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Excel表有十七列。姓名、年龄、职业、资产估值、情绪价值贡献率、短期投入产出比、长期持有风险系数……第七列是备注,记录特殊癖好与致命软肋。
张总最爱在私人飞机上谈收购,王董送包必须录开箱视频发太太群,李少爷的真心值三千八一晚——这是丽思卡尔顿行政套房的价,我熟。
入行第六年,我攒了七本《亲密关系管理指南》,每本扉页都写着同一句话:“真心是最不保值的货币。”上个月刚续费了情绪价值计算器的年度会员,AI会实时分析对方语音里的颤抖频率,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三。
“周小姐,”王董的腕表抵着我手背,“你知不知道你跟别人最大的区别在哪?”
我微笑:“因为我不图您钱?”
“你聪明。”他灌下第三杯威士忌,“她们都笨,要名分要专一要一生一世。你呢,只收礼物,不谈感情,明码标价让人放心。”
我点头,心想我的价码表昨晚刚更新过——他公司股价跌了百分之七,情感预算该下调了。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下个月档期排布。情人节那周已经全满,最高竞价者是科技新贵赵先生,溢价率百分之一百二。我在备注栏写:有分离焦虑,母亲控制欲强,情感需求极高。旁边标注:提价百分之五十。
“小周,”张总忽然抓住我手腕,“你对我,有一点点真心吗?”
我低头看他的眼睛。四十五岁,地产商,发际线后移,婚姻存续但名存实亡。系统显示他的真心渴望值突破阈值,接下来三秒内如果给予正向反馈,本月收益可增加二十万。
但我的计算器卡住了。
因为我想起二十五岁刚入行时带我的师父。她在我第一单结束后醉醺醺地说:“记住,永远别记账。一旦开始算,就回不去了。”三个月后她退圈嫁人,听说老公是程序员,月薪两万。
“张总,”我抽回手,“您喝多了。”
他脸色骤变。当晚预算砍半,助理急得连发十七条语音:“姐你怎么回事?他都要掏卡了你拦什么?”
我没回复。Excel自动生成了本月亏损报告,红色数字触目惊心。系统提示:建议补充高质量情绪价值,挽回客户信任度。
我关掉电脑。
凌晨三点,赵先生的母亲打来电话,哭诉儿子如何不孝如何不听话,求我“多陪陪他”。“你要多少钱都行,周小姐,阿姨真的没办法了……”
我听着电话里苍老的声音,忽然想起我妈。她也给相亲中介打过电话,语气卑微:“我闺女条件不差,就是太挑了……”
当时我在旁边记账,没抬头。
第二天我推掉了赵先生的溢价单。助理尖叫:“姐你疯了吗?他给的是双倍!”
“不接了。”我说。
她把排期表拍在我桌上:“那这些呢?张总王董李少爷,全都不要了?姐你靠什么活?”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像看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有过真心,只是后来学会了标价。人这一生最讽刺的事,莫过于把感情做成生意后,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赔得最惨的股东。
“告诉他们都别等了。”我把七本指南丢进碎纸机,“就说——周小姐要去做一笔亏本买卖了。”
碎纸机嗡嗡响,那些“情绪价值”“投资回报率”“风险对冲”全成了纸屑。手机还在弹消息:系统根据您的历史数据预测,本月收入将下降百分之七十六,建议立即启动挽回方案……
我点了卸载。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很好,街上情侣成双,玫瑰十元一支。有个男孩在跟摊主砍价,女孩在旁边笑,眼睛弯成月亮。那束玫瑰可能今晚就蔫,他们的约会可能下月就散,但此刻没人计算成本。
我拐进便利店买了包烟——不会抽,只是觉得今天该做点不合逻辑的事。收银小妹说:“姐姐,抽烟不好哦。”
我说:“知道。但亏本买卖做都做了,还怕什么?”
回去路上我把手机卡抽出来扔进垃圾桶。那些估值、系数、KPI、K线图一样的情感数据,都随那张塑料片沉入馊掉的奶茶底。我想起师父嫁的那个程序员,月薪两万,但每天给她带早餐,煎蛋永远七分熟。
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但此刻太阳打在我肩上,温温热热的,像没被算进任何报表里的、那种最不值钱也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我拆开烟盒,没抽,只是闻了闻。尼古丁有点呛,但呛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