"周母追问。
"还没有,"李知遥如实回答,"现在房价高,打算再攒两年。"
周母"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尾音。
她转头看向周父:"老周,你不是说要去超市买酱油吗?"
周父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周母瞪了他一眼,他才恍然大悟似的:"啊,对,酱油没了。"
"买什么酱油,"周母又说,"明天再买吧。"
李知遥看着这奇怪的对话,心里有些疑惑,但没有多想。她转头看向奶奶,老人正闭着眼睛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般年纪,坐着坐着就能睡着。
"牧晨,"周母忽然说,"你爷爷睡了,别去吵他了。明天早上再见吧。"
周牧晨端着水出来,递给李知遥:"爷爷晚上醒不醒?"
"醒什么醒,吃了药就睡了。"周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时候不早了,知遥也累了。牧晨,你带她去你房间休息。"
李知遥跟着周牧晨上了二楼。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墙上贴着泛黄的篮球明星海报。书桌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周牧晨高中毕业照,穿着宽大的校服,笑容青涩。
"委屈你住这儿了,"周牧晨打开窗户通风,"我妹妹出嫁后,这房间就没人住了。"
李知遥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疲惫。不是因为赶路,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她看着周牧晨忙碌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遥,"周牧晨转过身,走过来抱住她,"谢谢你愿意来。我爷爷他……真的特别想见你。"
李知遥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心里的那点不适感稍稍平复。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我知道。"
"我妈就那样,"周牧晨又说,声音闷闷的,"说话直,但没坏心。你别往心里去。"
李知遥"嗯"了一声。她还没往心里去,至少现在还没有。她只是想,也许明天会好一些。毕竟第一次见面,大家都有点紧张,说话做事难免有些生硬。
她太乐观了。或者说,她太善良了,善良到总是先替别人找理由。
(未完持续)
这是婆婆给的下马威吗?
李知瑶会怎么做?
这饭还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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