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咔嗒”一声合上了,水流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我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张签文,展开来,借着玄关的灯又看了一遍:
「虫蚁求食苦争兢,世人求财苦经营,清贫自有清贫富,山高路险不堪行。」
放在工位旁的手机亮了。
我用指纹解锁,是严志川的消息:「今天晚上带你去吃好的。」
「我今天下班可能要加班。」我回。
「没事,我等你。给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行吧。还在这儿故弄玄虚。
我到火锅店的时候,路边停满了车,绕了一圈才在街角找到一个空位。我把车停好,步行回到店门口,服务员正在门口给一桌客人摆碗筷。我找了角落的一个位置坐过去。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他回得很快:「等我一会儿,马上到。」
约我吃饭,自己还迟到。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服务员刚把火点燃,锅底里的干辣椒和花椒随着气泡浮上来又沉下去。我正要伸手去拿筷子,余光从敞开的店门扫出去,一辆YU7正缓缓停在路边。车牌尾号,5464。
严志川推门下车,绕过车头往店门口走。我站起来朝他招了一下手:“这儿!”
他走过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我看着他,故意把声音拉长,酸溜溜地说:“哟,不是请我吃饭吗?那么早问我,我还以为你下午不上班呢。”
“没法呀,”他用腿推开凳子往里坐了坐,“换了新组,事儿多。组里就四个人,两个不干活,一个不怎么会干,就我一个人顶着。”
“他们拿着工资不干活,不怕被开啊?”,我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口,“那两个不干活的,巴不得被开呢。我现在那个组长还有三个月退休,另一个还有三年。每次有人来组里找人,那个快退休的组长就指着我说:‘跟他说,他是董事长的儿子。’然后自己躲旁边喝茶去了。”
“不是还有一个吗?你让他多上上手,不就会了?”
“那个还是没毕业的实习生,人活儿也没少干,我也不忍心让别人跟着我一直加班,”他放下茶杯,“我看时候不早了,就让他先回去。”
“你人还怪好的嘞。那你以后多半是个好老板。”
“那可不。”他抬了一下下巴,嘴角已经藏不住笑了。
严志川突然又收起神色,神秘兮兮地靠近我说:“给你说个事。”
“什么?”
“我涨工资了。”他嘴角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地在扩大。
“多少?”
“八千。”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一下,“以后每个月给你转五千。”
“为什么不是六千?”我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还要多留一千?”
“啧!”他故意板起脸看我,像是在嗔怪我不懂事,“我现在在厂里也是有点声望的人了,偶尔也得请人吃饭啊。”
“哟,行吧,五千就五千。”我偏过头看他,“你也就只能挣这么点儿。”
“诶,我告诉你,”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等我以后挣大钱了,你别被吓到。”
“好。”我垂下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我知道他以后肯定是挣大钱的人。
锅里的汤已经滚开了,红油翻卷着辣椒和花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严志川拿起漏勺,先把那些耐煮的菜下进锅里,又夹起一片毛肚,在沸汤里抖了两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偏过头看我:“感觉好久没看到俞家澄那小子了。”
“去北京实习了。”
“他还未成年吧?实什么习。”他夹起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是不是又骗你出去玩?”
“他真去实习了。”我把“真”字咬得很重,“你不知道现在有些公司招高中生实习吗?”
“我不知道,”他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都27了才第一次出去工作。”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我还想着他之前心情不好呢,这不挣到钱了嘛,想给他买点东西。”
“他心情不好就不好,别管他。”我夹了一块酥肉放进嘴里,外壳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现在不管他了?”他看了我一眼,“之前是谁上赶着去接送他上学的?”
我没接话,他又追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进少年班。”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是什么?”
“就是大学自主选拔招初高中生的那种。”
“那你不好好安慰安慰他,”他放下筷子,“还不管他?”
“其实我觉得他这次没进少年班是好事。”
“你个当小姨的还在这儿幸灾乐祸。”他皱了一下眉,像是不太认同我这句话。
“他之前走得太顺了,”我把杯子放回桌上,“升学、竞赛,什么都顺。考上了重点班,拿了一堆奖,这让他变得很自负。总觉得任何事情,只要他努力就一定能得到。那有那么好的事啊。他现在才读高中,机会和选择还很多,遭受点挫折对他来说是好事。不然以后出了社会,还是那副傲气样。嗞”,我摇头,“不好混的。”
“听你这么说,澄澄还是挺优秀的。”
“当然了,那可是我带大的侄子。”我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菜叶,没再往下说。
其实读书这种事,说到底还是得脑子够用。初中靠勤奋还能撑得住,高中想往高处走,拼的就是智商了。
吃完饭,两个人一人开一辆车回家。吃得太撑,在家里瘫了没多久,我换了一身薄外套,拉着他出门消食。
夜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我挽着他的胳膊,仰着头,任风从脸上拂过去,脚下踩着人行道上的地砖,一格一格地数,又忘了数到第几块。
“妈。”严志川忽然收住了脚步。
我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黑色长裤,浅色上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那一瞬间,挽着他胳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像担心一松手他就会从我身边被抽走。他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不大,安抚的意味清晰。
我们走近她,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空气很安静,连树叶都没怎么动。
“我不会让你进我家门的。”她说。
“我知道。”我松开严志川的手,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朝小区大门走去。
我走进小区大门,在长凳上坐下来。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周围花坛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团。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一直亮着,不时按亮又让它暗下去。等着他过来跟我说“走,回家”,或者手机震一下,弹出他说“我回家了”的消息。
五分钟。我朝小区外瞄了一眼,他们还在路边,他母亲的手好像在比划什么。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我站起来,慢慢走到小区门口,隔着铁门的栏杆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妈注意到了我。她的目光扫过来,像一道很短的光线,快速移开,然后她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慢慢驶远,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缩越小,最后被路口那排树影完全遮住了。
严志川转身朝我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个弧度很小的笑。跑近了我才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走吧,回家。”他说。
“好。”我重新挽上他的手,指尖在他小臂外侧轻轻搭了一下。
“你不问我跟我妈说了什么?”
“你们能说什么,”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不会让我们结婚。”不然她来还能谈什么呢。
“羽静。”他走慢了一步,“想结婚我们就结。反正现在结婚又不需要户口本了。”
“我可不想要这样的婚姻。”我停下来,松开手,认真地看着他,“我希望能得到双方父母祝福的婚姻。”
“对哈,”他也停下来,“我还没见过你爸妈呢。”
“后面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我说。
“好。”他应了一声,然后声音低了半度,“羽静,我一定会说服我爸妈的。我要风风光光地娶你。”
“嗯。”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被路灯照得很亮。“不过不结婚也没关系,”我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们就谈一辈子恋爱。”
“不准说这种话。”他握住了我的手,指尖收拢,“你要相信我。”
我看着他,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几绺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没躲,也没眨眼。我笑了一下,重新挽起他的手,朝小区里走去。
“好。”